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岭深处有晴天》子非砚

2、第 2 章 “今晚特别开心。” 许是梦

　　许是梦里那双手带来的暖意过于真实和安心，池星止这一觉睡得格外沉。

　　直到黑色越野车稳稳停下，引擎声彻底熄灭，他才在楼玉风温和的注视下悠悠转醒。

　　楼玉风看了眼腕表，原本四十分钟的车程，今天他刻意放慢速度，开了一个多小时。

　　余光里，青年蜷在副驾上，身上盖着他那条米白色的薄羊绒披肩，脸颊压出了一道浅浅的红印，睡得毫无防备，像只终于找到安全洞穴的小动物。

　　看着他醒来时懵懂又满足的样子，楼玉风眼底的笑意加深了几分。嗯，看起来是睡饱了。

　　“醒了？”

　　楼玉风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到了，探险家。”

　　“唔……”

　　池星止揉揉眼睛，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那点残留的睡意瞬间被眼前新环境带来的兴奋冲散。

　　他一把掀开披肩，动作利落地解开安全带，眼睛亮晶晶地打量着窗外。

　　“哇！楼老板，这就是你的‘树几山舍’？名字好酷！真的像长在树上的房子吗？”

　　眼前的民宿依山而建，主体是两栋风格古朴的木石结构复式小楼，巧妙地掩映在几棵巨大的、枝繁叶茂的古树之间，确实有种“树屋”的野趣。

　　院墙是就地取材的片石垒砌，缝隙里顽强地探出些不知名的野花，粉白鹅黄，点缀着这方天地，平添几分盎然的生机。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的清冽和隐约的花香。

　　楼玉风下车，绕到副驾这边，替还有些迷糊但精神头十足的青年拉开车门。

　　“嗯，算是吧。喜欢吗？”他顺手接过池星止递回来的披肩，动作自然。

　　“喜欢，太有感觉了！”

　　池星止跳下车，深吸了一口山间清冽的空气，原地转了个圈，背包随着他的动作晃悠，“感觉整个人都被洗干净了！空气都是甜的！”

　　楼玉风被他毫不掩饰的快乐感染，唇角的笑意更深。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黄铜钥匙，钥匙上系着一个用藏银镶嵌的、水滴形状的深蓝色宝石挂坠。

　　“喏，这是你房间的钥匙，收好。”楼玉风将钥匙递过去。

　　“谢谢楼老板！”

　　池星止接过钥匙，宝石冰凉的触感让他新奇地多看了两眼，“哇，这宝石好漂亮，像……”

　　他抬头看了看头顶那片悠远湛蓝的天空，又看看钥匙坠，恍然大悟，“像这里的天空，也像……楼老板你耳坠上的那种蓝！”

　　他指了指楼玉风右耳上那枚依旧轻轻晃动的墨绿流苏银坠，笑容灿烂。

　　楼玉风微微一怔，随即莞尔：“眼神不错。”

　　他没多解释宝石的来历，只是示意少年跟上。

　　“走吧，带你去看看房间。”

　　池星止像只充满探索欲的小鹿，脚步轻快地跟在楼玉风身后，穿过一条被藤蔓和鲜花半掩着的木制长廊。

　　长廊连接着其中一栋复式小楼。

　　楼玉风边走边说：“你住楼上可以吗？现在是淡季，这栋楼没有其他人住，清静。”

　　“当然可以啊，一个人住一栋楼？简直太棒了！”

　　池星止的声音里满是惊喜，完全没有独处的担忧，“正好方便我整理资料和录音！谢谢楼老板！”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语气真诚，“谢谢你特地来接我，还有披肩，很暖和！”

　　楼玉风侧头看了他一眼，青年脸上是纯粹的感激和兴奋，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像盛满了星子。

　　“不客气，应该的。”

　　楼玉风温声回应，推开了通往二楼的门。

　　这儿海拔高，但他这“树几山舍”位置选得好，设施也完善，倒不太担心高反问题。

　　而且……他其实没告诉池星止，这栋视野最好、最安静的小楼，是他平时自己来住的地方。

　　看着池星止此刻活力满满的样子，他觉得这个安排很值得。

　　·
　　池星止噔噔噔跑上二楼，推开最里面那间客房的门，瞬间被惊艳到了。

　　房间宽敞明亮，原木色的家具散发着自然的清香。最让他惊喜的是屋顶。

　　那不是普通的吊顶，而是一整面巨大的、擦拭得极其干净的弧形玻璃天窗。

　　此刻正值傍晚，天光渐暗，但依然能清晰地看到大片大片纯净悠远的蓝色苍穹，几缕薄纱般的云彩正缓缓飘过。

　　“我的天，玻璃屋顶！”

　　池星止欢呼一声，把背包往柔软的大床上一扔，整个人也跟着扑了上去，仰面躺着，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那片越来越深邃的蓝色。

　　“太酷了，晚上躺在这里看星星一定绝了！”

　　他舒服地喟叹一声，放松的四肢摊开成一个大字型。

　　脑海里莫名又闪过楼玉风耳垂上那抹深邃的蓝宝石光泽，和此刻头顶的天空如此相似。

　　柔和，静谧，带着一种包容一切的力量感。

　　他喜欢这种蓝色。

　　就在他迷迷糊糊又要被这片宁静的蓝催眠时，枕边的手机嗡嗡震动起来。

　　“……喂？”

　　池星止闭着眼，睡意朦胧地抓过手机，声音含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传来楼玉风带着一丝无奈笑意的声音：“……池星止？你该不会又睡着了吧？”

　　“啊！”池星止猛地睁开眼，看清来电显示上“楼玉风”三个字，瞬间清醒，脸上腾地一热，赶紧坐起来，“没、没有！楼老板！我清醒着呢！请问有什么事吗？”

　　他懊恼地抓了抓睡得乱翘的头发，暗骂自己怎么又在人家面前出糗。

　　楼玉风似乎能想象到他此刻手忙脚乱的样子，声音里的笑意更明显了：“没事，下来吃饭了。扎西已经把饭菜摆好了。”

　　“哦哦，好的好的，我马上来！”

　　池星止忙不迭应道，挂了电话，飞快地跳下床冲进房间自带的独立卫浴，用最快的速度用冷水扑了扑脸，整理好睡得有些皱的T恤，又把钥匙小心地放进冲锋衣口袋，拍了拍确认放好，这才噔噔噔跑下楼。

　　·
　　晚餐就在一楼那个开满不知名野花的小院里进行。

　　一张质朴的原木小方桌，三把同样风格的小藤椅。

　　桌上已经摆好了几样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菜肴。

　　楼玉风正挽着袖子，从旁边一个冒着热气的小炭炉上端下一小锅奶白色的汤。

　　一个皮肤黝黑、笑容憨厚、穿着民族风马甲的中年男人

　　应该就是楼玉风口中的扎西，男人正手脚麻利地摆着碗筷，看到池星止下来，立刻露出一个热情洋溢的笑容，露出一口白牙。

　　“小池老板下来啦，快坐快坐！饿坏了吧？尝尝我们维西利亚的土锅炖鸡，还有我阿妈自己晒的菌子！”

　　扎西的普通话带着浓浓的本地口音，但嗓门洪亮，透着股让人舒服的爽朗劲儿。

　　“扎西哥好，叫我星止就行。”

　　池星止立刻回以同样灿烂的笑容，快步走过去，好奇地打量着桌上的菜。

　　“哇，好香啊！这是什么菌子？颜色好漂亮！”

　　他指着其中一盘炒得油亮、散发着独特浓郁香气的菌类。

　　“这是见手青，炒熟了香得很！放心，我炒了十几年了，保证安全！”

　　扎西拍着胸脯保证，又指着那锅奶白的汤，“这是松茸炖土鸡，鲜掉眉毛的！还有这个，”

　　他指着一盘炸得金黄酥脆、卷成小卷的食物。

　　“炸乳扇。是我们这边的特色奶制品，小池老板肯定没吃过！”

　　楼玉风把汤锅放在桌子中间，温和地对池星止说：“坐下吧。扎西是这里的大总管，也是本地通，你有什么想知道的、想玩的，问他准没错。”

　　他拿起汤勺，先给池星止盛了满满一碗飘着金黄鸡油和松茸片的浓汤。

　　“先喝点汤暖暖胃，山里的晚上凉。”

　　“谢谢楼老板！”

　　池星止接过碗，被那扑鼻的香气勾得食指大动，小心地吹了吹，喝了一口，瞬间眼睛都亮了。

　　“唔……好鲜，太好喝了！”

　　他满足地喟叹一声，又好奇地问扎西，“扎西哥，你刚才说‘小池老板’？为什么这么叫我？”

　　扎西哈哈一笑，给自己也盛了碗汤：“你是大老板的朋友的弟弟，那不就是小老板嘛！而且楼老板交代了，要好好招待你这位小贵客！”

　　池星止被逗乐了：“扎西哥你可别这么叫，我就是个来采风写论文的学生。叫我星止，或者小池都行！”

　　他夹了一筷子见手青，小心翼翼地尝了一口，那独特浓郁的鲜香立刻征服了他的味蕾，连连点头。

　　“好吃！这个菌子味道太特别了！楼老板，扎西哥，你们平时就吃这些吗？这也太幸福了吧！”

　　楼玉风看他吃得开心，自己也夹了点菜，慢条斯理地吃着：

　　“山里物资没城里丰富，但胜在食材新鲜。扎西家就在下面的寨子里，他阿妈是寨子里出了名的巧手。”

　　“对对对！”

　　扎西立刻接话，语气里满是自豪，“小池……星止，我跟你说，我们这儿好东西多着呢！除了菌子，还有山里的野蜂蜜、各种野菜、放养的黑毛猪做的腊排骨……”

　　“楼老板这民宿用的好多食材，都是我阿妈她们寨子供的，绝对原生态！”

　　他热情地给池星止夹了一块炖得酥烂的腊排骨，“尝尝这个！”

　　池星止啃着排骨，香得眯起了眼，含糊不清地说：“嗯嗯！好吃！扎西哥，那寨子里是不是特别有意思？我这次来，就是想了解咱们这边少数民族的生活和文化，特别是像哈尼族、彝族这些和梯田有关的，好写我的论文。”

　　他看向楼玉风，“楼老板，我哥说你这儿有‘活化石’，是不是就是指这些？”

　　楼玉风点点头，“嗯。梯田是根基，围绕着它展开的生活方式、节日庆典、手工艺、歌谣传说，才是真正的‘活着的文化’。”

　　“扎西他们寨子就是哈尼族的，过几天正好有个小型的‘开秧门’祈福活动，虽然规模不大，但很传统，你可以去看看。”

　　“真的吗？太好了！”

　　池星止兴奋得差点跳起来，“开秧门！我在资料里看过，祈求风调雨顺、五谷丰登的。楼老板，扎西哥，到时候我能跟你们一起去吗？我可以帮忙，我力气不小！”

　　他放下筷子，做了个展示肱二头肌的动作，惹得扎西哈哈大笑。

　　“当然可以，到时候带你去！”

　　扎西满口答应，“不过星止啊，你这细皮嫩肉的，别到时候被蚂蟥吓哭哦！”他促狭地眨眨眼。

　　“我才不怕，为了论文，刀山火海……呃，小小蚂蟥算什么！”

　　那故作英勇的模样，又引来一阵笑声。

　　晚餐就在这样轻松愉快、充满了烟火气和笑声的氛围中进行着。

　　池星止像个好奇宝宝，不停地问东问西，从梯田的耕作时令问到寨子里的婚嫁习俗，再问到扎西名字的含义。

　　扎西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讲得绘声绘色，楼玉风则在一旁适时地补充一些更深入的背景知识，或者纠正扎西偶尔夸张的说法，声音温和耐心。

　　云岭的天色果然暗得晚，直到他们吃得差不多了，天空才彻底染上深邃的靛蓝，几颗早起的星子已经迫不及待地缀在了天幕上。

　　院子里亮起了几盏暖黄色的太阳能地灯，光线柔和，将三人的身影拉长，映在古老的石墙上。

　　花香混合着食物的余香在微凉的晚风中浮动。

　　池星止捧着半碗温热的汤，小口啜饮着，脸上是长途跋涉后终于落定、又被美食和趣事填满的满足红晕，眼角眉梢都带着笑。

　　他偷偷瞄了一眼身旁的楼玉风，暖黄的灯光柔和了他深邃的轮廓，侧脸显得格外温润。

　　楼老板真的是个很温柔、很可靠的人啊。

　　扎西看着气氛正好，识趣地站起身，开始利落地收拾碗筷：“好啦，那你们聊着，我先收拾下去，明天一早还要去寨子里拉新鲜菜呢。”

　　他动作麻利，很快就把桌面清理干净了。

　　“辛苦扎西哥了！明天见！”池星止连忙道谢。

　　“扎西叔慢走。”楼玉风也点点头。

　　院子里只剩下池星止和楼玉风两人。

　　山里的夜风带着明显的凉意吹过，池星止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冷？”楼玉风敏锐地察觉到了。

　　“还好还好，刚喝完汤，不冷。”

　　池星止连忙摇头，但眼睛却亮晶晶地看向二楼自己房间的方向，充满了期待。

　　“楼老板，我想……我想上楼去看看星星，那个玻璃屋顶！”

　　楼玉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眼中也浮现一丝温和的笑意：“去吧。夜里山上凉，要是看星星，记得把那条披肩披上。”

　　他指了指池星止随意搭在椅背上的冲锋衣，“或者穿件外套。”

　　“知道啦。”池星止像得了特赦令，立刻站起来，抓起外套，“那我上去啦，楼老板晚安！”

　　他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几步就跑到了楼梯口，又想起什么，回头冲着楼玉风粲然一笑。

　　“对了楼老板，谢谢你准备的晚餐，今晚特别开心！”

　　说完，不等楼玉风回应，少年就像一阵活泼的风，噔噔噔地跑上了楼，消失在楼梯拐角。

　　楼玉风独自坐在小院藤椅上，听着楼上传来房门开关的轻响，还有那兴奋的、压低的欢呼声，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

　　小太阳果然名不虚传，这活力……真是让人羡慕。

　　他端起手边微凉的茶水喝了一口，望着头顶那片刚刚被池星止赞叹过的深蓝天幕，右耳垂上那枚墨绿流苏的银坠在灯光下划过一道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