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缉心》砚犹

1、木槿无香 天，彻底阴

　　天，彻底阴沉，雨水便没头没脑地浇下来。整个城市都被灰蒙蒙的雨雾包裹着，街道两旁的店铺，门面早模糊成一片片湿漉漉的色块，那平日刺目的招牌，此时也悄然褪了色，黯淡下去，只留下一点轮廓在雨幕里挣扎。

　　二十二点五十分，路上已经没什么人了，黑沉沉的，让本就有点怕黑的她，不禁轻轻攥了攥伞柄，加快了步伐。

　　脚步声被咚咚的雨水声掩盖，以至于有个人从宋约的身后越过她，她都没有察觉。男人宽大的风衣擦过宋约垂下来的手臂，把她吓了一跳。

　　抬眸看去，那人已经消失在拐角处了。

　　仅仅一瞬，一阵若有若无木槿花的味道参杂着淡淡的雨腥气，就像一只手一样，狠狠地攥了一下她的心脏。

　　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结，又在下一秒疯狂地逆流冲上头顶，耳膜里只剩下她擂鼓般的心跳。

　　——这个味道，她再也熟悉不过了。

　　记忆的碎片带着锐利的边角，在冰冷的雨水中狠狠刺穿了她。那个名字带着滚烫的温度和四年时光也无法冷却的痛楚，轰然撞进脑海。

　　“许恪亭，木槿花好好闻啊，怪不得你喜欢它。”

　　“嗯。”

　　“它比我香吗？”

　　“没有。”

　　“那你为什么喜欢它不喜欢我。”

　　——分界线———

　　是他。

　　宋约惊得浑身一颤，跌撞着靠近幽深巨口的巷口。

　　雨夜中，男人身着深色风衣正背对着她，远处一盏残破的灯，将被他挡住退路的身影描得模糊。男人高大挺拔，低头审视着墙边的人。密集的雨帘切割着宋约的视线，她定了定神，又将目光投向许恪亭。感受到从他身上散发出的无形的，冰冷坚硬的气息，仿佛与四年前并无差异。

　　他微微侧头，用通讯器说了些什么。霎时，几道身影训练有素地从黑暗中闪出。雨水顺着他利落的短发往下淌，勾勒出他侧脸的线条——下颌绷紧如刀削，薄唇抿成一条毫无弧度的直线。

　　在昏黄破碎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完全陌生的冷硬。没有任何情绪，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擦肩而过，那足以唤醒她所有记忆的木槿花香，都只是她的一场幻觉。

　　冰冷的伞骨好像也染上了疏离感，宋约只是站在巷口，就感觉黑暗向她一块块压来，她不禁倒退几步，洁白的裤腿也溅上了泥点。

　　不知为什么，宋约好像不敢再去看他了。

　　四年会改变很多很多，她好像也没有之前那么大胆了。

　　许恪亭身旁的女人身姿高挑，搭着他的肩膀瞟了宋约一眼，“许队，这姑娘你认识吗，站那有一段时间了。”

　　许恪亭连头都没转，声音在嘈杂的雨夜里却格外清晰。

　　“没注意，专心工作。”

　　队员都能注意到的，队长却注意不到....他故意这么说的....还是....他真的没看到。

　　算了，她懒得去想了。

　　“砰!”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在雨中炸开。宋约最听不得这种声音了。

　　“小心！”

　　几乎在同一秒，另外两名便衣如同鬼魅般欺身而上，一人闪电般绞住毒贩被撞开的手臂，另一人一个凶狠的扫腿狠狠踢在对方膝弯！

　　毒贩惨叫一声，匕首脱手飞出，哐当一声砸在湿漉漉的地面上，身体失去平衡重重栽倒，瞬间被死死按在肮脏的积水里，溅起大片水花。

　　“控制！”

　　动作干净利落地制服了三名毒贩。

　　“无关人员，请立刻清离现场”

　　许恪亭抬眼扫视了一圈。

　　那目光终于落在宋约身上。

　　不是掠过，而是真真切切地看向她。

　　隔着重重冰冷的雨幕，隔着巷子里弥漫的硝烟与血腥的混合气息，隔着四年漫长而绝望的鸿沟。

　　雨水顺着他冷峻的眉骨往下淌，流过他高挺的鼻梁，滑过他紧抿的、毫无血色的薄唇。他的眼神深不见底，里面翻涌着宋约完全看不懂的、复杂到极致的暗流。

　　仅仅一瞬，他就收回了视线。

　　他对着衣领的通讯器，声音恢复了毫无起伏，执行公务的刻板：

　　“老周，目标清除，现场控制。通知外围，准备解押车辆。清理现场痕迹，仔细点。”

　　宋约赶紧后退，涣散的目光正好与许恪亭身边的女人的目光对上。

　　那目光带着警员特有的审视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探究。

　　“姑娘，你认识他？”

　　“不....不认识”

　　宋约攥紧了伞柄，转身就走。

　　就在这时，巷子深处，那个被两名便衣一左一右粗暴架着的领头毒贩，在被推搡着经过宋约面前时，突然挣扎着侧过头。

　　一张被雨水和泥污弄得有些狰狞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可怖。他的目光像淬了毒的钩子，死死地钉在她脸上，嘴角咧开一个扭曲而诡异的笑容，露出被烟草熏得焦黄的牙齿。

　　“这妞不错，许队，啧....有点眼熟啊，那次KTV后门的....小嫂子？”

　　宋约眉心一跳，下意识地看向许恪亭。

　　许恪亭的背影，在那一刻，极其极其轻微地僵硬了一下。非常细微，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他按在枪套上的那只手，指关节在昏暗的光线下，似乎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一种死寂的苍白。

　　但他终究没有回头。一次也没有。

　　他只是对着通讯器，声音比刚才更冷，更硬，像淬过火的钢铁。

　　“动作快点！别磨蹭！无关人员，立刻清离现场！”

　　“无关人员”四个字，被他咬得清晰而冰冷，如同最终的审判，彻底将她推了出去。

　　毒贩的话语在她耳边叫嚣。

　　KTV后门上演的戏码和许恪亭与女人亲热时看向她嫌恶的眼神，她这辈子都会记得。

　　他们没有在一起，尽管宋约表过白，许恪亭仍然无动于衷。

　　可看到自己喜欢的男人与其他人亲密，一向冷静的宋约也摔门而去。

　　但或许是在执行任务吧...
　　多年后的梦中她也是这么自我安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