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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摩拉克斯是在返程途中察觉到那股异样的。

      祂庞大的龙躯正穿梭于云层之间,下方是祂巡视过的、暂时安宁的领地。然而,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急促的“渴求”,顺着那根祂自己都未曾真正承认、却又确实存在的朦胧神力联系,骤然刺入祂的感知。

      是那个……被祂领地庇护的人类,祂唯一的信徒。

      她在索求神力。

      非常迫切,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绝望。量级之大,远超她自身所能承受的极限。

      发生了什么?

      摩拉克斯庞大的龙首微侧,琥珀色的竖瞳望向领地核心的方向。距离尚远,祂无法瞬间洞悉细节,但那联系中传递出的恐慌如同冰冷的溪流,清晰可辨。

      祂没有犹豫。

      没有吝啬神力,也没有拒绝那几乎强制性的、近乎掠夺式的抽取,反而主动敞开了神力的闸门。

      要知道这种强盗进门一扫而空的作风算得上冒犯。

      只是有些担心,对力量的急切需求,本身就意味着对方正面临无法想象的绝境。

      龙瞳深处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

      刹那间,浩瀚如海的神力如同决堤的洪流,顺着那无形的联系奔涌而去。

      几乎是瞬间,祂体内那足以撼动山岳、令魔神忌惮的磅礴力量,被硬生生抽走了大半。

      祂自诞生以来的一千余载岁月中,从未有过如此刻般接近“力竭”的状态。

      这短暂的虚弱不足为惧,却让祂加快了飞行的速度。

      对方究竟遭遇了什么,需要如此不计后果地抽取祂的力量?

      祂压下翻腾的不适,龙躯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速度,撕裂长空,化作一道撕裂云色流星,朝着领地核心——那个祂默许她暂住的洞府——疾驰而去!

      理智告诉祂,那个凡人也许早就死在这场力量悬殊的屠杀中。但是又有一股微弱但是存在的情绪,在祂心口游离,也许还有转机呢?

      当祂裹挟着狂风与残留的怒意降临山头时,洞府所在的山谷已是一片狼藉。

      大地被撕裂,焦黑的痕迹如同丑陋的伤疤,空气中弥漫着污秽魔神的残渣气息和……一丝几乎被冲散的血腥味。

      污秽的魔血尚未在岩石上干涸,空气中残留着元素力撕裂空间的焦灼气息。

      摩拉克斯庞大的龙躯矗立在狼藉的谷地中央,金色的竖瞳收缩如针,冰冷的神识如同无形的巨网,以超越物理极限的速度反复扫荡着祂的每一寸领地。

      草棚依旧,石灶冰凉,兽皮铺就的小窝空空荡荡。神识穿透每一片树叶,每一粒沙石,每一道岩石的缝隙。

      没有体温,没有呼吸,没有那缕微弱却坚韧、如同灯塔般指引祂锚定凡尘的信仰之力。

      仿佛那个聒噪的、自称“老婆”的存在,只是一个被阳光蒸腾的幻影,一场漫长而温暖的梦魇。

      一片空寂中。

      “老……婆?”摩拉克斯第一次呼唤信徒。

      龙吟在山谷中回荡,却激不起任何回应。只有风声呜咽,掠过被战斗余波摧折的草木。

      愤怒的余烬在胸腔中翻腾,却找不到新的目标。

      祂撕裂了入侵者,涤荡了污秽,捍卫了这片庇护之地的完整。

      失去臣民的国王又要开始流浪。

      摩拉克斯离开了那片被自己圈禁的土地,继续之前的走走停停。

      龙爪踏碎溪石,鳞片刮过峭壁。祂不再收敛威压,所过之处山岳震颤,云层避让。

      遇到碍路的魔神打死——

      金黄色的岩枪贯穿海兽头颅时,祂想起凡人曾举着鱼骨欢呼:"大人!今晚喝鱼头汤!"

      看不顺眼的妖兽吃掉——

      獠牙撕开火属性骗骗花时,灼热的汁液烫不伤龙舌,却让祂莫名怀念起凡人烤得焦黑的树莓馅饼。

      也许是不甘心。

      也许是出于某种难以言喻的、连祂自己都未曾深究的补偿心理,又或许是对人类这种脆弱生灵生存方式的不解,岩之魔神也试图再救过其他人类来养。

      就这样,祂又救下了几个凡人。

      在沼泽边缘捞起溺水的孩童,在狼群爪下夺回奄奄一息的老者。

      面黄肌瘦、衣衫褴褛,哪怕以往对凡人美丑不加上心的摩拉克斯,如今有了比较,也开始沉默了。

      祂凝视着那些浑浊惊恐的眼睛,龙爪无意识收拢——没有一个人会笑着喊祂"神龙大人"。

      此处有山有水,祂圈了一块领地。

      岩脊拔地而起,圈出三亩良田,两处清泉。

      下意识来到那几个凡人面前,等着收获夸赞,却被尖叫声糊了一耳朵。

      “……”

      委屈,我的夸夸抱抱呢?

      瑟瑟发抖的凡人抱成一团,看都不敢看一眼天上盘踞的魔神。

      见祂不动亦无怒,终于有人战战兢兢的跪下乞求。

      神明养人后,自然知道人类的脆弱程度。

      山可覆其人,河可淹其身,林可灭其魂,凶兽野物都可害其命。

      后来,魔神一直注视着自己领地里唯一的臣民。

      凡人用行动告诉祂,山林有所食,河鲜更可口,猛兽皮毛骨皆是好东西。

      任何努力活着的生灵都值得被尊重。灌了一脑子凡人生存手册的摩拉克斯,不知何时在心底将‘它’换成‘她’。

      这个凡人,用她短暂如萤火的生命,向永恒的神明诠释了何为“活着”的温度。

      山林之馈,河鲜之味,兽皮之用,不过是表象。

      大约是她眼中永不熄灭的好奇与热忱,是她面对脆弱生命依然努力绽放的韧性,是她毫无保留的信任与亲昵……

      那独一无二、闪闪发光的灵魂打动了神明。

      所以,现在的摩拉克斯试着对其他人类释放善意。

      祂同样给予庇护,驱赶魔物,提供相对安全的环境。祂甚至学着记忆中她的样子,找来一些食物和材料。

      不过那些人无一例外在短短时间死去。

      有的死于突如其来的疫病,有的死于夜间莫名的恐慌,有的甚至在祂闭目小憩时,无声无息地就没了气息。

      摩拉克斯缓缓垂下巨大的头颅,看着又一个在祂庇护下悄然冷却的躯体,意识中缓缓浮现出一个巨大的、充满困惑的问号。

      明明和养‘老婆’的时候一样,这些人怎么就活不下去?

      环境一样,给予的安全一样,甚至提供的食物更稳定。

      为何她能在危机四伏的世界挣扎求生,甚至敢对祂死缠烂打。而这些人类,在相对安稳的环境里却脆弱得像清晨的露珠?

      总是感觉一睁眼一闭眼之间,我养的人类就凉了。

      祂感到一种陌生的挫败。

      祂能轻易镇压魔神,移山填海,却似乎无法理解人类生存的核心密码。

      也许是因为,不是谁都有胆子张口闭口,救命啊,摩拉克斯!帮帮忙,神龙大人!

      那个消失的身影,她的声音仿佛又在耳边响起。

      她从不掩饰恐惧,也从不吝于求助。

      像一个不知敬畏为何物的聒噪小兽,用无数琐碎的、甚至有些烦人的呼喊,强行将自己锚定在祂的意识里,也锚定在生存的绳索上。

      一天恨不得喊祂八百遍。

      而后来那些沉默的、敬畏的、在神明面前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的人类,恰恰在无声的恐惧中耗尽了最后一丝心气。

      又一个千年流转。

      有大批人追随的神明大人发现,养一群人更划算。

      祂不再试图单独圈养某个人类。

      祂建立了更广阔的庇护所,吸引了更多流离失所的人类聚集而来,形成了最初的部落雏形。祂赐予他们力量,传授他们技艺,为他们划定相对安全的疆域。

      至少存活率高上去了。

      族群内部有了分工合作,有了互相扶持,有了在灾难面前的集体韧性。

      摩拉克斯也终于修正了因‘老婆’给祂留下的凡人群体印象。祂观其发展,也总结出了一个规律:凡民脆弱,离群必死。

      她骗神!

      人类根本没有神明第一个信众叫‘老婆’的说法。

      也不会对神明摸摸抱抱!

      更不用提高声说话,看都不敢多看一眼,明明有时她都会吼祂。

      ……

      人啊,似乎也没有她那样的顽强。

      所以,她活力满满应对每一天,精力充沛到有时让龙感到聒噪。

      那时候,一个人,从不曾害怕吗?

      族群里的人要忙忙碌碌一整天,寻找到的食物才够吃,他们被艰难的生存磨掉了精神气。

      魔神横行的大陆,人类永远在夹缝里生活。

      祂看着他们为了几颗浆果跋涉,为了躲避一场小雨而手忙脚乱,为了夜晚的篝火而耗尽心力。

      个体的脆弱在群体中得到了某种程度的缓冲,但生存本身,依旧是沉重的负担。

      某天,已常以人形行走于世间的摩拉克斯注意到了跟随祂的人群中,不少人衣衫褴褛。

      粗陋的兽皮和原始的编织物难以抵御越来越频繁的恶劣天气。

      为了族群的存活,祂接手了这些琐事。

      不过在找东西的时候注意到了洞天里有不少麻布,还有几件不成形的衣物。在满是奇珍异宝间,它们的存在格格不入。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被遗忘在角落里的东西。粗糙的麻布,上面还残留着某种植物汁液染过的淡淡痕迹;几件针脚歪歪扭扭、勉强能看出是衣服形状的织物,有些地方还带着被撕扯又笨拙缝补的痕迹。

      这些东西,明明属于那个早已湮灭在时光尘埃里,闭上眼言笑晏晏的脸却分外清晰的“老婆”。

      多年梦回,我还记得你的一举一动。

      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掠过心头。

      祂拿起一块麻布,指尖拂过那拙劣的针脚。

      摩拉克斯考究了族群织布手段后,将更高效的技艺传授给人类。

      祂改良了纺锤,优化了织机的结构,甚至指点了更坚韧纤维的获取方法。

      新的布料更快地被生产出来,更细密,更保暖。

      信徒传扬歌颂,感念神明的恩赐,“此乃岩君所赐福泽!”

      面对族人的感激与颂扬,摩拉克斯只是平静地摇了摇头,目光投向远方,仿佛穿透了千年的光阴。

      “此织布技艺非吾所创。”

      神明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沉淀了岁月的重量。

      族中最年长的智者,曾见证过部落最初艰难岁月的老人,颤巍巍地追问:“岩君仁慈,不知是哪位贤者,竟有如此智慧,吾等当铭记其名,世代感念?”

      风似乎在这一刻静止了。

      神明沉默了。

      祂的视线落回手中那块古老的、粗糙的麻布上。脑海中闪过一个裹着“破床单”在草地上忙碌的身影,闪过她举着奇怪植物问能不能当调料的模样,闪过她企图摸龙角被摔下来时气鼓鼓的表情……

      还有最后,那片被污秽神力笼罩的焦黑山谷。

      她是谁?她叫什么名字?

      那个曾厚着脸皮自称祂老婆,整天聒噪不休,用尽各种方法试图活得更好一点的人类……

      祂竟从未问过她的名字。

      “吾……未知其名。”

      最终,神明只给出了这五个字。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却仿佛承载了跨越漫长时光也无法填补的空洞。

      那空位里,曾有一个鲜活的生命短暂存在,奋力挣扎,最终无声陨落,连名字都未曾留下。

      浮生一梦,间隙难留。千年已逝,故人无踪。

      唯余技艺传世,而名姓随风。

      那朵曾在他漫长生命中短暂绽放、又骤然凋零的“花”,留下的痕迹明明那般深刻,似乎又分外浅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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