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截阴阳》小狼王

29、终章

　　游松善渐渐没了声音，头朝下不知道是死了还是留着一口气。

　　游冕转头看向阿塔喜，眼里闪着嗜血的光，却没动。

　　青瑰闲庭漫步一般地走上前，走得慢的时候几乎看不出左腿的跛。

　　他弯腰，卷曲的金发垂在脸侧，绿眸冰冷一片。

　　“大师，你可安好？”

　　他笑着：“我来找你报仇啦！”

　　天生山灵受天眷顾，傲慢又自由。

　　他有阳光般的卷发，有草木般的眼眸。

　　他本该肆意在山间捕捉无羁的风。

　　这一切毁在了那一年。

　　一个路过的道人上了山。

　　他庇护的村人上山伐树，在凛冬炸山，他虚弱至极，被强行炼化成一个半阴半阳的怪物，不在五行之内，无法轮回，不死不灭。

　　哪怕化成白骨，也能重新长回血肉。

　　自由如风的山灵，从此被凡人禁锢，一步一步，变成了一副嫉妒扭曲的模样。

　　青瑰笑容更加灿烂，比之阳光还要更耀眼。

　　“炼制山灵作伥鬼，需用烈火烧灼灵魄四十九天，再以巨锤重击八十一日。”

　　“大师，你准备好了吗？”

　　他张开手掌，阿塔喜浑身一震，一股黑气从七窍渗出，流向青瑰的掌心。

　　“住手——”

　　一道怒吼传来。

　　同时一道凛冽符咒拍向青瑰的手腕。

　　林深晦脚步一挪，随手挡下，反手也是一道符挡住那人来路。

　　来人正是张符翼。

　　阿塔喜眼中浮现希望，忍不住大喊：“师兄救我——”

　　青瑰连头都没回，只轻轻地笑着：“他救不了你。”

　　年故一也挡在了张符翼和阿塔喜中间，冷冷道：“张符翼，我爷爷怎么死的？”

　　张符翼脸色一变：“你都知道了？！”

　　年故一冷笑：“黄玄门大师兄张符翼，十多年前化名张时，混在一群巫师当中，活跃于湘西一带，靠制作巫蛊娃娃成名。”

　　“你们制作巫蛊娃娃的方式很特别……精心筛选生辰八字属阴的孩童，将人的魂魄完整抽出，封入娃娃当中，将人的躯壳封入棺材之中，埋入地下，只要躯体不被破坏，巫蛊娃娃就会永远受你们的控制。”

　　“在十多年前，湘西灭门惨案频出，都是你们的手笔吧？”

　　张符翼面色阴沉：“你是怎么知道的？！”

　　年故一猛然出手，铃铛声瞬间响起，铺天盖地，直吵得人头晕。

　　“我是编号251啊，不记得了么？！”

　　张符翼抬手结成法阵，想要抵抗这恐怖的铃铛声，但这声音无孔不入，他一时之间竟然找不到有效的抵抗办法。

　　最后只得硬扛着这声音发动攻击。

　　“你是那个被人救走的……”

　　“救你的人就是年独？！！”

　　张符翼突然反应过来，高声道。

　　年故一这回没有再回答他，无数铃铛结成一条长长的铁链锁住了张符翼的喉咙，年故一用力一扯，这人马上被扯了个趔趄。

　　林深晦则是站在一边，操控着少数的阴鬼压制着张符翼反击的灵气。

　　青瑰打了个哈欠，回头问林深晦：“你有火么？”

　　林深晦想了想，从兜里掏出来一把符纸，挑挑拣拣，挑出三张扔给他：“火符，放到他身上就会燃。”

　　青瑰道：“谢谢。”

　　说完，冷眼把三张符都扔到了阿塔喜身上，在火燃起的一瞬间往后退了几步，火光映在他的眼中，却更显得阴沉。

　　与此同时，年故一和张符翼的战斗也落入尾声。

　　一长串铃铛渐渐缩紧，张符翼的脑袋被直接捏爆，脑浆炸出来，林深晦眼疾手快用符纸布了一道阵，挡住了那飞溅而来的脑浆。

　　年故一面无表情地用铃铛搅弄着他的脑袋，眼神越来越冷——他在用物理手段探查张符翼的记忆。

　　阿塔喜的喊叫声渐渐平息，游松善的彻底没了呼吸，张符翼也死得不能再死。

　　年故一终于探查完了他所有的记忆，呼出一口气，睁开眼。

　　“林深晦。”

　　林深晦看过去，两人之间那种独特的默契，让他瞬间领会到了他眼神的意思。

　　“媒？”

　　年故一道：“去玄门找老头的坟，挖了，他有东西留给我们，媒肯定在里面。”

　　林深晦问道：“玄门还有好心给他挖坟的人？”

　　年故一冷笑：“一个埋骨之地罢了，随便拿草席裹了埋在地里，怎么就不算坟了？”

　　顿了下，年故一深吸一口气缓了缓，才道：“爷爷在张符翼的记忆里留了暗示，只有我们能看懂，他留下的所有东西在他化为白骨之后，都会出现在他的埋骨之地。”

　　“走吧。”林深晦平静道。

　　青瑰转身走到他们边上，道：“带我一个，回去拿耳钉。”

　　游冕牵住林深晦的手：“我跟着你。”

　　年故一忍了忍，没忍住，骂道：“狗情侣。”

　　林深晦抿了抿唇，耳尖微红，却更用力地抓住了游冕的手。

　　一切都尘埃落定了。

　　再也没有什么能够让他们分开。

　　林深晦侧头去看游冕，对上了一双也正看着他的眼睛。

　　那一双眼睛血红而阴沉，却又闪着微光，和林深晦记忆中那双明亮的黑眸渐渐重合。

　　——无论如何，都是他。

　　无论是恶鬼，还是那个张扬的少年，都是游冕。

　　都是他喜欢的，他爱的。

　　游冕也紧紧抓着他的手，冰冷的触感，却似乎要将人灼伤。

　　——

　　赶到玄门，张符翼身死的消息已经传开——每个玄门弟子中留着信物在山上，一旦死亡，信物就会碎裂。

　　此时玄门已经有二把手出来组织秩序。

　　年故一这回上门完全堂堂正正，没有受到任何阻拦。

　　那个正在组织秩序的二把手亲自出来见他。

　　“冯业道。”年故一冲那人点头。

　　冯业道面无表情，眼神却又很柔和：“你说的那些事，我都已经找到了证据，还是要谢谢你，不然我们绝不会知道，张符翼这个所谓的玄门门主是个这样道貌岸然的人渣。”

　　年故一下巴微扬：“不用谢，顺便而已，我得去找我爷爷了，以后大概不会再上山。”

　　冯业道点头：“有事可以来找我，我就不打扰你们了。”

　　年故一带着林深晦三人走向玄门后山，那里人迹罕至，正是古墓所在之地。

　　“他死在墓里。”

　　年故一随手开了个入口，他背对着众人，淡淡说出这五个字，语气莫名让人觉得难过。

　　林深晦眼神微颤，问：“是……怎么……”

　　年故一忽然笑了声：“自杀，还重伤了张符翼和阿塔喜，死前还是笑着的，真是个疯子。”

　　林深晦沉默片刻，低声道：“是他的性格。”

　　年独修自我道，讲究万事由自我，自杀对他来说，是合道之举。

　　他们走入古墓之中，脚步平静。

　　大抵是太安静了，总让人忍不住想说点什么。

　　林深晦于是开了口。

　　“之后……我和游冕会换个城市生活，大概是去海东市。”

　　游冕顺着他的话，道：“我们高中时就商量过的话题……海东市有海，有山，四季如春，我母亲的老家也在那边，是个很好的地方。”

　　年故一眨了眨眼，道：“我会下山，不知道去哪，和你们一块儿？”

　　林深晦微微笑了：“游冕在海东市没什么亲人了，但是家里的房产还在，很不巧，房子还是在山上。”

　　“……”

　　青瑰笑了声：“下山下了个寂寞。”

　　年故一冷冷道：“你去死。”

　　青瑰摆手：“死不了哦~”

　　一行人聊着天，倒是很快到了青瑰之前被关着的地方。

　　青瑰上前几步，从棺材里拿出一个耳钉，擦了擦，把耳钉戴回耳朵上。

　　几人加快脚步，中途开了几个传送阵，很快就到了年独的埋骨之地。

　　年故一这时候倒是没有再犹豫，很快走进去，看到那具坐在墙边大张着嘴的白骨，嘴角微微抽了抽。

　　“有的时候我还真怀疑他是笑死的……”

　　林深晦没说话，上前几步，第一眼就看到了那白骨的手骨。

　　“媒？”

　　游冕上前，轻轻碰了下那只手骨，一片铜钱掉落在他手心，道：“有一种很特殊的气息。”

　　青瑰绕着这个墓室转了一会儿，道：“不久前有人来过这里，这里有阿塔喜的气息。”

　　年故一道：“应该就是因为阿塔喜的进入，导致媒出现异常，导致你之前体质恶化。”

　　林深晦点头，认可了这个说法。

　　青瑰凑过去看了会儿那铜钱，道：“这铜钱上的灵气有些溢出了，我可以用天生山灵的天道眷顾之气补上一点。”

　　游冕没说话，把铜钱递给他。

　　林深晦倒是犹豫了一下，看着他道：“什么条件？”

　　青瑰将铜钱握在手中，补着其中的灵气，随意道：“去海东的时候带上我。”

　　林深晦一愣，这话跟他印象中的青瑰的人设不太符合。

　　年故一的冷笑让他回过神，林深晦面色复杂，低声道：“好。”

　　游冕笑了声：“怎么也不至于把你一个人丢这。”

　　青瑰把铜钱扔回他手里，看向那具白骨：“要把他给带出去吗？”

　　林深晦和年故一并肩站着，静了会儿，道：“不用，把白骨化成灰就行。”

　　话是这么说，在场的人或者鬼就没有一个动手的。

　　林深晦看着眼前这具白骨，心头一片复杂。

　　年独绝对算得上是他的恩人。

　　这个人给他种下了三道封印，让他得以像一个正常人一样感知世界。

　　又关心他，让他在这世上有了朋友和家人。

　　还教他符咒，让他拥有自保能力，变得强大。

　　年独死讯传来之后，他和年故一一起在山上守孝，在他的心里，年独和年故一无疑是他在这世上真正的亲人。

　　如今亲眼见到亲人之一的白骨，他又怎么能无动于衷……

　　林深晦闭了闭眼，心情沉重，却还是开口道：“动手吧。”

　　年故一面无表情地抹了一把眼泪。

　　“他的道……是要求要白骨化灰归于大地的。”

　　一瞬之间，林深晦和年故一同时出手，符咒飘动，铃铛声起，猩红的火焰一瞬间燃起，发出刺眼的光，照亮了整个墓室。

　　那具白骨一寸一寸燃烧，化成灰烬，最后融入大地之中。

　　故人归于大地，还活着的人，即将奔赴远方。

　　四道身影立在山上。

　　往后岁月漫长，平平安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