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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香樟树的初夏 十七 ...

  •   那个夏天长得让人忘记时间,只剩下香樟树的味道,和没完没了的蝉鸣。
      他母亲难得送他一次。车上,她一边看手机一边问:“晚上想吃什么?”安停看着窗外,说:“都行。”
      她扶着方向盘,忽然说:“下周我可能要出差。”安停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树影,“嗯”了一声。
      安停一顿。他盯着车窗上自己的倒影,心里泛起一丝熟悉的涩意,又很快被压了下去。他早就习惯了,习惯了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家里,习惯了冰箱上贴满的便利贴,也习惯了这种突如其来的告知。
      “哦。”他应了一声,声音闷闷的,听不出什么情绪,“知道了。”
      “小停。”潘英叫住他,伸手想帮他理一下翘起来的衣领,却被他侧身避开,动作不大,但很明确。“走了。”说完便推门下车。
      “就是这儿了。”潘英看着校门,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教务处……应该往那边走。”她指了指右侧的一栋楼。
      车终于在学校门口停下。他几乎是立刻解开安全带,拎起书包就要推门。
      安停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推开车门:“知道了。”
      “安停,”潘英摇下车窗,“找不到的话……”
      他背着身挥了挥手,打断了她的话,意思是“用不着”。
      他们不常吵架,只是见得少。母亲总在忙,安停总是一个人,时间久了,连说句话都像隔了层什么,最亲的人,反而变得最不熟悉。
      夏日炎炎,蝉鸣阵阵。临中中学那颗老香樟树开的格外茂盛。树影慢慢移动,最后停在A楼的白墙上,那里隐约能看到几个模糊的刻字,但已经看不清写的是什么了。
      安停转身看见紧闭的校门和空无一人的操场,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
      他这才想起早上出门前磨蹭的那十几分钟,找不到新校服,书包带又突然断了,他蹲在玄关手忙脚乱地缝,母亲在门口欲言又止地看表。
      现在报应来了。
      他抬头就往教学楼那边跑,安停的肺都要跑炸了,绝对破了个人纪录。刚搬的家,刚转的学,开学才三周就要光荣迟到。
      刚冲进楼梯间,拐弯时根本刹不住,整个人狠狠撞上“电线杆子”
      这校长怎么回事?在走廊正中间建电线杆子?!
      “看路。”一个冷冰冰的声音砸下来。安停抬头,看见满地白花花的卷子,和一个穿着同样校服的男生。对方正弯腰捡拾散落的试卷,袖口整齐地卷到小臂,露出劲瘦的手腕。眉眼清俊,一双颜色偏浅的眼睛没什么情绪地看着他。
      “看够了就让路。”
      安停猛地回神,一把拍开他的手。“别碰我!”他耳根发烫,往前逼近半步,压低声音“信不信我真把你这些卷子扬了?” 程景安不仅没退,反而微微倾身,“你试试。”
      那张脸上明明没什么表情,却莫名让人火大。安停最烦别人用这种居高临下的眼神看他,烦到恨不得当场挖个坑把人种进去。 安停二话没说,抬腿就冲他膝盖踹了一脚,踹完转身就跑,整套动作行云流水。那一脚不踹出去他今天午饭都吃不香!
      “嘶…”程景安的膝盖被挨了一记,皱眉的瞬间,安停已经窜出三米远。
      “鞋带。”身后传来平静的提醒。 “骗鬼呢!"安停边跑边回头比了一根中指。 下一秒,他左脚精准踩中自己散开的鞋带,整个人就突然往前一栽,结果被自己鞋带绊得一个踉跄,差点亲吻大地。
      这破鞋带儿绝对和他是一伙的!程景安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手忙脚乱系鞋带的背影,嘴角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
      安停头也不回地冲上三楼,正要推开教室门,余光瞥见了墙上的班牌——高二(7)班。
      不对。
      他猛地刹住脚步,扶着墙喘气。这才想起刚才跑得太急,根本没注意楼号。现在仔细一看,这栋楼根本不是他要去的A栋。 安停咬咬牙,转身往楼下跑。
      教室门被撞得咣当响,安停撑在门框上大喘气时,教室里四十多个目光齐刷刷向夏星原看去,瞬间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像突然炸开的马蜂窝。
      “新来的?”
      “没听老师说要进新生啊,是不是走错班了?”
      “看着挺机灵的,总不能连班级都走错了吧?!”
      黑板上粉笔“咔”地一声折断,薛从研转过身来,把手里的教室往讲台上一摔。
      “安静!”
      薛从研一嗓子吼完,教室里瞬间死寂。 薛从研理了理挡眼睛的波浪卷刘海,刚捋顺又翘了回去。
      她烦躁地“啧”了一声,手指卡在发卷里突然顿住。
      “哦对”,她总算想起来,甩了甩缠着头发的手指,“你转学生是吧,叫安什么?”
      “安停。”
      “行。”薛从研点头,波浪卷跟着晃动,随即变脸,“那你杵门口干嘛?进来啊。”
      安停抬脚往教室里走,结果自己那该死的鞋带又散开了,差点摔了个狗吃屎。
      那傻逼的诅咒怎么还在生效!
      波浪卷老师连眉毛都没动一下,指尖书“叩叩”敲了两下讲桌:“教材在这。自己找空位。”
      说完转身就往黑板上写字,波浪卷发尾一甩,一股浓烈的香水味扑面而来,差点扫到安停脸上。
      那摞新教材最上面一本边角都卷弯了,安停抱起书,目光扫过教室,一眼就相中了靠窗倒数第一排的空座位,发现外侧椅子上歪着个半敞的黑色书包,书包带子懒懒散散地搭在椅背上。
      他侧身挤进去时,膝盖不小心撞到桌腿,正好是池屿今早被安停踹过的位置,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刚把教材放下就瞥见邻座桌面——英语书翻开到28页,笔袋旁压着 白色橡皮,下面露出一角校牌。
      高一(7)班程景安 这名字怎么有点耳熟?安停皱眉想了想,突然记起刚刚冲进教学楼时,右手边那面的表白墙。当时他跑得太急,只模糊记得有几个显眼的优秀学生代表上出现过这个名字。
      教室门不轻不重地推开,程景安抱着一沓试卷走了进来。他走路背挺的很直,连衣领服帖的折在脖颈处,整个人干净的像棵小白杨。
      “老师,您要的卷子。”
      他说话时微微颔首,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最后一排的同学都能听得清。
      安停正咬着笔帽发呆,听到池屿的声音回过神来,正巧抬头撞上那道冷冽的视线。 程景安的眉头紧锁,嘴角绷成一条直线,眼神阴的可怕,让人后背发凉。
      安停立刻别过脸去,假装整理课本,去把书也翻得哗啦作响。他低着头,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快得不正常。
      安停盯着他走过来的路线。
      靠,他往我这边来了。
      身旁的椅子突然被拉开,程景安带着一身寒意坐下来。
      安停发现新同桌这人变脸很快。早上贱兮兮地弹他那一下的脑瓜,现在却是一张阴沉而吓人的脸,像谁欠了他的钱。安停偷瞄了好几眼,心说这是同一个人吗?疑似这同桌学过川剧变脸。
      薛从研讲完黑板上的内容,随手把粉笔往讲台上一撇,拎起了那达英语周考卷子。大波浪卷随着动作轻轻晃了晃,酒红色的指甲在阳光下格外扎眼。
      “这次的周考卷子…”薛从研“啪”的一声重重的拍在了讲桌台上,前几排的同桌明显的抖了抖,“考得这么差,平均分才93分!你们都是闭着眼答题的吗!”
      “徐宇轩137分,程景安149分——年级第一。"薛从研的指甲划过池屿的卷面,突然"嗤"地冷笑一声,"看看人家程景安,作文扣1分是因为我实在挑不出毛病了。"她突然把一沓卷子摔向教室后排,"而你们呢?连及格线都摸不着!"
      薛从研的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像某种倒计时,教室里顿时安静得只剩空调运作的嗡鸣。她转身时,发尾甩出一道凌厉的弧线,浓烈的香水味中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消毒水气息。
      “徐宇轩。”她红唇微启,指尖的酒红色指甲油在阳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徐宇轩站起身时,校服袖口故意蹭过程景安的课桌边缘,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弯腰的动作很慢,像是在享受某种特权,胸前的"年级第二"徽章反射的光斑恰好落在教室后墙的荣誉榜上——那里本该挂着期中考试前三名的照片,却全都是第二名的地方,没有第一第二位置。
      风突然从半开的窗户灌入,程景安敞开的书发出哗啦的声响。香樟树叶子挡不住日头,热浪一股脑浇在身上,烫得人发晕。蝉在枝头扯着嗓子喊,把夏天喊得又燥又长。 安停单手托着腮,指尖无聊地敲着脸侧,眼神放空地望向讲台。薛从研的每一句话都像隔了层毛玻璃,模糊又遥远。他其实根本没听懂,但每当老师停顿、目光扫过来时,他还是条件反射地点了点头,嘴角扯出一个敷衍的“嗯”。
      反正只要装出在听的样子,就不会被点名了吧?
      班主任甩了甩波浪卷发,突然点名:“安停,读黑板上的句子。
      安停一愣,缓缓放下托腮的手,站起来。
      “?”不对啊,剧情不是这样走的。
      安停慢吞吞站起来,衣服袖子在课桌上蹭出一道印子。黑板上的英文句子长得要命,还有根本写根本没学过的英语单词,他看了半天,最后说:“不会……”
      “那就把这句话抄十五遍,加深记忆。”薛从研打断他,指了指黑板,“下课交给我。”看在他是转学生的份上,她终究没再继续计较。
      安停没吭声,坐下时椅子腿刮着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他摸出英语书,发现上次笔记就写了三行,还都是中文标注——“昂德死蛋的”(understand)、“闹特”(note)。
      安停低头开始抄写,笔尖在纸上划出歪歪扭扭的字母,努力把字母写得像人类文字。
      程景安的余光扫过他的作业本,冷淡地推过来一张纸条:
      “ Orange不是Omega”
      安停笔尖一僵:“……?”
      安停一看到他纸条就来气,抓起笔在自己纸上狠狠写下:"要你馆!!!!!",顺手画了个歪歪扭扭的中指,却又乖乖的把单词改了回来。
      程景安瞥见后,面无表情地又推来一张新纸条:
      “管字写错了”
      安停瞥见纸条抓起笔重重地写下:"关你屁事,还用你教?少在这装学霸!<(`^′)>",他在后面画了一个小表情,把纸条揉成团推回程景安桌上。
      安停正抄着句子,突然听见教室后门"吱呀"一声。前排几个男生已经偷偷把课本塞进书桌,椅子腿蹭着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薛从研皱了皱眉,把教案重重合上,粉笔灰扑簌簌落在她深棕色的卷发上,“行了就上到这,程景安和安停来办公室。”
      安停用力在作业纸上戳下最后一个句点,差点把纸戳出个小洞。他故意用后脑勺对着程景安,唰啦一声把纸从本子上撕下来。
      他慢吞吞地跟在程景安后面,听见薛从研的办公椅发出“嘎吱”一声响。
      “老师再见!”他把作业纸轻巧地放在那摞本子最上方,还贴心地帮薛从研把歪掉的作业本扶正。刚想开溜,突然被粉笔灰味的波浪卷拦住,薛老师的发梢上还沾着今天第一节课的“战利品。”
      “我让你走了吗!”薛从研的音量突然抬高。 安停只好回来乖乖的站着。
      “程景安。”薛从研突然用教案本敲了敲桌子,“你负责给安停补课,再把基础知识给他巩固一下,基础太差了!”这话说得像在宣布“你负责打扫讲台”一样自然。
      安停瞪圆了眼睛,安停嘴角的营业微笑瞬间凝固。他正琢磨着是装低血糖还是装耳背,身旁突然传来一声清冷的:“好的老师。”

      “可以了,你们走吧。”薛从研挥挥手,低头继续批改作业。
      “......好的老师。”安停握紧拳头,微笑回应。
      程景安已经迈着长腿走到了门口,连背影都写着“生人勿近”。安停小跑两步跟上,盯着他修长的后颈线条,心里那股憋闷的火气又窜了上来 这傻逼刚才答应给他补课时,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冷淡得像是他多无理取闹似的。
      他咬了咬下唇,鬼使神差地扬起手,作势要往他背上捶一下,却在即将碰到的瞬间猛地停住,指尖悬在他背后几厘米处,狠狠地比划了个揍人的动作。
      反正他也看不见。
      他正暗自得意,前方的人却突然顿住脚步转身,安停没收住势头,鼻尖直接撞上他怀里。清冽的薄荷香瞬间侵入呼吸,像是冬日推窗迎面灌进的寒气,冷得她睫毛一颤,又像是冬日里突然贴近的炉,烫得他耳根一热。
      他慌乱地后退,却被他反手扣住手腕。 “走道看路。”
      走廊的光线斜斜地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分明的下颌线,喉结随着话音轻微滚动,莫名透着一股危险的侵略性。
      安停猛地抽回手,耳尖还泛着红:“男女授受不亲!”
      程景安挑眉扫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谁是女的?”
      安停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哦。” 安停回到座位上,脑子里还在琢磨刚才的事。他正胡思乱想,前排的椅子突然“哐当”往后一撞,差点把他的桌子掀翻。一个顶着鸡窝头的男生猛地转过来,胳膊直接压在英语书上
      “兄弟,你叫啥?”尹肖咧着嘴问道。 安停愣了一下,下意识回答:“我没叫啊。”
      “……?操,”男生笑骂一声,“我在问你名字!”
      “哦哦...安停。”他慢半拍地答道,声音里还带着没完全反应过来的懵懂,“哦对了,这个位置一直没有人坐吗?”
      “不是,”尹肖随手转着笔,"前座那家伙前几天刚转走,这位置空了好一阵了。"笔在他指间转了两圈,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安停看着尹肖低头把笔捡起来后,继续说,“我这个座位一直没人坐吗?”
      尹肖抬起头,回应道,“不是,前几天那个叫史什么来着…哦,史文转别的学校了,谁知道那个人转哪了”
      安停又继续说,“为什么你们这个班主任教英语?”
      尹肖转着笔,突然“啪”地一声把笔拍在桌上,“因为我们学校英语老师少得可怜,语文老师倒是一抓一大把。”他凑近一点,压低声音,“而且薛从研这人是校长亲戚,表面装得人模狗样,背地里——”他做了个掐脖子的动作,“专挑软柿子捏。” 安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奇怪的是,他刚才在走廊分明看见不少老师,怎么可能会缺英语老师?
      “对了,”尹肖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一拍大腿,“我给你吐槽一下,就我们那个食堂阿姨,饭不仅做得难吃,而且还给的少!”他夸张地比划着,“上次我打红烧肉,她手抖得跟触电似的,最后碗里就剩三块,两块还是肥的!”
      尹肖浑然不觉,继续声情并茂:“最绝的是,你要是敢多说一句,她下次直接给你浇一勺汤,美其名曰‘怕你噎着’——”他模仿食堂阿姨的腔调,“‘同学,多吃点啊!’然后你的饭就变成稀粥了!”
      安停忍不住笑出声,尹肖正要继续吐槽,教室前门突然被推开,薛从研踩着高跟鞋走了进来,他立刻一个转身滑回自己座位,动作行云流水得像练过千百遍。
      薛从研把手里的教案往讲台上一扔,“这节体育课改上英语,体育老师请假了,新学期的教学进度要抓紧。”
      教室里顿时响起一片哀嚎。尹肖翻了个白眼,小声嘀咕:“开学才三周就占课,她是不是觉得我们腿上的肌肉会妨碍大脑发育啊?”
      “叫什么叫!”薛从研猛地一拍讲台,“你们以为我愿意上英语课啊?!”她烦躁地甩了甩头发,“要不是教导处要求开学第三周狠抓基础,谁想给你们多上一节课?”
      尹肖撇着嘴,用只有安停能听见的声音嘀咕:“得,又拿教导处当挡箭牌...”
      薛从研露出一个假到不行的苦笑,“老师也很心疼你们。”说完立刻板起脸敲黑板:“现在把教材翻到第28页!”
      安停终于熬过前四节课,最后一节课的预备铃还没响,几个身影已经鬼鬼祟祟地往食堂方向溜。尹肖一个箭步冲出去,安停跟在后面追,结果队伍还是排到了食堂门口的香樟树下。
      “啊——要等三十分钟!”尹肖抓狂地扯着自己衣领。安停盯着前面移动缓慢的队伍,突然理解了什么叫“望眼欲穿”。
      好不容易排到窗口,食堂阿姨突然像被什么附体似的,大勺往菜盆里一插就是满满当当:“孩子,不够跟阿姨说,瞧你这瘦的!”说着又要往他盘子里扣第二勺。
      “不不不,够了够了!”安停慌忙抬手去挡,餐盘里的土豆烧牛肉已经堆成了小山。他盯着隔壁窗口那个抖勺抖出残影的同一个阿姨,突然醍醐灌顶
      好啊,刚转学就把新同学当软柿子捏是吧?
      安停端着餐盘径直走向离打饭口最远的角落,刚坐下,对面椅子就被拉开——程景安面无表情地落座。
      ...阴魂不散是吧?
      安停低头扒了两口饭,突然愣住。红烧肉酥烂入味,青菜脆嫩爽口
      靠,这和早上尹肖说的"猪食"根本是两码事!
      虽然饭菜不错,但和程景安面对面吃饭总觉得哪儿不对劲。尤其是想到早上那家伙莫名其妙的反扣手腕,现在又装得跟没事人似的,安停的筷子不自觉地戳着米饭。
      “你非得坐这儿?”
      “满座了。”程景安头也不抬。
      安停抬头环视,食堂确实人满为患。他默默把餐盘往旁边挪了五厘米,塑料桌布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卧槽你躲这儿啊!”尹肖突然端着餐盘从天而降,一屁股挤进安停旁边的空位,“难怪找半天...咦你脸怎么这么臭?” 安停盯着对面慢条斯理挑姜丝的程景安,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饭太烫了。”尹肖盯着堆成小山的餐盘,筷子在半空划着圈:“今天菜给这么多,食堂阿姨终于良心发现了?”
      安停张了张嘴又闭上。他总不能说"其实阿姨就是看人下菜碟"吧?这话到嘴边转了个弯,变成一声含糊的:“......嗯。”
      从程景安的角度看去,尹肖的筷子像探雷器似的在菜上盘旋。夹起一块肉,放下;又夹起,又放下。反复三次后终于
      “嘶......”尹肖突然倒抽冷气。
      “你得帕金森了?”
      安停忍不住吐槽。
      “我在试毒...”尹肖一脸凝重,终于把肉送进嘴里。我在试毒...咀嚼两秒后眼睛突然瞪大,“我操!好吃!”他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环顾四周,“对了,今天不是有领导来检查吗?难怪阿姨这么大方。”
      安停筷子一顿。原来今天有领导检查啊... 安停眼神往旁边队伍一瞟,正好看见同一个阿姨给前面的男生打菜。好家伙,那手稳得跟秤一样,一勺下去不多不少,绝对没有刚才给他那种“买一送一”的豪爽。
      “奇了怪了……”安停小声嘀咕,这阿姨还看人下菜碟?
      “怪啥?”尹肖凑过来,顺着他的目光一看就笑了,“哦,你说这个啊。”他用筷子悄悄指了下食堂墙上新挂的红色横幅【欢迎领导莅临指导】。 “看见没?今天演着呢。”尹肖撇撇嘴,“等明天你再来,保准她手抖的毛病又犯了。”
      临中这学校挺能装,不过香樟树倒是真不错,夏天往树荫里一钻,连风都是绿的。 “兄弟,整碗板面去!”他俩把筷子一放,尹肖一把拽住安停的胳膊就往校门口冲,校服袖子被他扯得歪歪斜斜。
      安停被他拖得踉跄两步:“哎哎哎,你住校的能出去?”
      “废话!老子有招!”尹肖神秘兮兮地从裤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假条,上面潦草地写着:“家长接走,12:00-13:30”,落款签名龙飞凤舞得像被风吹过的狗尾巴草。 安停眯眼:“这字……是你自己写的吧?” “嘘——!”尹肖一把捂住他的嘴,鬼鬼祟祟地瞄了眼值班室,“保安大叔只认章不认字,这假条我用了三次了,稳得很!” 盛夏午后,日头毒得晃眼。蝉声撕扯着空气,一阵紧似一阵,吵得人脑仁疼。
      尹肖拉着安停挤进佳乐小卖部,熟门熟路地往角落的座位一坐,冲柜台喊:“王姨!两碗板面,一碗多加辣!”
      老板娘从里间探出头,手上还沾着面粉:“哟,小尹来啦?这位是新同学?” “对,我哥们儿,刚转来的!”尹肖笑嘻嘻地拽过安停,“他第一次来,您给多加点肉!”
      安停正要说话,小卖部的门又被推开,风铃“叮当”一响。尹肖抬头,眼睛一亮:“学霸,你也咋来了?”
      程景安站在门口,校服外套敞着,手里拎着瓶矿泉水。他往这边瞥了一眼,淡淡道:“买笔。”
      “买笔?”尹肖乐了,“这儿笔都落灰三年了,您不如去文具店”
      程景安没搭理他,径直走向货架。安停盯着他的背影——肩宽腿长,个儿高,后颈的线条干净利落,连校服穿他身上都显得比别人板正。
      靠,这人怎么能长这么帅? 尹肖拿筷子戳了戳安停的胳膊:“看啥呢?面都上了!”
      安停猛地回神,低头扒拉面条,心里暗骂自己没出息。
      尹肖嚎了一嗓子“阿姨再给我来个绿舌头!”,接过雪糕刚撕开包装,手一滑,那根翠绿的冰棍儿“噗嗤”就栽进了板面汤里,慢悠悠地沉了下去。
      尹肖盯着汤里那根迅速融化的绿色雪糕,脸皱得像被揉烂的作业纸。广播里那个“请立即到教务处报到”还在头顶嗡嗡响,跟苍蝇似的。
      “完了完了...”他爪子似的去捞,结果指尖沾了满手油,“这他妈是薛魔王的声儿!她怎么又逮我?”
      安停还没来得及说话,小卖部的塑料门帘哗啦一响。单祈妤侧身挤进来,汗湿的刘海粘在脑门上。她没搭理尹肖那声绝望的“哟”,直接踹了脚冰柜门——那破冰箱哼唧两声,灯才不情不愿亮起来。 洪俞跟在后头,手指头悬在饮料柜前点兵点将半天,最后捏了瓶粉得扎眼的汽水。他头发上别了个塑料夹子。
      “后天,”洪俞突然蹦出俩字,指甲抠着汽水瓶盖的锯齿,“我生日,莺霞吧。”瓶盖噗地弹开,气泡咕嘟冒上来沾他一手。
      单祈妤正踮脚够最里头那盒酸奶,闻言胳膊没停:“谁不来谁孙子。”她胳膊肘蹭掉酸奶盒上的冰碴,顺手抹在尹肖椅背上,“特别是你,上回欠我的奶茶还没兑现。”
      尹肖还沉浸在要被薛从研扒皮的恐惧里,条件反射地哀嚎:“这次真不忘!”说完被辣油呛得又开始咳,震得桌子直抖。
      洪俞从裤兜摸出团皱巴巴的纸巾递过去。安停瞥见他虎口结着块创可贴,边缘都卷起来了,估计是又被哪个追求者送的礼物划伤的。
      “学霸呢?”单祈妤突然用酸奶盒敲敲桌沿,“刚看见他在隔壁买笔。”
      尹肖擤着鼻子闷笑:“人学霸跟咱们混啥场子?再说我马上都要被薛魔王处决了...” 洪俞却盯着汽水瓶里上下翻腾的果肉 单祈妤嘬掉勺子上黏着的酸奶盖,她踢开脚边的空箱子,“走了,再磨蹭老薛真杀过来了。”
      吊扇在头顶吭哧转圈,洪俞头发上那破猫夹子跟着风打颤。尹肖突然蹦起来往洪俞背后躲:“我靠窗外那个是不是薛从研的波浪卷?!”
      所有人齐刷刷扭头——结果只是棵被风吹秃噜皮的树。
      “嘿,你丫的想吓死谁啊!”单祈妤一巴掌拍在尹肖后脑勺上,力道大得他差点把脸栽进那碗飘着绿色雪糕的红油汤里。洪俞整理自己头上的发型,皱着眉往后躲了躲:“尹肖你一惊一乍的毛病能不能改改...”说着从那个珍珠小包里又掏出张湿巾认真擦手——刚才被尹肖一扑蹭上了红油。 尹肖揉着后脑勺讪笑:“我这不是被老薛搞出 PTSD 了么...”话音未落,广播又催命似的响起来:“高一(7)班尹肖,立刻到教务处!”
      “完了完了真来了!”尹肖原地蹦了两下,突然抓住洪俞胳膊,“那啥,生日趴体在哪来着?几点?”
      “就学校后门那个烧烤,”单祈妤抢答,顺手把酸奶空盒精准投进三米外的垃圾桶,“七点,别又迟到半小时。”洪俞补充道:“我跟老板说好了,给留最里头那张桌。”
      他看了眼尹肖惨不忍睹的面碗,委婉道:“...你到时候就别点烤脑花了。”尹肖一边往外冲一边喊:“知道了我先撤了,安停你帮我把这碗面倒了啊!”话音没落人已经窜出小卖部,差点带倒门口一箱可乐。
      安停低头看看那碗飘着绿色雪糕残骸的红油汤,又抬头看看窗外。尹肖正猫着腰沿墙根狂奔,那姿势活像被狗撵的兔子。 单祈妤嗤笑一声:“这傻子。”转头问安停:“你能来吧,正好新同学就熟悉熟悉。程景安那边...闺蜜打字催催。”说完胳膊肘子捅了捅洪俞,洪俞拿出手机低头打字
      狗德猫宁:[学霸,给个面子呗?晚上我生日,后门莺霞串店,一起搓一顿!]
      cheng:[随便] 狗德猫宁:[说具体一下] cheng:[有50%想去,有50%不想去] 小卖部门口的破风扇还在转,“滋翁”的声音和蝉声一样让人心烦。
      洪俞盯着手机屏幕直啧了一声:“你们说程景安能来吗?这人除了学校就窝家里刷题,我都没见过这么变态的!”他说着把手机屏亮给单祈妤看,上面好几条都是绿色气泡:
      上周六晚8:23
      狗德猫宁:[学霸,新开的密室逃脱组队缺一,来吗]
      在刷必刷题,没时间] 单祈妤凑过去看了眼,直接笑出声:“哈哈哈哈你这追姑娘似的记录!”她突然抢过手机噼里啪啦打字:“看我的”
      狗德猫宁:[程景安你不来我就把你那天的午睡流口水的照片打印成生日请柬] 消息刚发出去三秒,手机突然震动。
      cheng:[?]
      cheng:[后天就去] 洪俞目瞪口呆:“我靠这都行?!”
      单祈妤得意地甩甩头发:“学着点,对付变态就得用变态的法子。”
      安停突然觉得程景安可能真的会来杀人灭口,他默默把身子挪动了一些。

      天空泛着暖色调,安停把书包甩在左肩上,一个人慢吞吞地走在放学路上。裤兜里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是妈妈发来的消息。
      下午的课安停上得浑浑噩噩,黑板上的公式像蚂蚁爬。尹肖被薛从研拎去办公室训了一节课,回来时蔫头耷脑的,校服领子都搓歪了。
      天空泛着暖色调,安停把书包甩在左肩上,书包带子从肩头滑下来半截也懒得扶。一个人慢吞吞地走在放学路上。裤兜里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是妈妈发来的消息。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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