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号楼的风》晓团圆

1、初遇 苏然与林宇

　　第一章：初遇
　　九月的太阳像是被谁按了永久续航键，卯着劲往人天灵盖上泼热流，柏油路被晒得软趴趴的，脚踩上去都怕鞋底粘在地上，变成一块行走的焦糖饼干。A大校门口更是热闹得像被捅了的马蜂窝，拖着行李箱的新生们像刚破壳的雏鸟，晕头转向地在人群里扑腾；举着院系牌子的学长学姐们嗓子喊得快冒烟，那劲头比小区门口推销保健品的还足；家长们拎着的行李包鼓鼓囊囊，看着能把孩子未来四年的课本、棉被甚至秋裤都塞进去——当然，也可能塞着某个倒霉蛋即将被现实碾碎的文学梦或艺术梦。
　　苏然背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包带磨得有些起毛，蹭在肩膀上有点痒。她手里攥着的报到流程单早就被汗渍腌得皱巴巴，边角卷成了波浪形，活像块被水泡过的咸菜干。她踮着脚在攒动的人头里搜寻“艺术学院”的红色指示牌，额前的刘海不争气地粘在脑门上，一缕一缕的，活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海草，还带着点被太阳晒过的温度。
　　正想抬手把刘海薅起来，旁边突然炸开一阵堪比菜市场砍价的喧闹。
　　“学弟！摄影社了解下啊！入学专享八折，拍出来帅得能让食堂打饭阿姨给你多舀两块红烧肉！”一个穿红马甲的学长举着宣传单，嗓门大得能震碎旁边梧桐树叶上的露珠。
　　“还有我们英语报！四六级必备神器！订一年送的语法讲义够你擦一学期屁股——不是，够你复习一学期的！”另一个戴眼镜的学姐赶紧接话，说完自己先卡了壳，估计也觉得“擦屁股”这比喻实在不太文雅。
　　几个红马甲把个男生围在中间，那阵仗跟饿狼扑食似的，准确点说，是饿狼想把眼前这只看起来就很好欺负的小白兔拆吃入腹。
　　被围在中间的男生穿件简单的白T恤，袖子随意卷到胳膊肘，露出的皮肤白得晃眼，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荔枝，透着点凉丝丝的光泽。他背着个黑色双肩包，包带勒在肩膀上，勾勒出清瘦的线条。手里的报到单被捏得比苏然那张还惨，边角都快被揉烂了，眉头皱得能夹死只路过的蚊子，整个人像只被塞进罐头里的猫，浑身写着“想逃但不好意思”。
　　“不用了，谢谢。”他开口时声音很轻，像冰汽水开盖时那声“啵”，清透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绷，听得出来，他大概是想原地表演个隐身术。
　　戴眼镜的学姐跟打了鸡血似的往前凑了半步，把手里的宣传单往他怀里塞：“了解下不亏啊！以后谈恋爱拍合照，我们社团包教包会！”
　　男生下意识往旁边躲，那张印着“校园十佳社团”的宣传单“哗啦”一声飘到地上，还被不知谁的运动鞋踩了个灰色的鞋印，像给雪白的脸蛋按了个脏兮兮的章。
　　他弯腰去捡的瞬间，另一个举着动漫社报名表的学长已经把笔递到他眼皮子底下，热情得快把人烧着了：“填一个填一个！我们社每周都放老番，上周刚看完《CLANNAD》，哭晕了三个，你来了绝对不亏！”
　　“我说各位，”苏然自己都不知道哪来的勇气，脚像长了钉子似的就走了过去。可能是那男生弯腰时肩膀缩成鹌鹑样太可怜，也可能是学长学姐们的热情实在太像张密不透风的网，她看着看着就觉得胸口发闷。她弯下腰，指尖先一步碰到那张皱巴巴的宣传单，轻轻掸了掸上面的灰，转身递给眼镜学姐时，声音里带着点南方姑娘特有的软糯，却又透着点不容置疑的认真：“他手里捏着报到单呢，估计是急着去报到。要不先放他过去？毕竟学校没规定‘被推销到缺氧’是入学第一课吧？”
　　她胸前别着的银色志愿者徽章被太阳照得闪了下，那是昨天提前来帮忙迎新时领的，忙到半夜忘了摘，此刻倒成了块挡箭牌。
　　学长学姐们愣了愣，视线在徽章和苏然脸上打了个转，又看看旁边那男生明显松了口气的表情，讪讪地收了东西。“行吧行吧，学弟记得去我们摊位看看啊！摄影社在篮球场边，好找得很！”摄影社学长临走前还不忘喊一嗓子，那嗓门，估计隔着三条街都能听见。
　　人潮像潮水似的退去后，男生才直起身。苏然这才看清他的脸，眉骨长得很高，像是被老天爷用刻刀精心凿过，睫毛又密又长，垂眸看过来时，眼底像落了点碎星星，就是那点星光里还带着点没散去的局促。他手里的报到单被攥得更皱了，苏然眼尖地看见，他指尖正无意识地在“艺术学院”那三个字上摩挲，跟在确认什么重要信息似的。
　　“谢谢你。”他开口时，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些，像冰水里加了颗糖，慢慢化开了点甜，“我叫林宇。”
　　“苏然。”她朝他晃了晃手里的咸菜干——哦不，流程单，突然没忍住笑了，眼角弯成了月牙，“巧了，你也是艺术学院的？我刚才找那牌子找得快以为自己走错星球了，导航在脑子里绕成了毛线团。要不……组队一起找？”
　　风不知道从哪钻了出来，带着点梧桐叶的清香，掀了掀她帆布包上挂着的毛绒鲸鱼挂件。那鲸鱼是浅蓝色的，肚子圆滚滚的，被风吹得左右摇摆，活像喝多了在跳迪斯科。
　　林宇的目光落在那只鲸鱼上，顿了两秒，喉结轻轻动了下，像是在憋什么话。苏然正纳闷他是不是觉得自己太自来熟，就听见他轻轻“嗯”了一声，声音低低的，像怕被风刮走似的：“行。”
　　他说完，往旁边挪了半步，给苏然让了个能并肩走的位置。阳光透过梧桐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打碎了的金子。两人的影子被拉得老长，歪歪扭扭地跟在身后，像两条暂时结伴的、没头没脑的蚯蚓，在喧闹的人潮里慢慢往前挪。
　　苏然一边走一边跟林宇搭话，说自己昨天帮着迎新，被一个家长当成骗子，差点被追着打；说艺术学院的教学楼据说在学校最角落，得穿过三个操场和一个小树林；说她刚才看见有个新生拖着行李箱上台阶，箱子轱辘掉了一个，现在估计正抱着箱子哭呢。
　　林宇话不多，大多时候就“嗯”一声，或者点点头，但听得很认真，眼睛一直看着前方，偶尔苏然说到好笑的地方，他嘴角会悄悄往上弯一点，像被春风拂过的湖面，漾起一圈浅浅的涟漪。
　　走了大概十分钟，苏然眼尖地瞥见不远处一棵老槐树下立着个红色牌子，上面“艺术学院报到处”几个字被太阳晒得有点发白。“找到了！”她兴奋地拽了拽林宇的袖子，像个发现宝藏的孩子。
　　林宇被她拽得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眼自己被碰到的胳膊，又抬头看向苏然指的方向，眼底的碎光亮了亮：“嗯，看到了。”
　　报到处人不算多，几个老师坐在桌子后面，正低头整理文件。苏然和林宇排着队，前面就两个人。轮到苏然时，她把报到单递过去，老师核对了信息，递给她一个档案袋：“宿舍在3号楼402，钥匙在里面。”
　　“谢谢老师。”苏然接过档案袋，转身看见林宇正在报到处登记，阳光落在他侧脸上，把他的睫毛照得像镀了层金边。他登记完转过身，手里也拿着个档案袋，看见苏然，愣了一下，然后走了过来。
　　“你宿舍在哪？”苏然随口问了句。
　　林宇低头看了眼档案袋上的标签，声音轻轻的：“3号楼405。”
　　苏然眼睛瞪得溜圆：“这么巧？就隔了三个房间！”她突然觉得这开学第一天好像也没那么糟糕，至少，认识了个同系的新同学，还是个住得很近的邻居。
　　林宇也没想到这么巧，嘴角又弯了弯，这次弯得比刚才明显了点：“嗯，挺巧的。”
　　两人一起往3号楼走，行李箱滚轮碾过石板路的声音“轱辘轱辘”的，和着远处的蝉鸣，像首不成调的歌。苏然一路都在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林宇偶尔应一声，大多时候就听着，脚步不紧不慢地跟着她。
　　走到3号楼楼下，苏然停下脚步，指了指楼梯口：“我先上去了，402，记得来找我玩啊！”她说着，还晃了晃手里的档案袋，像在挥舞什么神秘武器。
　　林宇点点头：“好。”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谢谢你，刚才。”
　　“都说了不客气啦！”苏然朝他挥挥手，转身噔噔噔跑上楼梯，帆布包上的鲸鱼挂件随着她的动作左右摇摆，像在跟林宇告别。
　　林宇站在原地，看着苏然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才转身往自己的宿舍走。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胳膊，刚才被苏然拽过的地方好像还残留着一点温度，不高，却像颗小石子，在他心里漾开了一圈圈小小的波纹。
　　他走到405宿舍门口，推开门，里面已经有两个人了，正忙着铺床。看见林宇进来，其中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热情地打招呼：“新同学？我叫张超，计算机系的，跟你一个宿舍！”
　　“林宇，艺术学院的。”他简单地介绍了自己，放下背包，开始整理东西。
　　张超是个话痨，一边铺床一边跟林宇聊天，说自己刚才报到时被社团推销差点买了三套英语资料，说3号楼楼下的小卖部可乐卖得比外面贵五毛，说他刚才看见一个女生，背着个帆布包，上面挂着个鲸鱼挂件，跑起来跟个小马达似的，特别有意思。
　　林宇铺床的动作顿了一下，抬头看向张超：“是不是个穿白T恤，扎着马尾的女生？”
　　张超愣了一下，然后一拍大腿：“对对对！就是她！你认识？”
　　林宇低下头，继续整理床铺，声音很轻，像怕被人听见似的：“嗯，认识，刚认识的。”
　　窗外的蝉鸣还在继续，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林宇整理好的床单上，暖洋洋的。他看着床单上那块光斑，突然觉得，这个陌生的城市，这个陌生的学校，好像也没那么让人难以适应。
　　至少，开学第一天，他认识了一个叫苏然的女生，她像颗小太阳，叽叽喳喳的，却让人觉得很舒服。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在402宿舍，苏然正趴在窗台上，往下张望着，嘴里还念念有词：“405，405，林宇会不会也在看窗外啊？”她身后的室友戳了戳她的背：“看什么呢？魂都飞了。”
　　苏然回过头，吐了吐舌头：“没什么，看帅哥呢！”
　　室友凑过来，顺着她的目光往下看：“哪呢哪呢？我也看看！”
　　苏然笑着推开她：“逗你呢！赶紧收拾东西吧，晚上还得去买生活用品呢！”
　　她转过身，开始整理自己的床铺，心里却像揣了只小兔子，蹦蹦跳跳的。她想，这个开学第一天，好像还挺有意思的。
　　而远处的天空，蓝得像块刚洗过的画布，飘着几朵懒洋洋的云，谁也不知道，这两个刚刚相遇的人，未来会在这块画布上，画出怎样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