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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比想象更荒谬的,才是现实 荒谬世界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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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实的葬礼对大多数参加的人来说,和吃一顿饭没区别。
闹哄哄的人前前后后、乱七八糟地来。来了就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话。
爸爸的姐妹们拉住瑶瑶的手,心疼地说:“等会儿看到你妈妈,别吓到,化妆化的人都不像了。”
她们七嘴八舌地说:给妈妈换衣服的时候发现化妆师等太久,冻过的身体在夏天化的太快,不好上妆了,只能浓浓抹一层,只盼不吓到人。
瑶瑶的眼泪掉了下来,大姑妈用袖子给擦了,抱她到怀里拍了拍头。
开始以后,飞快地走流程。主持说两句千篇一律的悼词夸夸。公司领导说两句,爸爸上去说两句,让瑶瑶上去说两句,告别结束,拉去火化。
瑶瑶一直看着躺在假花里的妈妈。惨白的脸化的红扑扑的妆。丑到瑶瑶真的不认识。
她恨自己为什么由着家里人安排,为什么这个时候了都不可以最后尊重一次妈妈。
他们在赶什么?
一个人的一生需要这些总结陈词么?需要无关的人下批语么?死都死了,还不能让她得到她唯一想要的清白么?
不能。活人的世界就是这么恐怖。
棺木要被移走,瑶瑶没想到这么快,想要最后去握一次妈妈的手,突然七七八八的人都冲上来拽她,拖她,好像她是要阻挠火化。
瑶瑶使劲地挣脱,说“我只握一下手”。
没人听她的,都在说“不足兴”(不好),更大力气拦她。
瑶瑶看棺木已经要出厅了,发了疯一样哭着又踢又打,没能冲过去。
众人眼见着遗体真拉去火化了,齐心协力一起卸了力,不再拦。
瑶瑶瘫在地上哭,几乎要笑出来。
这些人根本不在乎她想要最后一次摸摸妈妈的心情。
她从周三的早上接到那个电话开始就在等,等见到妈妈,等一个答案。
结果什么也没有。
她没有妈妈留的话。
作为孩子,她没有参与任何事的理由,不可以说不。
这些人只在乎走一个葬礼流程 --- 拦住发疯家属的流程。
但发疯的家属本可以不发疯:平静地,时间充裕的,最后一次,体面地告别。
他们逼得人发疯,还觉得自己做了应该做的事。
等待火化的时间里,宾客来告别,走了大半。
瑶瑶没去寒暄鞠躬。她坐在地上掉眼泪。想着妈妈在火里。
她想:如果妈妈其实没有死,他们说脑死亡,也许就和植物人一样,哪天就会突然醒来了。如果妈妈在炉火里痛醒,她会有多绝望。
瑶瑶越想越恨,为什么刚回来的前几天浑浑噩噩,由着他们安排。为什她不自己去医院再确认一次。
瑶瑶看见别的家庭一波波地进入等待室。
有一队声势浩荡二三十人,不像瑶瑶和爸爸孤零零两个。那家去世的是个爷爷,一家人都正儿八经地披麻戴孝,不像瑶瑶只是穿了家里有的白衣服和牛仔裤。
那家打头的孙子抱着遗像,后面跟着一溜的孙辈,男男女女席地坐下。等了几分钟,就说起了话,好几个拿出了手机,自拍孝服,或是电话和人聊起来。死去的亲人,是他们此刻独一无二的谈资。他们在悲痛中,需要别人的关心。
瑶瑶被家里人判定没资格抱遗像,因为独生女,因为妈妈没儿子。
服了,最后的最后,都要恶心一把。
所以他们叫来了瑶瑶的堂弟,瑶瑶叔叔的儿子。
几个堂兄弟前一天晚上就从老家赶来了,作为男丁替瑶瑶招待来宾。但前一天晚上,一整夜守夜的时候,瑶瑶恨这些亲人。
爸爸让他们兄弟几个去睡,他们不肯,要陪着守。但他们在客厅里抽烟,打游戏。在瑶瑶一个人守在什么都没有的卧室里的时候,嬉笑打闹,吞云吐雾。
真是莫名其妙。人留在医院。家人在家里守着遗像。
不到二十分钟,或者半小时?工作人员出来,说火化完了。
像从菜场出来一样,拿了个网兜,装了点大小不一的骨头。
瑶瑶看着有一块大的,像是折断的腿骨。
爸爸和舅舅问,就这些么,没有骨灰么?众人这才看到另一个小盒子。
粗糙的做工,廉价的红绒布内衬,据说还是爸爸选了最贵最好的那档。
工作人员让瑶瑶和爸爸选几块小骨头放进盒子里。
瑶瑶问:“那其他的呢?” 那人说:“我们安排处理。”
后来瑶瑶才知道,真正的火化,温度更高,时间更长。殡仪馆一般不这么干,大概烧烧,捡出来几块给你看看,扫一点灰象征性地装盒子里下葬。其余的部分,生前压根不认识的人们,死后竟然会被扫在一起处理掉,只因为同一天火化的缘分。
几块小骨头被摆进去,还要摆生前的首饰。
前一天瑶瑶和舅母在家里清点,决定放什么。
拿起妈妈的项链,舅母说,太贵重了,容易被偷,不得安宁。
拿起妈妈为自己补买的结婚钻戒,舅母也说贵重,给瑶瑶戴手上了,让她有个念想。
最后挑来挑去,竟是捡了些不值钱的假珍珠,还摆进去几个殡仪馆提供的假的金银首饰,说是要全,意头才好。
瑶瑶头一天去商场买了一对木梳,放了一个进盒子,另一个一直带在身边,好像就可以保住和妈妈的联系。
总之葬礼的一切都出乎意料地荒谬。
不只是妈妈,没有人死后能得到尊重。
这种所谓的仪式只是为了向所有活着的人宣告:现在开始,可以忘记这个人了。
荒谬世界里的鱼看不见鱼缸的边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