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蝶伤》朝雨晚风

53、心似无边双丝网，谁人打下千千结(下) 梁山伯微微

　　梁山伯微微掀开帘子，入眼的是一片纯然的白色，让他的心也渐渐静了下来。
　　他素来便是爱雪的，那么纯净无瑕，好像可以掩盖一切肮脏丑陋。没有冰的坚硬，却一样的高洁净澈。
　　即使有人告诉过他，其实雪很赃，而他也见过融雪时的满地狼藉。
　　可是他还是在下雪的时候会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他只相信自己初见的美好，愿意为此忽略随之而来的脏污。
　　就像很多人，明明知道爱情会伤人，可是当他们真的遇上爱情，还是会义无反顾地飞蛾扑火。
　　这大概就叫，不可抗拒。
　　他也不知道自己的性格是像了谁？明明追求完美，希望所见所闻都是赏心悦目的。
　　可是又能在自己认定的事物上有超乎寻常的执着，甚至于可以对那样事物的不完美装作不知。
　　突然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接替了他挑着帘子的手，为他把帘子掀的更开一些。
　　他不用回头也知道是那个白衣翩翩的人，因为他的气息他很熟悉，莫名的熟悉。
　　那是清冽的，带着仿似雪中寒梅的味道，清新而又淡远。
　　“我自己来吧。”他头也没回，只是不想被人当做娇弱的小女子一样对待。
　　虽然以前这样的日子他过了二十多年，但是这个人他很有可能也是女子，他真的不愿意被另一个女人保护。
　　“没事，是着急了吗？要不要先吃点儿点心？”那个人的声音还是那么好听，每一句都像是偶像剧男主在念深情对白。
　　梁山伯不喜欢这样，他觉得这样的他并不真实。
　　另一方面他又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要求他在自己面前表现的真实？
　　“不要了，大概快到了。”其实他根本不知道还有多远，只是凭着判断，认为，以前他和四九走了两天的路，这次两天多怎么也该到了。
　　侧头，看看脸庞这只玉雕似地手，转过身，不打算再看风景了。
　　他心里的不安，是多少白雪也掩盖不了的。
　　那个人见他回身，也撤回手，和他面对面做好。
　　他发现这辆马车和上次的不太一样，似乎要更大了一些。
　　但是依旧看得出华贵，地上铺的锦毡车顶上繁复雕刻的花纹，包括那个摆满小点心的矮几，无不说明这辆车价值不菲。
　　他暗叹，什么时候自己能有一辆这么好的马车呢？
　　感觉有人怯生生拉了拉自己左边的衣袖，梁山伯才发现四九在向他眨眼睛。
　　他把头稍微低下一点，听着四九耳语，忍不住脸上露出笑意。
　　原来四九是在观察上车之后就不言不动的那个青衣小童。
　　上次他好像偷听到他叫银旺来着，这孩子确实很特别。
　　总是板着脸，好像努力要把自己缩成一个灰色的影子。
　　可是他的气质又太过特别，所以很容易引起别人注意。
　　好像很有趣耶。
　　也许他大概知道这孩子为什么会这样的举止了。
　　说不定也是女扮男装，板着脸不过为了办的像一点。
　　就像他的高中老师，一个很年轻的刚刚大学毕业的女孩子。
　　为了能压住一群青春期躁动的男孩女孩，总是把自己打扮的很成熟，脸上也总是刻板的没有表情，不过是为了掩盖真实气场罢了。
　　忽然，他兴起恶作剧的念头，凑到四九耳边，低声说：“你可以去试一试，看能不能把他逗笑。不过不准欺负人家哟。”
　　四九很奇怪，那个人看起来明明比他大，身体也比他好，怎么可能被他欺负了去呢？
　　公子说的好奇怪。不过去把他逗笑，好像会很有挑战。
　　想象着，如果那张漂亮的没有表情的脸笑起来，肯定比明乐那张娃娃脸好看。
　　为什么没有和他家公子的笑比？那当然是因为，公子是神圣的，公子的笑自然要比任何人都好看，根本没有可比性。
　　于是，接下来马车里出现了怪异的一幕。
　　眨着黑葡萄似地大眼睛的小男孩围着沉默的小少年不停问这问那。
　　“你叫什么名字？
　　你怎么都不讲话呢？
　　你喜欢下雪吗？
　　我给你讲笑话怎么样？
　　很好笑的笑话哟，你要是觉得好笑不许忍住不笑。
　　…“
　　小少年出于礼貌，没有表示反感。但是回答绝对简练，保证挑不出一个多余的字。
　　另外三个人在一边看着都是会心微笑。
　　终于小少年有点受不了面前的小男孩的聒噪了，微微皱眉，对主人道：“我去外面帮于叔赶会儿车，让他休息下。”
　　梁山伯哪肯就这么错过好戏，他可是还没看到这小童笑呢。
　　“外面冷，这么小年纪，还是别让他去了吧。再说，没多长路了，说不定换过来就到了。”
　　少年沉默地看了他一眼。
　　祝尧轻轻点头：“嗯，银旺你就坐着吧。小四九好像挺喜欢你的，你就陪他聊聊天。”
　　接受了主人的指示，银旺顺从地做回原位。
　　如果给梁山伯一切从来的机会，他一定不会阻止银旺出去赶车。不，是他根本就不会要四九去招惹他。
　　可是彼时，别说他毫无所觉，就是冰雪聪明运筹帷幄的祝公子，也没有发现，有些东西开始滋生了。
　　“你这人怎么这么没趣呀！”四九在讲了第十几个笑话，耍了无数宝之后，面对银旺那张仍然没有出现一丝表情变化的脸，懊恼地抓头。
　　终于面前人的嘴动了：“我不认为一群鹅打另一只鹅，有什么好笑的。”
　　他的这一番话，成功地换来了马车里另外三个人的数声大笑。
　　只有四九没有笑。他很痛苦。为什么公子讲给他听的笑话他都觉得很好笑，可是从自己的嘴里讲出来，好像就没有公子讲的那个效果呢？
　　他真是笨。
　　一室欢笑中，祝尧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一直流连在梁山伯的脸上，忽然低低地说： “你应该多笑的。”
　　梁山伯却呆呆地怔住，好像这句话是投在平静湖面的一颗小石子，虽然很小，却让他的心泛起了涟漪。
　　他有多久没有真正开心地笑了呢？
　　也许不过几天，可是对他来说好像是背着一个重重地壳度过了好几年漫长的时光。
　　那个人玩笑似的一句话，让他的心默然一动。
　　那个壳，好像渐渐要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