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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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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三刻,那时我才送她走。”
“南城门巷子口巡逻的官兵在五刻发现了她。按照你说的来算,马车可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横穿整个长安城。”
严昳跪在地上找卖身契,闻言动作顿了顿,语气蓦的冷下来:“大人若再似这般胡乱猜忌,我可就要把您与先前那人放在一起看了。”
“公事公办而已。”他把门拉开一道缝隙,从外面立刻钻进来两名持刀护卫,“遵循大梁律法,查案应有公证人在场。想必严老板应当不会介意。”
“理该做的。”
这种较真死板的最难缠,倒还真不如那些收了银子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来的痛快。
严昳这么想着,把青白帐架子床的柜子都被翻了个遍,还是没有找到他想要的东西。
半晌,他终于从厚厚一摞纸中抽出写着杏花名字的那张,长舒一口气递了上去。
男人翻来覆去看了许久,不解发问:“就只有名字和手印,没有别的?”
“没有。”语气差的不行,带着满肚子的怨气,“别想着再在我这儿问出些东西来,长乐坊从没招惹过什么人,那些恩怨与我们无关。”
“杏花可是你这儿的妓女。”
“说的倒轻巧。”严昳斜睨他一眼,不屑冷哼,“不会说话就去好好学规矩,得了个九品芝麻官还真当自己是什么人物了。秋娘,送客!”
屏风上等身的仕女图背影颤了缠,从框中探出半个肩膀来,发髻上微颤的绢花如呼吸般轻盈。
纤指侍弄着灯芯,末了她才点上。朝遮住半张脸的头发吹了口气,秋娘开口道:“走罢。”
怎么可能走。
“此事与朝廷罪臣有关,我劝你莫要插手。”
他的眼中有轻蔑,一个青楼卖身的男人能有什么和他抗争的能力,顶多就是能在嘴上多争些风头。
靠不正当手段获得权势与钱财的人,他向来看不起。
严昳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从袖中掏出令牌在他眼前晃了晃:“刑部尚书手谕,见此物如见人。”
“你可知伪造此物是何罪!”
“哟,没见过什么宝贝,看到我这儿也觉得是假货了。睁开你的眼好好瞧瞧这上面写了什么,是不是你们大人的名讳?”
“早就听过你同尚书大人有不轨之情,今日一见,果真是……荒唐!”
严昳倚在八仙桌上看他气急败坏,心里乐的不行:“荒唐不荒唐的,怎样也犯不上你来管。我今日把话撂在这儿,长乐坊就是受着你们大人的庇护才能红红火火的开到现在,谁来了拿我们也没办法。个直娘贼的狗官,再多嘴一句就叫你的官位和脑袋都不保。”
急转直下的态度听得他心里不是滋味,却有不知该如何反驳。仔细确认过令牌的无误后,他也只得离开。
官大一级压死人,何况这不知道该压了多少级。他丝毫没有抗争的余地。
来前想过他能和这等人物攀上关系,这官场的水实在是深……
秋娘看着他的背影,攥着木杆子的手微微发抖:“因为杏花看到了你们私会,对吗。”
严昳借着最后一缕火光点了烟,深吸一口气。
“是啊。”
“草菅人命。”
严昳哈哈大笑,问她说的是谁。
秋娘眉头一皱被气走了,出门时叫地毯边的流苏绊了下,提着裙摆扭头骂出句混蛋。
……
杏花的尸体在后院搁了几天,最终被草草埋在了城郊的林子里。
命案一事也是如儿戏般的潦草结尾,连判决的文书都还没下来,就已经有替罪羊被捕了入狱。
游街时他被铐在车上喊冤,鼻涕眼泪糊了满脸,口中不住说着自己是哪门哪户的少爷,最终还是狱卒觉得烦,手上使劲直接卸了他的下巴。
严昳挑了个时候去看看杏花,也算是叫她莫要再挂念人间往事。
“倒霉姑娘,要怪就怪你命不好罢。”
他把从酒楼给买的甜食点心放到了土堆旁,自己找了块离得近的石头坐下,“别再给你那姐妹们托梦了,整天把人吓得直哭,道观都不知道跑了几百回,夜夜睡不着觉。”
“你那相好大抵也不会来了,现在整个长安城都在通缉他,赏金可涨到了五……谁!”
踩断树枝的声响在寂静的环境中仿若惊雷,严昳面上纹丝不动,手中却已攥住了短刀的刀柄,随时准备反击。
分明是白天,那躲藏着的偷听的人竟还一身夜行衣装扮。
此时他已从树上跳了下来,兜帽宽大的帽檐遮住半张脸,只能看到满下巴的络腮胡须。
严昳抬手掩住半张脸,斜着身子轻笑,金钗玉珩碰撞的叮咣直响。
他还是头一回见到如此粗糙的易容,胡子翘起半边,唇角的两道疤痕也假到离谱,与堪称苍白的肌肤划开两道界线,滑稽的可笑。
“严娘子?”
男人掏出个册子,目光狐疑的看过来,腰间长剑已悄然出鞘半寸。
花树的叶片被清风吹落不少,在空中飘摇片刻后落到了严昳耳边,挂在那儿不再动弹。
“认得我?那通缉令上的画像可同我半点不相似。”
“认得,三千五百金。”
“这样少?”
剑客点点头,瞧着他的模样不禁心头一颤。
琉璃珠都不及眼底的光芒三分璀璨,细眉微蹙,唇角仍旧含笑。美则美矣,却因太完美而少了些生气。
严昳起身朝他走了两步,逼的男人节节后退,最后只得翻身上树逃之夭夭。
回过头去,果真看到了时隐时现的秋娘。
严昳从袖中掏出帕子罩在她的油灯上挡风,细弱烛火可算是暂时稳下来。
“我说过不要跟我出来。”
秋娘淡淡道:“烛芯昨天被换掉了。”
“……”
秋娘,是仙书中所记载着的烛妖:以加了尸油的红蜡为肉身,白棉烛芯做魂,便成了另一种意义上的“永生”。
皮囊千篇一律,内芯却是各不相同。
上位生前是贺家的那位二小姐,娇纵跋扈不服管教,带了满身的脾气来伺候人,常与他拌嘴吵架。也不知现在这位又是哪家枉死的姑娘,到底好不好相处。
毕竟按照他的习惯来,一个芯子最少也该用三月多。若是这期间出了矛盾,两人可就都该受番苦头。
严昳皱了皱眉,不满道:“怎的现在才说?”
“我去找了杀害我的郎君。”
“还是不懂规矩,该罚。”
她愣了愣,已经失去生气的脑袋想不出这句话的意思:“我肉身已死,觉不出痛来。”
严昳抽回帕子,自顾自朝着山边等候已久的马车走去。
秋娘见他不语,伸手扯扯他的袖子,怯声道:“这惩罚怕不是与轮回之事相关?”
“是呀。”严昳弯腰吹灭了灯,歪头笑笑,“反省好了再来同我说话吧。”
说罢,就踩着地上的咯吱响的叶子走了,留她一个人在山里吹冷风。
……
晌午正是南门大街是最热闹时候,今日又恰好逢集,他们在人群里跟着挤了半个时辰也没怎么动弹。
闻着从窗外隐隐传来的汗臭味,严昳也多少有些不耐烦,差使秋娘出去问问是怎么回事。
回应他的是车夫谄媚的话语,他边说抱歉边打的自己半边脸啪啪直响:“严娘子您不知,那常年在外征战的贺谨将军今日凯旋归来,多少该挡些时候的道。怪小的考虑不周,没提前想到这。”
这种事哪还用得着他来说?
要不是早就知贺谨会来,他哪还有必要来看杏花这一趟。
“拿令牌开道直接走,就说我们有急事。”
“严老板……那贺将军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只怕咱这般嚣张,得冒犯招惹了人家。”
严昳坐的稳如泰山,根本不稀罕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