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次回信》纸上逢春

2、今日校园热点：转学生VS学神的烟盒争夺战

　　谢青澜是被刻在骨子里的生物钟准时拽醒的。

　　意识尚未完全回笼，身体已经先一步感知到了熟悉的时间刻度。窗外，极淡的鱼肚白，城市还在沉睡的边缘徘徊。

　　五点半准时闹铃的手机亮起，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有些刺眼，他盯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轮廓，大脑放空了有五分钟。新城市，新学校，陌生的气息还萦绕在枕边。他翻了个身，带着一丝认命的意味坐了起来。

　　冷水拍在脸上，驱散了最后一点混沌。套上崭新的、陌生的校服，谢青澜拎起书包走出家门。清晨微凉的空气带着点湿润的泥土气息，街道空旷寂静，只有环卫工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以及偶尔驶过的早班公交车沉闷的引擎声。他深吸一口气，脚步不自觉加快了些。

　　踩进教室后门时，早读预备铃刚好响起最后一声尾音。杨韧正站在讲台前，扫视着陆续落座的学生，清点早自习到校人数。

　　“新同学挺会卡点啊，”一个略带戏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邱禾抱着厚厚的英语书，嘴里嚼着口香糖，吹了个不大不小的泡泡，“啪”一声轻响，泡泡破了。她斜睨着谢青澜，眼神里带着点幸灾乐祸，“再晚半分钟，杨姐能让你在走廊站到早自习结束，顺便聆听她关于时间观念的深刻教诲。”

　　谢青澜扯了扯肩上的书包带，径直走向教室后排，只丢下一句：“谢谢夸奖，下次争取破纪录。”

　　早读课是英语，英语老师在教室里踱着步，监督着满室的朗读声。谢青澜跟着念了几句，便停了下来。他英语底子相当扎实，再加上正式在这所学校学习的迷茫和早起的脑子混沌。

　　他的目光在教室里随意扫视：前排的同学摇头晃脑，念得投入。中间几个在小声讨论语法。斜前方靠在墙角的是邱禾，她的课本像一堵墙似的立着，挡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点乱糟糟的头顶，不知道是在补觉，还是在开小差

　　“叮铃铃——” 下课铃声如同解放的号角，瞬间点燃了教室里的活力。

　　邱禾几乎是“弹射起步”，把挡脸的课本往桌上“啪”地一摔，身子往椅背上靠，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不是，这阅读题出的什么玩意儿！选项跟原文对得上吗？作者怕不是个精神分裂的神经病吧！”

　　林远立刻像闻到腥味的猫一样凑了过去，伸长脖子看她的卷子：“哪道题？我看看……这不是上周刚讲过的吗？邱禾同志，你上课梦游去了？”

　　　“滚蛋！”邱禾毫不客气地一脚踹在林远小腿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你英语考那点可怜巴巴的分还好意思给我指点江山？五十步笑百步！”

　　她眼睛一亮，像发现了新大陆，转头眼巴巴地看着谢青澜：“欸！谢青澜！看你英语挺淡定的样子，帮我瞅瞅这道题呗，我脑子快打结了！”

　　突然邱禾的后方伸过来一支笔，笔尖精准地点在邱禾卷子第三段的第二行上，是江厌。

　　“第三段第二句，”他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却清晰地穿透了周围的嘈杂，“时间状语和后面的动词过去式是核心提示。选项A和C的时态明显不符，排除。B和D看主语和动作逻辑，D的‘would’表示过去习惯或意愿，与文意不符，所以是答案B。”

　　邱禾“啊？”了一声，赶紧低头，目光像探照灯一样聚焦在江厌指点的句子和选项上。几秒钟后，她猛地一拍大腿，恍然大悟，音量拔高：“靠！原来玄机在这儿！我光顾着抠后面复杂的从句了，把这明晃晃的提示给漏了！江厌！你真是我亲哥！救命恩人啊！”

　　江厌面无表情地收回笔：“别叫哥，折寿。”

　　谢青澜顺势靠在椅背上，抱着手臂，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故意拖长了调子，慢悠悠地说：“啧啧啧，看来我们江学神不仅物理制霸，连英语题在你手里都变得这么简单，厉害啊。”

　　江厌终于抬起眼，目光直直地投向谢青澜，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谢青澜耳中：“彼此彼此。”

　　“对了，厌哥！厌哥！江湖救急！物理竞赛的复习提纲借我瞄两眼呗？就一眼！我保证不弄脏！”

　　江厌已经习惯林远咋咋呼呼的性格，从桌子里抽出一沓装订整齐、页角锋利的A4纸，“啪”地一声，不偏不倚砸进林远怀里：“别折角，别弄脏，别沾水。”

　　林远如获至宝地接住，拍着胸脯保证：“放心！厌哥！我林远一向对待学霸的珍贵资料，那绝对比对待我氪了重金的游戏账号还虔诚！”

　　　他眼角的余光瞥见旁边看的谢青澜，立刻转移了目标，眼睛放光，“谢哥，今天体育课你可必须得来啊！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林氏三分球绝杀’，百步穿杨，例无虚发！”

　　谢青澜靠在椅背上，手里不知何时转起了一支笔，笔杆在他修长的指间灵活地翻飞，划出银色的弧光。他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再说吧，我对你们班上周那份据说难度炸裂的物理卷子更感兴趣一点。”

　　“切！”林远夸张地撇嘴，肩膀垮了下来，“学霸的世界真是枯燥无味啊！篮球的乐趣你不懂……”他话还没说完，校服后领突然被人从后面一把拽住，力道不小，勒得他“哎哟”一声。

　　邱禾站在旁边：“林大侠，杨姐发话了，让去教导处搬月考卷子，厚厚一摞，不，是十摞。去不去？不去我叫别人了，别耽误我时间。”

　　“不去！坚决不去！”林远的头摇得像拨浪鼓，一脸抗拒，“上次搬卷子爬那五层楼，回来我感觉腿都不是自己的了，软得跟面条似的，打游戏都手抖！这活儿谁爱干谁干！”

　　“怂包！”邱禾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嫌弃之情溢于言表。她目光一转，落在谢青澜身上，带着点“逮着壮丁”的笑意，“谢哥，看你这身板儿不错，现在劳动力严重紧缺，过来搭个手？当熟悉校园环境了。”

　　谢青澜刚准备起身，旁边一直安静看书的江厌却突然合上了练习册。

　　江厌站起身，看向邱禾：“你去休息吧，我和他去搬”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邱禾和林远都愣住了，邱禾更是夸张地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圆，像看到了什么世界奇观：“我的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还是我耳朵出问题了？江学神居然要亲自出马搬卷子？这……这不符合你的人设啊！”

　　江厌没理她

　　谢青澜和江厌离开教室去搬卷子的这二十来分钟，教室里却悄然炸开了锅。起因是后排一个女生用手机登陆了临市一中的贴吧，翻到了一张去年篮球联赛的新闻照片，照片被迅速传开。

　　照片上，谢青澜穿着临市一中的蓝白校服，额发被汗水浸湿，他站在领奖台上，笑容灿烂，眼神明亮，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张扬意气。旁边站着一个同样穿着校服的女生，笑容爽朗，正双手举着一个亮闪闪的奖杯

　　“我靠！快看！转学生！谢青澜！”有人惊呼。
　　“天呐！这颜值！妥妥的校草级别啊！以前学校的？”
　　“那旁边举奖杯的女生是谁？是他女朋友吗？看着挺配的哎！”
　　“不像吧？我表姐就是临市一中的，听说那是他们班班长，特别能干的一个女生。好像是颁奖的时候正好站一起了，就被拍下来了。”
　　“就是就是，你看照片里他俩也没啥亲密动作……”

　　细碎的议论声像小虫子一样钻进谢青澜的耳朵，他刚抱着自己班的卷子走进教室，脚步微微一顿，突然被这么多人关注，他心中有些尴尬，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走向讲台，把卷子放下。

　　他清晰地记得那个瞬间：是去年全市高中篮球联赛的决赛，最后几秒，他一个超远距离压哨三分球绝杀对手，全场沸腾。他被狂喜的队友们七手八脚地推上领奖台，推搡间差点摔倒。

　　“别看了，”一个冷冽的声音打破了嗡嗡的议论。江厌抱着另一摞卷子走进来，冷冷地扫过聚在一起看手机的后排女生。瞬间，教室里的声音像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女生们迅速低下头，假装专注看书。

　　江厌面无表情地把卷子放在讲台，走回座位。经过谢青澜身边时，他肩膀看似无意、实则带着点力道撞了谢青澜一下，声音不高，带着点意味不明的嘲讽：“人气挺高啊，谢同学。”

　　谢青澜被他撞得微微侧身，抬起头，脸上挂着笑，毫不示弱地回敬：“哪里哪里，比起江学神，差远了。昨晚酒吧门口排队等着跟你搭讪的人，怕是能从巷口一直排到街角吧？”

　　江厌的脚步猛地钉在原地，他倏然转身，那双眼睛里瞬间燃起清晰的怒意，直直看向谢青澜，声音也沉了下去，带着警告：“谢青澜，你——”

　　“江厌，谢青澜，”一个沉稳的声音及时插了进来，打断了江厌即将出口的话。物理老师杨韧抱着她那个标志性的、杯壁沾着茶垢的深色保温杯走进了教室，目光精准地落在两人身上，“你们两个，现在来我办公室一趟，拿物理竞赛的复习资料。”

　　紧绷的气氛被强行切断，江厌狠狠瞪了谢青澜一眼，率先转身走向门口。谢青澜无所谓的耸耸肩，跟在他后面

　　办公室里有淡淡的茶香和打印机的油墨味，杨韧从靠墙的柜子里取出两本砖头一样卷子，推到办公桌对面

　　“这是近五年的竞赛真题和详细解析，”杨韧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带着审视和期许，“你们俩好好研究它，吃透它。江厌，”她看向左边，“你的优势是基础极其扎实，解题步骤规范严谨，思维缜密。谢青澜，”目光转向右边，“你的特点是思路灵活，切入点刁钻，擅长非常规解法。你们俩正好互补。这次竞赛，学校对你们寄予厚望，要通力合作，互相学习。”

　　“知道了，杨老师。”两人的语气都相当认真。说完，两人下意识地侧头对视了一眼，又都像被烫到似的，飞快地各自别开了脸，空气中弥漫着一丝微妙的尴尬。

　　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空旷安静。江厌看也不看，直接把怀里那本沉甸甸的习题册往谢青澜怀里一塞，动作干脆利落，甚至带着点甩包袱的意味。

　　谢青澜被砸得下意识抱紧，挑眉看他，语气带着调侃：“怎么？江学神是怕被人看见跟我并肩抱着资料回教室，有损您形象？”

　　江厌脚步没停，反而加快了些，声音被走廊的风送过来，显得有些飘忽：“随便你怎么想。”

　　谢青澜抱着两摞重重的卷子，看着江厌迅速走远、显得有点倔强又有点单薄的背影，突然觉得手里的重量又沉了几分。这人，真像个琢磨不透的矛盾体。

　　上午最后一节课下课铃，如同冲锋的号角。学生们潮水般涌出教室，目标直指食堂或学校超市

　　超市里人满为患，狭窄的空间里弥漫着各种东西的混合气味，嘈杂声几乎要掀翻屋顶。谢青澜仗着身高腿长，好不容易挤到冰柜前，拿了两瓶冒着丝丝寒气的冰镇可乐。付钱挤出人群，刚走到门口透口气，就看到不远处树荫下，江厌又被几个女生围住了，看她们手里拿着练习册和试卷的样子，显然又是在请教问题。

　　谢青澜靠门框上，拧开自己那瓶可乐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激得他一个激灵。他隔着几米的距离，听着江厌解答着问题。

　　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江厌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麻烦让一下，热死了。”谢青澜看了一会儿，突然挤进人堆，走到江厌身边，把手里那瓶还凝结着细密水珠的冰可乐不由分说地塞进江厌手里。冰凉湿润的瓶身贴上江厌温热的掌心，激得他手指下意识蜷缩了一下，手背上立刻沾满了冰凉的水渍。“喏，解题费嗓子。”谢青澜的语气随意得像在谈论天气。
　　女生们互相看了看，眼神交换间传递着某种信息，很快便识趣地拿着书本散开了，走时还忍不住回头偷瞄了几眼。

　　江厌低头看着手里的可乐，冰凉的触感从指尖蔓延开，驱散了些许午后的燥热。他沉默地拧开瓶盖，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带着强烈的气泡感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一阵短暂的刺痛和随之而来的舒爽

　　“……谢了。”他放下瓶子

　　“谢什么，”谢青澜也喝着自己的可乐，眼神状似无意地瞟向刚刚女生们离开的方向，语气带着点促狭，“刚才那几个，问问题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问完了还一步三回头，我看啊，对江学神你的兴趣，怕是比对数学题大多了。”

　　江厌又喝了一口可乐，目光投向远处喧闹的篮球场，侧脸线条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流畅。他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不知道，不清楚，问完题就走了。”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谢青澜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仿佛真不谙世事的样子，轻笑出声，摇了摇头

　　下午的课程在笔尖与纸张的摩擦声中，在老师抑扬顿挫的讲解声中，在窗外渐渐西斜的阳光中，流逝得飞快。

　　当放学的铃声终于敲响时，教室里瞬间充满了收拾书包的窸窣声和解放的欢呼声。

　　林远和邱禾像往常一样凑到谢青澜和江厌的座位旁。林远把篮球在指尖转得飞快，一脸兴奋：“厌哥，澜哥，走！老地方网吧五连坐？我请可乐！”

　　邱禾则把几本厚厚的资料塞进鼓鼓囊囊的书包，拉链拉得有点费力：“不行不行，我得去给小宋老师送资料，她明天公开课急用，你们去吧。”

　　“哎呀，送资料能要多久？送完再来呗！”林远不死心。

　　“得了吧，回来了我不用写作业的吗？”邱禾背上书包，白了林远一眼。

　　四人一起走出教学楼，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片温暖的橙红，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交错地铺在水泥地上。

　　走到分叉路口时，邱禾突然“啊”了一声，停下脚步，一拍脑门：“差点忘了正事！我妈给了我三张票，周日上午在市科技馆，有个特牛的特级教师开的物理讲座，专门讲竞赛热点和压轴题思路的！机会难得，你们俩要不要去？”她说着，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三张印制精美的门票。

　　“去啊！”谢青澜眼睛一亮，立刻接话，“正愁有些新题型找不到门路，这讲座来得太是时候了！”他主动伸手抽走一张票。

　　江厌看着剩下的两张票，眼神里掠过一丝犹豫，似乎在权衡着什么，问道：“几点开始？”

　　“上午九点整开讲。”邱禾把其中一张票塞给江厌，“你俩没问题吧？那我和林大侠先走了”说完拉着林远就走了

　　江厌接过票，低头仔细看了看上面的时间和地址，然后小心地把它夹进物理书里，再把书放进书包，拉好拉链，这才点点头：“行。”

　　忽然“啪嗒”一声，似乎是从江厌身上掉下来的，谢青澜下意识低头看去，弯腰捡起，是一包煊赫门

　　空气仿佛凝固了

　　“还给我！”

　　谢青澜反应极快，在他手伸到之前，已经将烟盒高高举起，手臂伸得笔直，脸上带着点戏谑又了然的神情：“哟？这是什么？学神，我没记错的话，学生禁止吸烟吧？这要是让杨姐看见……”

　　“关你屁事！”江厌的声音带着被戳破秘密的恼羞成怒

　　他故意往后退了一步，避开江厌的争抢，手腕一转，迅速将那个小小的烟盒塞进了自己校服裤子的口袋里，还顺势拍了拍口袋，确保它不会掉出来。然后，他好整以暇地看着江厌，嘴角勾起一个带着点痞气的弧度：“现在归我管了，没收。”

　　江厌僵在原地，死死瞪着谢青澜，嘴唇紧抿着

　　他往前凑近半步，压低了声音，带着点诱哄的意味：“真想拿回去啊？”他看着江厌瞬间亮了一下的眼睛，慢悠悠地补充道，“那……周末讲座，表现好点？别板着个脸像谁欠你钱了似的。让我满意了，这个嘛，”他拍了拍鼓起的口袋，“可以考虑物归原主。”

　　“不要了。”江厌说完，赌气似的转身走了

　　谢青澜一脸茫然的站在原地，看着江厌离去的背影，他就这么走了？真不要了？

　　随手把那盒烟塞进书包的夹层里。风不知何时悄然拂起，卷起地上几片枯黄的梧桐叶，打着旋儿，掠过寂静下来的街角。他转身，朝着和江厌相反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