《旧青汀雨》李自知

1、遇见 回老家，唉

　　“唰唰。”
　　一阵风从繁茂的树叶间吹过，发出“沙沙”的声音，光斑在荒草中的碎石上游曳。
　　“叮叮叮。”自行车铃的声音在小巷中漾开，在像装满水的玻璃瓶一样的夏日里泛起片片涟漪。自行车灵活地穿梭于巷子中，在岔路口转弯，最终在胡同处的红色大铁门前停下。
　　“奶奶，奶奶！我来了！”少年一边拍打着门，一边大声向门里喊着，过了片刻后，铁门里才传来了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乖孙来啦。”蹒跚着的老妇人刚打开门，就被少年抱住，“对啊奶奶，我可想你了，你看我是不是又长高了。”一边说着一边比划着。
　　奶奶一边笑着一边应和着，“对啊，我们小汀现在长得又高又帅，让奶奶好好看看。”边说着，边用慈祥的目光细细看着少年脸上的每一处地方，眼神里全是思念。片刻后，拍拍少年的背让他赶紧进去，“听说你要来，你爷爷他一早跑去买一堆东西，现在还没回来。屋里有西瓜，快进来吃。”
　　迟汀坐在院子里，吃着冰过的西瓜，心里却想着这个暑假该怎么度过。自打他有记忆起，他的大部分时间就都是在爷爷奶奶家度过的，相比于他血缘关系上的父母，他和爷爷奶奶在一起时反而更加自在。即便他上初中后为了上学方便搬回去和父母住在一起，但也是常常见不到他们，所以一到假期，他都会回爷爷奶奶家。
　　迟汀踢着地上的石子，思索着该如何度过这个假期。忽然感受到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四处张望看到奶奶还在厨房，才掏出来。
　　是他那个损友群的消息，从他今早宣布自己要回家之后，他的损友们便开始了对他的“怜惜”。
　　“哟，回家了可别忘了兄弟。”
　　“好兄弟一辈子，我们都会想你的。”
　　“有事尽管提，兄弟们是不会管的。”
　　群里的人都是认识很久的朋友，对于他每年放假都回去的事其实都知道，只是难免犯个贱，迟汀早就习惯了，也懒得去说什么。
　　他快速扫过这些消息，在群里发了一句：“好啊，那你们来陪我吧，不来掐死【微笑】。”
　　群里刚刚还在发消息的一帮人立马失踪了，过了好一会，才有人找好了借口。
　　贺大帅：bro，做兄弟在心中，爷们之间哪来这么多弯弯绕绕，就算一个暑假不见，也丝毫不会影响我们之间的关系的【拱手】【拱手】。
　　作为和他从小玩到大的竹马贺郝，那更是无所顾忌，迟汀本来也不是真心想让他们来，但看着下面一排赞同的大拇指，还是有些哭笑不得。
　　其实贺郝小时候也是住在这的，他妈家在这，不然他们也不能这么小就认识，只是这些年房子空了，所以他也很久没有回来过了。
　　最终迟汀放下手机，打算找个借口出去看看附近有没有什么新奇的东西，一路上过来，他还没有在意。
　　他假装不经意的走进了厨房，在灶台前晃了晃，奶奶看到了，便问：“小汀怎么了，冰箱里还有别的水果，想吃啥自己拿。等你爷爷回来了再开始炒菜。”
　　迟汀摸了摸鼻子，“有什么调料缺了吗，我出去买。”奶奶欣慰的笑着，“我们小汀都这么懂事啦，会主动帮奶奶干活了，这样吧，你去买瓶酱油吧，别乱跑啊。”
　　“好的！”话还没说完，迟汀的身影就消失在屋子里。
　　走在路上，迟汀的心情才稍稍放松了一些，倒也不是他想找理由出来，主要是老人家对他太关注了，不找个理由报备，可能会引起不必要的恐慌。
　　现在还是下午，但天气稍微凉了一点，妇人们有些几个簇在屋檐的阴凉下磕着瓜子，有些蹲在水井旁搓洗着衣服。小孩们提起衣服下摆，在巷子中追逐着。
　　迟汀低头看着手机，没注意，撞上了一个东西。
　　“啊，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迟汀说完后才来得及去看那人的脸。“滕湜？”
　　由于迟汀在分班考试的出色表现，他被分配到了一班。而滕湜就是迟汀的同班同学，相比于迟汀的那些狐朋狗友，滕湜实在是正经的过分。本以为两人一个学年都不会有什么交集，但好巧不巧，老师偏就把他们两调到了一起。老师的话迟汀现在还记得。
　　“你多和人学学，别天天一副不着调的样。”
　　对于这种看起来就很高冷的人，迟汀自觉的不去碰壁，平日里表现的比滕湜还高冷，两个人唯有的几次对话还是对方先发起的，但常常说不了几句就结束了。所以即便坐了快一年的同桌，两人的关系在迟汀心里也只能评定个“不熟”。
　　就像此时，滕湜也只是淡淡的瞥了他一眼，然后什么话也没说就走了。
　　等到滕湜的身影渐渐淡出迟汀的视野中，他才慢慢缓过神来。这块地区的人口结构十分稳定，就算贺家的房子空了很多年，也没有听说有别人住进去。他默默念叨着，“奇怪，我没见过他吧？还有人会搬到这里吗。”
　　买完酱油回去的路上，迟汀又看到了滕湜。他靠在一棵粗壮的老树下，显得他的身影有些单薄。树叶划开光，只在他脸上印下淡淡的光斑。
　　身后的院墙颜色淡淡，枝叶肆意的生长在院墙房檐下，房檐上垂下几条藤蔓，印在地上的青苔板砖上。
　　迟汀看不清滕湜的神色，但总感觉他现在的心情似乎不怎么好。迟汀犹豫着犹豫着，再抬眼就移到了他的面前。
　　迟汀尴尬的扯出一个笑，向他挥了挥手，“嗨。”这还是他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和对方搭话。
　　走近才发现，滕湜还是和往常一样的面瘫脸，鬼知道他是怎么判断出的对方心情不好，贺郝心里默默吐槽。
　　迟汀也没打算得到他的什么回应，抬脚准备走时，却看到滕湜的嘴角好像上扬了一些。
　　迟汀没敢回头细看，大步往家的方向走去。
　　回到家迟汀才松了一口气。爷爷也回来了，在院子里扇着蒲扇。
　　吃过晚饭回到房间，迟汀才有时间抽出手机和损友们分享。
　　“我靠，你们知道我今天经历了什么吗？！”
　　“抓鸡摔粪坑了？”
　　“给牛踢了？”
　　迟汀看着手机屏幕，感觉太阳穴突突的跳着。
　　“什么鬼，我又不是真下乡了，再说你们能不能盼我点好的啊。”
　　损友们又在群里吵开了。最终还是贺郝搭理了一句，“又怎么了我的大小姐？让贺哥来聆听你的伤心事吧【耳朵】”
　　看到有人回应他，迟汀才把今天遇到滕湜的事情发了出去。
　　“我今天出门，你们猜我撞着谁了。”
　　来不及等待他们的回复，迟汀就很快公布了答案。“滕湜，他居然也住在这！！！但我印象里没有这个人。我今天看手机忘看路还撞着他了。”
　　有认识滕湜的人接话道：“网瘾少年醒醒吧，那冰山脸不得把你盯死。”
　　迟汀又发了一条消息出去，“我和他好歹当了快一学年的同桌，非常稳定的陌生人关系，不至于恶化成这样。”
　　群里很快又刷了一片消息，迟汀匆匆扫了几眼就放下了手机，今天发生的一切都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特别是遇到老同桌这件事，他得早点睡觉清醒一下。
　　关上灯了，迟汀还是迟迟睡不着，不光是因为巷子里突然出现的陌生人，更是因为那抹不真切的笑。
　　一直到了后半夜，迟汀才晕晕乎乎的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大早，迟汀就被接连不断的消息提醒音吵醒。刚费力睁开眼就被阳光刺的闭上。过了很久，久到迟汀又要睡着了，手机又发出了一串不和谐的声音。
　　“过上了好日子，红红火火。赶上了好时代，喜乐年华。”
　　迟汀在心中暗骂一声，贺郝这家伙品味实在是独特。将手机关了机就扣在了床板上。
　　迟汀在床上翻来覆去的过了十几分钟，他绝望的发现自己睡不着了。他将手枕在脸上，最终还是认命的解锁了手机。
　　一会儿功夫，贺郝已经发了99+的消息。一眼望去没一句重点，全是“在吗？”
　　经过片刻的卡顿后，迟汀看到这些消息，感觉自己要吐血了。
　　迟：(^^)大哥，你到底想干什么，吵我睡觉开心吗。
　　贺（有精神病，小心！）：老祖宗你终于醒了，出门，有惊喜哦～
　　迟汀看到这一串消息，心中疑惑的要死，这狗东西能给他准备什么好东西，看着四点多的时间，心里暗自吐槽，村里的鸡还没醒呢，狗倒是先醒了，还来吵人睡觉。
　　想是这么想，但秉持着已经醒了的原则，迟汀还是拖沓着拖鞋挪向了门口。
　　越靠近门口，迟汀越感觉不对，他好像真的听到了狗的呼声。不会吧，狗东西真给他送了一只狗来？
　　迟汀将铁门拉开，门外有两个身影纠缠着，矮点的那个，是村里的大黄狗，另一个，就是迟汀的损友贺郝。
　　贺郝并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动静，依旧专心的和狗纠缠着。迟汀就靠在门边，看着他们。
　　过了片刻，迟汀实在看不下去了，喊了一声，“有没有点出息，和狗打都打不赢。”
　　此话一出，两个脑袋都转了过来，贺郝一边躲闪着，一边还不忘回答，“我这叫爱护动物好吧，这狗也实在是热情，一来就追这哥，不会是被哥的魅力……哎，哎！你快让它停下，别追了别追了。”
　　五分钟后，两人坐到了客厅里，迟汀看着贺郝狼狈的模样有些幸灾乐祸，让他早上吵自己睡觉，活该。
　　贺郝喝着水，一副淡定的模样，仿佛刚刚被追的哇哇叫的人不是他一样。好一会，他才算是平复好了自己的心情开口了。
　　“哈哈，小汀子，哥来看你，感不感动。”
　　迟汀下巴抵在桌子上，坏笑着看着他，“我感不感动不知道，反正你是挺敢动的。”
　　话一出口，迟汀就发现贺郝的手慢慢收紧了，一次性塑料纸杯都要被他捏成纸团了。
　　“好了好了，没本事也别拿纸杯出气。我爷奶还没醒你就来了，有什么企图？”
　　贺郝站起来，像个大爷一样背着手在客厅里走了两圈，然后又坐下了。叹了口气，“哎，哥这不是担心你无聊吗，专门来看看你。”
　　毕竟是从小玩到大的发小，迟汀一下就明白了怎么一回事，翻了个白眼，“你那个弟弟被你爸带回家了？你真是我到哪都不放过我，我都下乡了你还能找到。”
　　贺郝笑笑，“小汀子你这么说话可就伤人心了，要不是我出门太急没拿钥匙，也不至于麻烦你。再说我还怕那小子？他还比我小几个月呢。”
　　看着贺郝这样，迟汀也没什么好说的了，两个人从光屁股时就玩到一起了，是真正超越友谊的好兄弟，两个人在一起他的暑假也能不那么无聊。
　　“你来投靠我我也不能不管你，你家也那么久没忍住了，真让你回去我也不放心。等我奶醒了给你找床被子吧。”
　　“嘿嘿，还是小汀子最关心我。”贺郝漏出了诡计得逞的笑容，但迟汀怎么看都感觉这笑有些勉强，默默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