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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煮茶 日头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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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微落,秋风裹着丝丝凉意在院中一掠而过,书房门前的羊肠小溪潺潺流动着,里面豢养的锦鲤灵动,晃动着尾巴玩水,在水中似乎和姜永宁的眼睛对视上了,掉了个转将鱼尾朝向姜永宁翻起了一个大水花。
姜永宁笑着拂落衣袖上的落花,将与从书房里面走出来,踏过石阶吓走了小小锦鲤,最后在姜永宁面前停步,行礼。
“姜小姐久等,大人如今得闲,您可以进去了。”
姜永宁点头回礼,跟着将与一同往里面走,抬步的腿因站得久了微微有些发麻,新换的素裙其实还有些不太合身,上衣有些窄紧,下裙的腰围却有些宽大。
但她一介罪臣之女在裴府本就算是不速之客,有绸缎穿就不错了,所以早晨绘竹问她时,她也笑着说没什么问题。
但是如今正襟危立,尤其是站在裴廖的面前,姜永宁便觉得格外束手束脚,呼吸都有些困难。
“罪臣之女姜永宁见过大人。”
姜永宁福身行礼,抬着眸子小心看向面前坐在窗边茶桌前的人。
裴廖便衣宽袍,头发用丝带半束着,书卷之气沉沉,散发的气质与昨日深夜看向姜永宁那一抹疏离的神色截然不同,姜永宁没想到,白日里的裴廖竟然有些温润。
裴廖正拨弄着小桌上泥炉里的炭火,漫不经心的转眼去看姜永宁。
“住在蔷薇苑,可有不适?若有布置不当的地方,你尽可以和绘竹提。”
姜永宁仍旧弯着腰,双腿的僵硬感有些明显,但裴廖没有让她起来的意思,她只能硬着头皮回话,“裴大人思虑周全,小女并未感到不舒服,今日小女来此坚持要见大人,是想对大人行拜师礼。”
裴廖动作停下,抬起头,视线落在姜永宁的身上,“拜师礼?”
姜永宁垂着头,却能感觉到裴廖的目光正在打量着自己,双膝微微发软,干脆直接跪下,语气诚恳无比,“小女知在府中以师生相称共处是大人的权宜之计,既给了小女留京的缘由,也保全了小女的名声。可虽然是一个虚名,小女还是觉得礼不可忽,只有行完拜师礼,小女才敢唤大人一句……”
说到这里,姜永宁稍稍顿了顿,抬头确认裴廖的眼神没有什么波澜,才敢继续说。
“一句先生。”
话音落下,姜永宁垂下眸子不敢再看,胸口的心脏砰砰砰的擂起来。
裴廖盘腿坐在塌上,他眼中的姜永宁,低眉顺眼,怯态十足,可眼波流转的一双杏眼却生机盎然,如他在院中特意养得那几天锦鲤似的,纯澈透亮。
昨夜他在月色下看见这双明眸时,便觉得有些趣味。
姜永宁迟迟没有得到回复,壮着胆子稍稍抬了抬头,正撞上裴廖看着她的眼神,可仅仅短暂的眼神慌乱后,姜永宁便静了下来,开口问了声,“大人,可以吗?”
裴廖眉眼轻扬,淡淡笑着问道,“会煮茶吗?”
姜永宁点头,“会。”
“正好,这泥炉的火我刚生好,接下来的茶就由你来煮吧。”
裴廖挥了挥袖袍,“坐我面前来吧。以后不必行跪礼。”
“是。”
姜永宁踌躇着起身,坐到了裴廖对面。
煮茶的间隙,裴廖随手拿起窗架上的闲书来看,清疏明朗的眉宇舒展着,姜永宁偷偷的看着,心想:这人一身书卷气,怎么坊间总有流言说他谄媚君主,表面一丝不苟背地里却是小人一枚。
姜永宁想得有些久了,等茶炉沸了起来,这才回神,赶忙沏茶。
书卷后头的裴廖眼眸微微一笑,将视线收回来,才将扉页翻到下一页。
茶壶被烧得有些滚烫,姜永宁用茶巾一摸心就凉了,这象征着她拜师的茶就这么被她煮毁了,真是被色相迷了心窍,连火候都疏于照看。
但是事已至此,姜永宁也只能硬着将茶敬给裴廖。
姜永宁双手奉茶,跪在裴廖面前。茶不好,礼总得行到位。
“学生姜永宁,给先生敬茶。”
裴廖放下书,从她手中将茶接过来,热气还冒着,垂眸一看茶水,茶叶在其中的形态也有些不好。
姜永宁双手绞在一起,心里发虚。本来她多此一举行拜师礼就是为着给裴廖留下一个好印象,谁曾想裴廖随手一指就选了个她的短处——煮茶。
裴廖喝下茶的时候,姜永宁觉得自己可以收拾铺盖滚了。
“学生愚钝,还请先生责罚!”
“不错。”
姜永宁闭眼认错,说完才反应过来,“什么?”
裴廖淡笑:“这茶不错。”
“…啊?”姜永宁一愣,有些不可置信。平常她聚精会神都不太能煮出好茶,今日错漏百出,反而还歪打正着了?
她自己怎么不太相信。
裴廖眼眸轻轻锁住她,其实从煮茶开始,她的一颦一笑都在他的视线中,人的五官在他眼里极为有趣,他也善于察言观色。有人喜怒不形于色,于眉眼间藏匿情绪。而姜永宁不同,她的每一个神态都清晰反应着皮囊下主人的情绪。
所以,她的走神,疑惑,窘迫都一一被他看在眼里。
姜永宁被看得有些发慌,问:“真的…不错?”
茶自古都是文人的心头好,裴廖怎么可能连好坏都分不清?
裴廖唇角勾起笑,反手将茶倒进茶盆里,“假的,所幸你除了茶艺不精之外,还有些自知之明。”
姜永宁希望破灭,嘴角扯了扯。
“多谢先生厚爱,愿意给学生一个面子。”
裴廖放下茶杯,“除了拜师礼。你还有什么别的要问吗?”
姜永宁摇头,“没有了。”
“没有?”
裴廖收敛笑意,好整以暇看着她。
姜永宁掌心一凉,她能问什么,她的父母吗?不,不行,至少不是现在。
姜永宁摇头,坚定道,“没有。不过从今日起,学生一定刻苦学习,绝不会辜负先生的栽培。”
裴廖微微扬眉,将她脸上每一个细微如丝的变化都刻在眼中。“既如此,那你便回蔷薇苑,等你煮出一壶能入喉的茶,再来拜见我。”
姜永宁行礼,“是。”
裴廖不再看她,拿起书来,沉沉嗯了一声。
姜永宁后退一步,“学生先行告退。那…平日里,学生若有困惑,能来寻先生吗?”
裴廖专心看着书,“近日政务颇多。”
言外之意就是不能,除非她茶艺真的精进了,煮出来的茶能入得了他的法眼。
又是一道难解一题。
“学生明白了。”
待姜永宁走后,临未步入书房。
“大人,姜氏一族已经走出京城了,半月后大抵就能走到燕水城,我们的人已经在燕水布置起来了,只等虎视眈眈盯着姜大人的贼现身。”
裴廖眉眼未抬,“太子那边呢?”
“东宫被御林军守着,太子的母族不敢靠近。只是后宫的贤妃派人送了些吃食进去,被属下拦下来了。”
“验毒了吗?”
“无毒。需要送进东宫吗?”
裴廖摇头,“不用。太子曾在贤妃膝下养过两年,或许有几分情义在。不过,不必让太子知道这些,只需让他知道,唯一在帮他的只有裴府。”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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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永宁垂着头丧着气回到蔷薇苑,桌上新摆了一株含羞草。盆里的土都是松的,许是花房刚弄好就送了过来。
含羞草一开一合,姜永宁内心五味杂陈。
都说伴君如伴虎,权势越大之人便越难猜其心思,而裴廖这种名声在外的权臣肯定也难以免俗。
可是今日短暂的敬茶时,她总对裴廖生出几分平易近人的错觉,可又恰恰有这种感觉是,裴廖下一刻的反应就立刻将她的幻想打破。
没有刻意对她拿腔作调,甚至会淡淡的调侃她,但是很快就拉开二人的距离,变成严肃的师生。
可是……似乎有些阴晴不定?
她能感觉到,裴廖问她问题之前,眼睛是大部分时候落在她身上的,可是她答下那句没有之后,裴廖便一眼都不曾看她。
到这并不是厌恶,也不是拒之千里。
就是说不上来的冷漠。
所以她这次到底有没有让裴廖对她有一些好印象,再不济,有些记忆点呢?
姜永宁想累了,重重的叹了一口,耷拉着脑袋趴在桌子上。
“什么时候才能回自己家去,这样就不用挖坑心思猜人脸色了。”
可是还有六年。
六年……
姜永宁太阳穴突突疼了起来,今日才是六年之期的第一天,她竟然就这样丧气了。
那往后的日子,还要怎么熬呢?
换言之,她能顺利的等到爹娘回京,将她接回家吗?
……
不能…也要做到能。
姜永宁咬唇,她没有退路了。
而裴廖,是她唯一能抓住的。
不能失,只能得。
“姑娘!大人命我拿了几本书来。”
绘竹声音响起,姜永宁抬眸,只见绘竹抱着垒起来快把她自己藏起来的书,气喘吁吁的走进房间。
一放下,整张茶几便被书卷铺满,姜永宁打眼一扫,不在乎茶艺之道,煮茶要术。
“这些……都是先生送来的?”
绘竹擦汗,点头,“对,按大人的意思是,让姑娘你都读完,还说姑娘若需要茶具,可以去西苑的弄青斋随意挑选。”
姜永宁数了数,心如死灰。
她痛恨,曾经在母亲身边时怎么不刻苦学一学。如今到了裴廖跟前,她哪里敢造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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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爬山虎由窗台出爬上了屋顶,短短七天,姜永宁看书快把自己读傻过去了。
一翻开书卷,看见白纸黑字便觉得头脑发晕,四肢无力,浑身酸痛,精神困乏。
“不……不行了。”姜永宁眼皮打架,“今天我…我要休息一天,看不了真的看不了了。”
绘竹劝,“姑娘,你这才看了第三本呢,还在理论阶段,还有十本书等着您呢。”
姜永宁转头栽倒在软榻上,天王老子来了她也不起,“爱给谁看给谁看吧,我真不行了。”
绘竹欲言又止,姜永宁直接头一歪,毫无预兆的进入了梦乡。
梦里却诡异非常。
废墟火海中,白墙粉黛的房屋无一留存,只有半壁残垣,满地青石砖上,尸横遍野。
梦中,姜永宁走近,脚边的尸体穿着囚服,四肢锁着粗重的镣铐。
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姜永宁翻开尸体,死者竟然正是姜远!!
“爹!!!”
姜永宁不可置信,转头一看,姜母也砍得血肉模糊躺在地上,早没了生气。
“娘!!!”
“怎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
姜永宁不可置信,疯了一样扑到姜母身前。
“砰”的一声,姜永宁重重从榻上滚下来,砸在地板上。
姜永宁惊醒过来,“是梦,是梦!”
姜永宁长舒一口气,却还是心有余悸。
不知爹娘如今走到哪里了,风餐露宿,可生病受冻,姜母本就身体有些不好,父亲经此大起大落也有些伤了心神。
可有在挂念她这个不成器的女儿?
夜色渐浓,桌上被绘竹留了一盏烛灯,可能是怕她中途在夜深是醒过来,特意为她留的。
姜永宁疲惫走到桌前,给自己添了一杯茶压惊。
心口的心脏还在飞快跳动着,姜永宁蹙眉,“为什么我会做这样的梦?”
都说梦和现实是相反的,可是这万一是冥冥之中在暗示着她什么?
“啪嗒!”
茶盏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在院中看守的绘竹听见动静,赶忙推门而入。
“姑娘!”
绘竹声音戛然而止,因为姜永宁的榻上空无一人,茶桌前也只有被打碎的茶盏。
一侧的窗户大开着,夜风吹入,搅动。
“糟了,姑娘不见了!”绘竹心急如焚,“明明我一直守在院外,怎么突然就不见了!?”
整个蔷薇苑接二连三的燃起了火把,远处看,就像成群结队的萤火虫一样,直接照亮了整个院子。
寻人的动静大到一直侯在书房的将与都走了过来,拉住绘竹问。
“发生什么?”
绘竹急得眼冒泪花,“姜姑娘,姜姑娘她被坏人掳走了!”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