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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雨中的变奏曲 滨海音乐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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滨海音乐厅·后台休息室
蓝雅猛地睁开眼睛,耳边尖锐的蜂鸣声像一根针扎进大脑。她攥紧沙发扶手,指甲几乎要嵌入皮革。镜子里映出她苍白的脸色和太阳穴处暴起的青筋。
"蓝老师?还有十五分钟上场。"助理在门外轻声提醒。
蓝雅深吸一口气,试图用医生教的方法——专注于五种感官:她看到化妆镜周围的灯泡,闻到发胶的气味,尝到舌尖残留的黑咖啡苦味,感觉到礼服的丝绸贴在皮肤上...但耳鸣依然肆虐。
手机屏幕亮起。是程悦发来的消息:
「今晚的观众有福了,能听到天使的琴声? 加油!我在第三排」
蓝雅不自觉地勾起嘴角。她犹豫片刻,拨通了程悦的电话。
"喂?"程悦的声音通过话筒传来,带着些许嘈杂的背景音。
"..."蓝雅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蓝雅?"程悦的语气立刻变了,"你还好吗?"
"我..."蓝雅的声音有些发抖,"能说点什么吗?随便什么。"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秒,然后程悦开始哼唱——是一首俄罗斯民谣,蓝雅小时候母亲常唱的摇篮曲。粗糙的哼唱声通过电波传来,奇迹般地,耳鸣渐渐减弱。
"好点了吗?"程悦轻声问。
蓝雅闭上眼睛:"嗯。"
"我有个偏方。"程悦的声音带着笑意,"想象你正在我的琴行,周围全是走调的小屁孩在弹《小星星》。"
蓝雅竟真的轻笑出声。这时敲门声再次响起:"蓝老师,该上场了。"
"去吧,大师。"程悦柔声说,"记住,音乐不是完美的技术,而是..."
"灵魂的共振。"蓝雅接上她常说的话,感到一种奇特的平静。
挂断电话后,她拿起小提琴,走向舞台。聚光灯下,她看到第三排那个总是不合时宜挥手的身影,耳边的蜂鸣彻底消失了。
悦音琴行·深夜
程悦被急促的敲门声惊醒。她披上外套下楼,透过玻璃门看到蓝雅站在雨中,没有打伞,演出礼服外只套了件单薄的风衣。
"老天!"程悦赶紧开门把她拉进来,"你的庆功宴呢?"
蓝雅的发梢滴着水,妆容已经花了,但眼睛异常明亮:"我提前离开了。"她递给程悦一个U盘,"录音室版本,你说想听的。"
程悦接过还带着体温的U盘:"就为这个?你可以在明天——"
"不是。"蓝雅打断她,"我是来..."她的声音突然变小,"谢谢你。"
程悦愣住了。蓝雅站在琴行暖黄的灯光下,看起来如此脆弱,与舞台上那个光芒四射的演奏家判若两人。
"耳鸣又发作了?"程悦轻声问。
蓝雅点头:"每次重要演出前都会这样。医生说这是心理性的。"
程悦突然明白了什么:"所以...我不是有什么神奇魔力,只是..."
"你让我分心。"蓝雅坦白,"当我专注于你时,那些噪音就消失了。"
这句话在两人之间悬置了几秒。程悦感到心跳加速,赶紧转身走向厨房区:"我给你泡杯茶,姜茶,驱寒。"
她的手在颤抖,热水洒在了台面上。身后,蓝雅的声音传来:"我查了资料。这种症状...通常与童年创伤有关。"
程悦回头,看到蓝雅正抚摸琴行里那架老钢琴的琴键,没有按响。
"我五岁那年,"蓝雅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可怕,"父亲发现我有绝对音感。从那天起,我的童年就结束了。"
程悦放下茶杯,静静走到她身边。
"每天六小时练习,错一个音就没有晚饭。"蓝雅的手指终于按下一个和弦,是不和谐的减七和弦,"十二岁那年,我在国际比赛上失误,父亲三个月没和我说话。"
程悦突然抓住她的手:"来。"
"什么?"
"换件衣服,我带你去个地方。"
老城区步行街·午夜
蓝雅拽了拽身上借来的连帽衫——太大了,散发着程悦特有的颜料和松木气息。她皱眉看着眼前嘈杂的广场:"这就是你说的'地方'?"
十几个街头艺人分散在各处表演,围观人群喝着啤酒随音乐摇摆,与蓝雅熟悉的高雅音乐厅天差地别。
程悦已经跑到一个扎脏辫的鼓手面前击掌打招呼:"强哥!借个位置!"
五分钟后,蓝雅被迫坐在一架电子琴前,面前是程悦不知从哪借来的二手小提琴。
"这太荒谬了。"蓝雅压低声音,"这把琴的音准差得离谱。"
程悦却已经调整好麦克风:"女士们先生们!今晚有特别嘉宾——"她夸张地鞠躬,"国际著名小提琴家蓝雅小姐,将为各位带来...呃,随便什么!"
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蓝雅瞪大眼睛:"你疯了?"
"比一比?"程悦挑衅地眨眨眼,"看谁能先让那个哭闹的小孩笑起来。"
她指向人群边缘一个被母亲抱着的 toddler。不等蓝雅回答,程悦已经弹起电子琴——是《小星星》的变奏,加入了滑稽的音效和夸张的表情。
小孩停止了哭闹,好奇地望过来。蓝雅感到一阵荒谬的冲动,举起了那把她平时绝不会碰的劣质小提琴。
第一个音符出来时,周围安静了一瞬——因为实在太难听了。蓝雅自己都皱起眉头。但程悦大笑着继续弹,还故意走调配合她。
某种枷锁突然断裂。蓝雅闭上眼睛,不再追求完美音准,而是任由音乐流淌。她即兴改编起《小星星》,加入爵士元素和乡村风格,甚至模仿起印度西塔琴的滑音。
人群渐渐聚集。那个 toddler 咯咯笑起来,伸手要摸蓝雅的琴弦。
雨就在这时下了起来。
大多数人四散避雨,但程悦和蓝雅没动。雨水顺着蓝雅的发丝流下,她的小提琴声却愈发清亮。程悦的电子琴短路了,她就拍手打起节拍。
"你湿透了!"蓝雅在雨中喊道。
程悦大笑:"你也是!"
不知是谁先开始的,他们在雨中跳起舞来——如果那能称为舞蹈的话。程悦拉着蓝雅转圈,两人踩着水坑,像孩子般嬉闹。蓝雅的笑声淹没在雨声里,但她的眼睛比任何舞台灯光都要明亮。
音乐学校·三天后
程悦哼着歌推开办公室门,突然僵住了。蓝雅站在窗前,脸色阴沉,面前的桌上摊着一本八卦杂志。
《小提琴女神与平民女子的不正当关系?》标题触目惊心,配图是雨夜那晚两人在街头拥抱的照片。
"这..."程悦拿起杂志,看到作者署名——张明,蓝雅的前经纪人。
"他一直在找机会报复我。"蓝雅冷声道,"因为我解约时曝光了他贪污演出费的事。"
程悦翻到内页,内容更加不堪——暗示程悦接近蓝雅是为了名利,甚至编造她利用学生家长关系的谣言。
"我要起诉他。"蓝雅说。
程悦却合上杂志:"没必要。"
"他污蔑你!"
"我不在乎。"程悦耸肩,"倒是你...这对你的声誉..."
蓝雅突然抓住她的手腕:"我从来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我。"
程悦怔住了。蓝雅的手很凉,但掌心有一层常年练琴留下的茧,触感粗糙而真实。
"我去找他谈谈。"程悦最终说。
张明办公室·同日傍晚
"哟,这不是程小姐吗?"张明靠在真皮座椅上,五十多岁的男人保养得当,眼里却透着油腻,"来讨说法?"
程悦把杂志拍在桌上:"撤回报道,公开道歉。"
张明笑了:"凭什么?我说的哪句不是事实?你们难道没在街头搂搂抱抱?"他眯起眼,"蓝雅这种级别的艺术家,不该被你这种..."
"我这种什么?"程悦逼近一步,"平民?业余音乐人?还是女人?"
张明脸色变了:"你知道圈子里怎么传你们吗?蓝雅父母知道女儿和个..."
程悦突然抓起桌上的水晶烟灰缸砸向墙壁,碎裂声让张明猛地缩了一下。
"听着,"程悦的声音低得可怕,"你怎么诋毁我都可以,但如果你再敢伤害蓝雅..."她捡起一块玻璃碎片,"我会让你知道,搞艺术的人手有多稳——比如把这东西插进你的眼球。"
张明脸色煞白:"你...你疯了!"
程悦放下玻璃,露出一个甜美的微笑:"周五前我要看到撤稿声明。否则..."她指了指办公室角落的监控摄像头,"我会把刚才的录像卖给媒体——'知名经纪人被女教师威胁',多好的标题。"
走出大楼时,程悦的手还在发抖。她没想到自己会这么失控——为了蓝雅。
蓝雅公寓·当晚
程悦站在门口,犹豫着是否该按门铃。门却自己开了,蓝雅似乎一直在等她。
"我去见张明了。"程悦直接坦白,"可能...说了些过激的话。"
蓝雅挑眉:"比如?"
"暗示要挖他眼睛什么的。"
出乎意料,蓝雅笑了:"进来吧。"
公寓整洁得近乎 sterile,唯一的色彩是墙上挂着的那幅程悦送她的融合画。蓝雅打开酒柜:"喝一杯?"
"我其实..."程悦话到嘴边又改口,"好吧,就一杯。"
酒过三巡,程悦的脸颊泛起红晕:"你知道吗?我第一次见你时,觉得你像个机器人。"
蓝雅晃着酒杯:"现在呢?"
"现在..."程悦的目光落在蓝雅锁骨处的小痣上,"现在我觉得你是活生生的人,会生气会笑,还会在雨中跳舞。"
蓝雅突然起身,拿出小提琴:"有首曲子,想请你听。"
没有报幕,没有舞台,蓝雅就在客厅中央演奏起来。这是一首程悦从未听过的曲子,开头如泣如诉,中段变得明亮欢快,结尾又回归温柔,像在诉说一个无法宣之于口的故事。
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后,程悦发现自己脸上有泪。
"这是..."
"《色彩》。"蓝雅轻声说,"为你写的。"
程悦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突然明白了曲中那些无法言说的情感——就像她自己心中涌动的一样。
蓝雅放下琴,走到她面前,用手指轻轻拭去她的泪水。两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空气中有什么东西一触即发。
电话铃声却在这时突兀响起。
蓝雅退后一步,程悦慌忙擦干眼泪。那一刻的魔力破碎了,但某种更深的东西已经在她们心中生根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