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瑞年》楠蓓

10、最后一课

　　“晋大人觉得，公主终有一日会成才吗？晋大人认为，公主会有成才的一天吗？”
　　此刻，小落缓缓望驻窗外，不经意在假山的洞罅间看见了用鞭子正把陀螺抽得很欢快的公主：“要是公主的愿望根本不是成才呢？心有所愿，无马驱之，无车载之，亦能无翻无覆，平稳行前。然自古并没有女子干习政事，更没有公主能，如此，茫茫不可见的前路，夫子是要让公主如盲人摸象，知其不可为而为之吗？”
　　小落说在兴头上，没有意识到一旁的宫女已悄悄退下：“兴许夫子只不过是兴口而言，若是公主信了而向学，终学富五车而不能尽其为，夫子就不感到愧疚？若公主早日择其所好，冥冥之中亦有所习，万径皆有路，百路通百地，此之成才，亦或不远。”
　　晋大人若有所思地看着她，似乎对自己印象里的公主产生了疑问。“依公主的意思……”
　　小落笑道：“督学由己，自力自勉，即可。”言下之意，公主不必受人管教。她想，若是像晋大人这样的夫子不再被派来教公主，自己也就不必替学于她，这般也算完成了任务。一时欣喜，眼角眉梢情不自禁地染上了颜色。
　　到此为止，晋大人已经完全相信了自己的判断：“你不是公主，你是谁？”问声有些严厉。
　　小落却有些高兴，她高兴的是，这位漫不经心的夫子，终于不是一点都不了解她的徒弟，他还是有些了解公主。“我是谁并不重要，我说的乃是公主所想，这才重要。”
　　“啪”地一声，门突然被推开，迎面而来的便是怒气冲冲的公主，她的身后，站着那位宫女。
　　见到真正的公主，晋大人不禁又生恼意：“晋某以为，上次公主找人顶替已是最后一次，想不到，公主心意所决，实难回头。”
　　公主听言，不由在怒气中浮现一抹笑意：“上次浣萼不过是见我疲惫，心中不忍，再则不过与夫子开个玩笑。夫子如此上心，何不早日提请我父皇，早些离去？”
　　晋大人恭敬道：“不瞒公主，皇上已批准晋某离任，将有新的人来辅导公主，晋某另被皇上委以他事。”
　　公主一愣：“原来如此。”再一会儿，神色已经完全平静下来，只是她平静的神色在看到小落时又如巨波突起，直看到小落心中骇然。小落这才意识到，那毕竟是公主。
　　这一下午，鸟声莺莺，光色明媚，可公主一直没有回头，而仅是认真地看书、习字。涣萼被她遣退到门外看着，她偏要小落在旁伺候。可惜小落既不会磨墨，捶腿捶肩又不知轻重，直被公主一袖拂开。夫子教得也用心，引经据典，哲理文思，一概不落。
　　先前公主一把把小落脸上的面饰扯下来时，晋大人好像很是讶异，喃喃道：“甚脸熟耳。”
　　公主冷冷道：“她不过是我的侍婢，方才的一通胡言乱语，夫子切莫上心。”晋大人称允。在教习时，公主一向称晋大人为夫子。
　　小落实在觉得无趣，恰巧陀螺从公主的腰带中滑出，小落便捡了去，一直转一直转地，间或抬头看看专心致志的公主，偶尔会产生错觉，那陀螺和公主像是一体的。
　　待陀螺再次停下，已是日暮黄昏。公主歇了笔。公主的字远不像她人那么娟秀，而和她的性情很像，像飞扬在春日草原上的快马，勒不住头，也像被困在芝兰斜杈中的生灵，时躁时安。终是离别来临。只听公主道：“多日以来，蒙夫子教任，我于先贤众圣之处，收益良多，只是有一事颇为遗憾，恳请夫子指教。”
　　晋大人微讶，公主甚少如此恭敬，忙道：“晋某所能，无所不言。”
　　公主笑得很欢快：“经常听见夫子口述众家之理，每每言至优缺，夫子总避而不谈，点到辙止。只是，圣世煌书究是死物，若人不能有所悟，有所得，亦有所用，一切便终是纸上谈兵，口舌之乐而已。可夫子从来不言所感不言所悟，不言所赞同，不言所批驳，难道夫子无异于纸上字，书上页，只能转述他言吗？”
　　晋大人怔愣。他万万想不出，这平时总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听学，昏昏欲睡的模样看书，痴痴呆呆的模样走神的徒弟，竟也是这般细察入微。那么她迟迟不向皇上告退自己，恐也有她一番道理，不仅仅是公主天性倦懒那般简单。可承于他多年来的一惯反应，他只能讷讷道：“臣……晋某不知。”
　　公主哈哈笑了起来，顺势从小落那里一把抢过自己的陀螺，旋在桌上一转：“晋大人妙言！陀螺之如春秋，春秋也之如这陀螺。朝不保夕乃迟暮之人所惑，泽生初阳之时，真知无不言！烈阳烘日，蒸泽为气。然气不自华，竟甘消于人事乎？须知，气能复凝成泽，败何所惧！这些古书所言所思，晋大人若不能用，陀螺停转之前，徒消磨岁月耳。”
　　晋大人大震。他微微揣测出公主的劝诫，却不相信这个背不能成言的孩子，这个整日思玩乐的孩子，纵她有过人之处，也源于她的身份她的地位，曾不能源于她的人。如此想来，他心中浮出一些愧疚，平心而论，他是否也曾经生出过轻视？纵使心口不一似谆谆辅导，他的心，又哪时飞离过朝堂，难道他不曾怨过皇上对内宫分散了过多的注意力？
　　今日，公主身边的小婢告诉自己，莫要轻言，莫要人为其所不能；公主却告诉自己，要敢言敢为，否则岁月蹉跎，纵使老来白发，也只能徒唏嘘而已！
　　他的脸上忽而浮现出一抹微笑，苍老而年轻。官场奔肆已是多久远之前的事了。自从偏居一大学士之位埋首于经史子集之后再未有过的波澜徐徐泛起，激荡于心中。批；与公主的分别，是前路的开始，晋大人从没料想过与公主的分别会让自己的心境豁然开朗，一直重重暗柳的前路似缓缓浮出由细弱直馥郁的漫漫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