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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子宪(五) “走得远远 ...

  •   从前,子商很难感觉到时间的流逝。

      祭神阁外的风景永远不变,日升月落就是一天,除此之外再没有什么东西能证明岁月在向前走。

      后来,一个鲜活的刻度来到她身边——子宪。

      春天是她摘下的花花草草,夏天是网兜里叫声欢快的知了,秋天是果实和红叶,冬天是两根晶莹剔透,能当剑耍的冰锥。

      她做了她的眼睛,代她看遍了朝歌城的每一处风光,大到风雷雨雪,小到柴米油盐。

      昨天她兴冲冲跑上来,说自己帮一对老夫妇找到跑丢的黄狗,婆婆送了四枚鸡蛋给她,她准备请母亲做成蛋肉饭团。

      蛋肉饭团啊。

      子商美滋滋地想。

      鸡蛋煮熟,捏碎,配上咸香的肉丁,一起裹到香喷喷、软糯糯的稻米中,想想都好吃。

      怀着对美食的期待,天还没亮她就起床了。

      今天不是个好天气。

      云像破败的棉絮似的一层叠一层,彼此之间互相撕扯、挤压,水汽不断向里面汇集,天穹都累弯了腰,用尽全力才能勉强揽住这沉重的包袱。

      子商有些担心。

      这个天气出门实在不安全。

      她站在窗前看向外面,铁灰色的一片,偶尔有风呼啸而过,把铁幕撕开一条缝,露出里面纠缠的电弧。

      不像是雷暴雨蓄势待发,倒像是沉睡的巨兽睁开了瞳子。

      她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时间过得很慢,子商在屋内踱步,从门口走到窗前,从窗前走到门口,走了一遍又一遍。

      往常这个时候,子宪早就推开进来了,她会先探进来一个脑袋,眼睛亮得发光,嘴角往上翘,身子还没进来,快活的声音早已在祭神阁内回荡。

      不会出什么事吧。

      子商按捺不住焦急的心情,她走到门口,把门推开一条缝。

      风带着水汽瞬间涌进,冷得她打了个哆嗦,她往楼梯的方向看,什么也看不见。

      没办法,子商只好关上门走回去。

      等待的时间实在难熬。

      子商跪坐在几案前,目光没有焦点的看着两盏油灯,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她挑起眉毛,油灯的火苗突然暗淡,她心脏一颤。

      祭神阁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她的呼吸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一个时辰。

      子商再也坐不住,她霍然起身,推开窗扇。

      天变了。

      天幕从铁灰色变成了浓黑色,那些破棉絮似的云终于撑不住了,一层一层地往下坠,坠得越来越低,仿佛伸出手就能碰到。

      黑云压顶。

      子商的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难以描述的恐慌感,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向她席卷而来,但她却什么都不知道,依然懵懵懂懂地站在原地。

      还没等她理清思绪,一声霹雳炸响,紫弧从左向右贯穿云层,把整个天空劈成两半。

      电闪雷鸣,天地震荡,世界仿佛变成了巨灵神手心的泥团,被祂轻而易举地捏扁揉碎。

      子商捂住耳朵蹲下去,靠在墙角蜷成一团。

      下一秒,哗的一声——

      银河开闸,雨水如洪流般咆哮着扑向了苍苍茫茫的大地。

      子商一边手忙脚乱地关窗,一边胡思乱想∶这么大的雨,可一定不要出门啊。

      显然,子宪没有听见她的心声。

      下一秒,祭神阁大门被用力撞开,一个人影出现在门口。

      她浑身湿透,发丝凌乱地贴在脸上,脸色苍白,眼下两团乌青,嘴唇没有一点血色,她扶着门框大口大口地喘气,像一条被冲上岸的鱼。

      是子宪。

      是子商从未见过的,狼狈不堪的子宪。

      “你……”

      子商张了张嘴,想问你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这个天气为什么还要出门……可话刚到嘴边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子宪就动了。

      她一把抓住子商的手腕。

      那只手凉得吓人,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但抓得那么用力,子商觉得自己的骨头都快被捏碎。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又抬头看子宪的脸。

      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眼睛通红,像压着一锅沸腾的铁水。

      “跟我走。”

      子宪说,声音嘶哑。

      子商有一肚子话想说,但看着子宪的眼睛她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她点点头。

      子宪拉着她往外跑。

      跑出祭神阁,跑下楼梯。

      一级接着一级,一层接着一层。

      跑到楼下,雨毫不留情地砸在她们身上。

      来不及喘口气,子宪拉着她继续跑。

      脚下是稀烂的石子路,头顶是雨,是风,是足够击穿整个世界的雷电,四周是苍茫茫的雨幕,看不清前路,也看不清退路。

      子商只能看到子宪的身影,像一团暗红色的火焰。

      她们跑过街道,跑过巷子,跑过那些从来没见过的房子和树。

      不知道跑了多久,子宪终于停下。

      她拉着她躲到一处墙角。

      子宪平复呼吸,指着斜前方说∶“那是朝歌城的城门。”

      子商悚然一惊。

      她猜到子宪想做什么,但也正是因为猜到了,她才会这么惊讶。

      从记事起,子商就明白了自己的命运,她是摘星楼上的囚徒,这辈子都不可能触摸到自由。

      而现在,子宪带她来到了城门口。

      走出去,就是新的人生。

      子商艰难呼吸,心跳如雷∶“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子宪定定地看着她,片刻后,挤出一抹难看的笑∶“我知道。”

      怎么会不知道呢,从负责守卫摘星楼的那天起,她就清楚放走子商的后果。

      子宪看了子商许久,直到远处传来几声模糊的鸡鸣,天快亮了。

      子宪上前一步,帮子商整理好凌乱的衣襟,她的手还抖,但她的动作很轻,整理好衣襟后整理腰带,整理好腰带后整理发髻,等一切都做完,子宪拍拍子商的胳膊,点点头,转身走进雨幕。

      子商赶紧跟上。

      城门近了,几个守兵缩着脖子蹲在门洞里躲雨,余光瞟见她们时头也不抬。

      子商绷紧身子,喉咙发干。

      子宪面不改色,不着痕迹地看她一眼,暗示她放松些。

      子商尽量放缓呼吸,神态平和地跟在子宪身后。

      快了,马上就要穿过大门了。

      “站住。”

      突然,一名守兵叫住她们。

      这人中等个子,不胖不瘦,皮甲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他走路一步三晃,晃到子商和子宪面前时,懒懒散散地往城门上一靠。

      “冒雨出城,干什么去?”

      子宪解下腰间令牌,冷声道∶“无可奉告。”

      守兵瞟见令牌上的字,啧了一声,嘟囔∶“得,又是个大人物。”

      他侧身让路。

      子宪子商两人目不斜视地向前走。

      可谁曾想,与守兵擦肩而过时,那人突然抓住了子商的手腕。

      “这位。”守兵凑上前打量,狐疑道∶“你抖什么啊。”

      子商的心也跟着一抖。

      不等她回答,子宪一掌劈开守兵的胳膊,斥道∶“放肆!”

      她拔出佩剑架在守兵脖子上,剑刃贴着皮肉,冷得人直哆嗦,守兵的醉意跑了一大半。

      “卜旬还缺人牲,”子宪的声音像冰∶“你想下去陪那些羌人吗?”

      守兵瞬间清醒,他扑通一声栽倒,止不住地战栗∶“饶命,饶命……”

      “滚!”

      “是,是。”

      守兵连滚带爬地缩回门洞里,再也不敢抬头。

      子宪收回剑,看了子商一眼,继续往外走。

      子商跟上。

      她们走过城门,走出城墙的阴影,走上那条通向自由的路。

      道路泥泞,脚踩上去大半个鞋面都会陷进泥里,得很用力才能拔出来。

      雨还在下,打得树木抬不起头。

      她们就这样走,走了很久很久。

      不知走到了哪里,子宪忽然停下来。

      她转过身,看着子商。

      天地一片白茫茫,雷声隆隆,电光偶然闪过,把她们的脸照成了惨白色。

      子宪松开了手。

      那只抓了她一路的手,终于松开了。

      子商心头一颤。

      “走。”

      “走得远远的。”子宪说∶“别再回来了。”

      子商嘴唇开开合合,说不出话。

      子宪向后退一步,子商下意识向前一步。

      子宪马上冲上来,用力推她∶“走啊。”

      她泪流满面,子商也泪流满面。

      “走啊!”

      子宪又推她一把,这次她喊了出来的,声音沙哑,像演奏到最激昂时,鼓手锤破了鼓面。

      子商被她推得踉跄。

      她慢慢后退,退到看不清子宪的身影时,转头狂奔。

      离开那座牢笼,再没什么能限制她。

      子宪看着子商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不见。

      雨砸在身上,又冷又疼,但她没动,就那么站着,望着看不见的远方,和那个再也看不见的人。

      不知过了多久,子宪抹了把脸,拔出两只脚,低着头,一步步向回走。

      一步、两步、三步,脚踩在泥里,扑哧扑哧响。

      走到城墙角时,她再也走不动了。

      子宪靠着夯土墙,脊背一点点下滑,最后扑通一声坐到泥水里。

      怀里掉出来一包什么东西,解开,是四个湿哒哒的蛋肉饭团。

      她忘记给子商了。

      饭团被雨水泡开,露出里面的肉丁和蛋花,子宪捏了半块塞进嘴里,咸得发苦。

      平生第一次下厨,怎么这么难吃。

      她嚼着,嚼着,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眼眶,泪水混着雨水一块往嘴里流,越吃越苦。

      子宪麻木地咀嚼,吃完最后一口时,胃里突然一阵翻江倒海,好像有只手伸进她肚子里捏了一把,强烈的刺激迫使刚刚吃下去的东西一块儿往喉咙里冲。

      她趴在泥水里,吐得头晕眼花,吐到什么都吐不出来。

      雨还在下,子宪抱着膝盖嚎啕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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