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鳞烬羽》霜晚梧秋

2、第二章

　　溪边的风带着水汽，稍稍吹散了心头的烦闷。宁云舒拉着寒凝霜的手，沿着谷中僻静的小径向深处走去，名义上是采些安神的草药，实则是想带妹妹远离人群，远离那些可能投来的探究目光。

　　“看那边，凝霜，那丛‘宁心兰’开得正好，香气能定神。”宁云舒指着不远处岩缝里几株开着淡紫色小花的植物，试图转移妹妹的注意力。

　　寒凝霜勉强笑了笑，正要点头，异变陡生！

　　“嗡——！”

　　一声极其细微、却尖锐得如同琴弦绷断到极限的颤鸣，毫无预兆地穿透空气，刺入耳膜！这声音并非来自某处，更像是整个云梦谷外围那无形的巨大结界，被某种力量狠狠撞击、撕扯了一下发出的痛苦呻吟！

　　姐妹俩脸色同时一变，猛地抬头望向谷地边缘——那里常年被浓得化不开的乳白色雾气笼罩，是隔绝外界的“迷雾林”所在。

　　只见原本相对平静的雾墙，此刻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沸水，剧烈地翻腾涌动起来！浓雾深处，一道燃烧的赤红色流光，如同坠落的星辰，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和濒死的凄厉哀鸣，悍然撕裂了翻滚的雾气屏障！

　　轰！

　　赤影裹挟着灼热的气浪和浓重的血腥气，重重砸落在离姐妹俩不足十丈远的灌木丛中！巨大的冲击力将坚韧的灌木压垮一片，枝叶纷飞，尘土弥漫。哀鸣声戛然而止，只余下物体砸落的闷响和某种沉重痛苦的喘息。

　　“小心！”宁云舒反应极快，一把将寒凝霜拽到自己身后，周身淡青色的流云状灵力瞬间涌动，形成一层薄薄的护盾，警惕地盯着那片烟尘弥漫的坠落点，心提到了嗓子眼。是什么东西？竟然能撞破爹爹布下的结界？

　　寒凝霜被姐姐护在身后，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出来。烟尘稍散，她透过宁云舒的肩膀缝隙，看到了那坠落之物——一只巨大的、羽毛本该是华美耀眼的火红色风鸟！此刻，它半边翅膀以诡异的角度折断，露出森白的骨茬，华丽的羽毛焦黑卷曲，沾满了暗红的血污和泥泞，胸口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汩汩冒着鲜血。它瘫倒在压倒的灌木丛中，漂亮的头颅无力地歪着，赤金色的眼瞳半睁着，里面盛满了极致的痛苦、不甘和……一丝残留的、燃烧般的桀骜。

　　那濒死的眼神，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中了寒凝霜心底某个柔软的角落。一股莫名的悸动和强烈的冲动瞬间压过了恐惧。

　　“它还活着！”寒凝霜脱口而出，声音带着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急切。她猛地挣开宁云舒护着她的手臂，不顾姐姐的惊呼，朝着那奄奄一息的巨鸟冲了过去！

　　“凝霜！回来！危险！”宁云舒吓得魂飞魄散。

　　寒凝霜充耳不闻，她冲到巨鸟身边，看着它胸口那可怕的伤口和微弱起伏的胸膛，一种近乎本能的冲动驱使着她。她颤抖着伸出手，指尖凝聚起微弱的、带着寒意的灵力——是她那失控的“霜花术”。她试图将寒气凝聚在伤口周围，希望能冻住奔流的血液。微弱的冰蓝光芒在她指尖闪烁，触碰到滚烫的血肉和翻卷的伤口，只凝结出几片微不足道的薄霜，瞬间就被灼热的气息和奔涌的血液融化，效果微乎其微。她急得额角渗出汗珠。

　　“孽畜！安敢擅闯云梦！”

　　一声冷冽的断喝如同惊雷炸响！楚怀瑾高大的身影不知何时已如鬼魅般出现在场中。他一身玄色长袍，面容冷峻如冰，目光锐利如电，瞬间锁定了地上重伤的风鸟。强大的威压如有实质，让空气都为之一凝。他抬手，一道无形的、带着禁锢之力的灵力枷锁便朝着风鸟当头罩下！

　　那原本奄奄一息的巨鸟在灵力枷锁及体的瞬间，赤金色的眼瞳猛地爆发出最后一丝凶悍和不屈！它发出一声嘶哑的悲鸣，周身陡然爆发出刺目的红光！红光之中，庞大的鸟形急速收缩、变化……

　　光芒散去，原地只剩下一个单膝跪地、勉强用一只手支撑着身体的红发少年。他浑身浴血，衣衫破碎，裸露的皮肤上布满狰狞的伤口，尤其胸口那道，深可见骨，鲜血染红了身下的泥土。少年猛地抬起头，湿漉漉的赤红色发丝黏在苍白的额角，那双赤金色的眼眸如同燃烧的火焰，充满了受伤野兽般的警惕、凶狠和绝不低头的倔强，死死地瞪着突然出现的楚怀瑾。他大口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伤口，带来剧烈的疼痛，声音嘶哑破碎，却异常清晰：

　　“我名……烬离！非……孽畜！遭仇家……追杀……误入此地……并无恶意！”他艰难地吐出每一个字，另一只手死死捂住不断渗血的胸口，指缝间一片猩红。他的目光扫过刚才试图救他的寒凝霜，当掠过她身上尚未完全散去的、属于失控霜花术的微弱寒气时，烬离体内那仅存的一丝微弱火风之力，仿佛被投入冰水的烙铁，骤然传来一阵尖锐的排斥感！同时，又似乎有种极其隐晦的、难以言喻的牵引力在滋生。这冰火交织的奇异感觉让他赤金色的瞳孔骤然收缩，眉头痛苦地拧紧。

　　楚怀瑾冰冷的目光在少年倔强的脸上停留片刻，尤其在看到他因痛苦和警惕而微微抽动的眉峰，以及那即使重伤落魄也难掩的、源自血脉深处的一丝桀骜时，眼神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快地掠过。他的视线最终定格在少年因捂住伤口而微微敞开的衣襟下——锁骨下方，一个极其古老、仿佛由燃烧火焰构成的赤红色图腾印记，在染血的皮肤上若隐若现。

　　火风一族……玄火印……

　　楚怀瑾的瞳孔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缩。

　　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笼罩着这片狼藉的林地，只有烬离粗重的喘息声和风吹过树梢的呜咽。

　　片刻后，楚怀瑾周身那股冰冷的威压倏然一敛。他面无表情，指尖随意一弹，一粒龙眼大小、散发着温润药香的碧绿色丹药便化作一道流光，精准地射入烬离因喘息而微张的口中。

　　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温和却强大的药力瞬间涌向四肢百骸，胸口的剧痛和流逝的生机被这股力量强行遏止、缓慢修复。烬离闷哼一声，惊疑不定地看着楚怀瑾。

　　“火风一族……竟也沦落至此。”楚怀瑾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目光却深邃地扫过烬离的脸，“也罢，既是‘误入’，便留下养伤。”

　　他不再看烬离，转而将目光投向惊魂未定的宁云舒和脸色依旧苍白的寒凝霜，最后落在闻讯匆匆赶来的红绡身上。

　　“谷中灵脉近日异动不稳，需几味外界灵物稳固。”楚怀瑾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红绡，安排一下。让她们姐妹，”他目光扫过寒凝霜和宁云舒，“与这位……烬离小友，”又瞥了一眼勉力支撑站起的红发少年，“还有墨影和清禾那两位新来的‘帮手’，组成小队。首次任务，前往‘忘川泽’，寻回‘沉水莲’。”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不经意地在寒凝霜手腕处停留了一瞬（那里似乎残留着一丝被藤蔓擦过的、极淡的冰蓝痕迹？），然后转身，玄色衣袍拂过狼藉的地面。

　　“准备一下，三日后出发。”

　　话音落，人已消失在原地，只留下原地心思各异的众人，和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疑云。烬离捂着胸口，感受着体内那冰火交织的奇异悸动，赤金色的眼眸深处，映着寒凝霜苍白困惑的脸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