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世界是假的 我走不出新地图》大风天

5、爱 恐惧 与 死亡 一点点关于

　　瑶瑶小的时候，有一次去学校忘了带作业，老师让她课间回家拿。

　　学校在居民小区里，瑶瑶家就在学校后门出去几百米。

　　上课时间，后门没人，只能从正大门出去，绕小区一圈。

　　老师没催，还叫她注意安全。

　　瑶瑶出了大门，学校里的尖叫打闹声在身后渐渐消失。

　　这天，上班日的小区街道上完全没人，让人心慌的寂静。

　　瑶瑶开始是走，后来，开始跑。

　　越跑，越快，直到耳边只有风声，直到心要跳出来，直到喉咙冒出铁锈味。

　　越跑越害怕，好像在一个没有人的世界。

　　有一个正常的世界，和噪音一起被封装在学校那个盒子里。

　　自己好像一不小心被漏出来了，窥探到了“正常世界”之外的宇宙荒界：死寂的，孤独的，无边无际也无声的，真实的世界。

　　好像随时会有恶心的怪物跳出来吞噬掉自己；又好像时间被暂停，永远不会有除了自己以外的生物出现，只能一个人害怕，不老不死，永受折磨。

　　瑶瑶那时突然觉得，平时好像每个人都被一个有声音有颜色有味道有时间的盒子随身笼罩着。

　　像穿着衣服一样，令人感到正常，感到重复带来的安心。

　　令人不去体会、不去思考：我在哪里？

　　尽管瑶瑶很害怕，她也不想回到学校那个“正常世界”。和外面比起来，好像被蒙住了眼睛，不会再怀疑是不是假的。

　　每次下雨，瑶瑶怀疑过，在路边水坑里的倒影才是真实的世界。

　　而我们，只活在一个影子世界里。

　　水里的我，才是真的我。

　　我只是“她”的碎片，拥有“她”的记忆，以为自己存在的影子？

　　瑶瑶跑回了家，用挂在脖子上的钥匙开门。

　　和每天放学回家一样。

　　但平时，在“合适正确”的时间里回家，即使周遭寂静无人，她也只会害怕坏人、怕黑。

　　通常她一到家，就会打开电视，让正常世界的声音和时间一同流淌出来，弥漫充斥在房子里，她就不会再害怕了。

　　但是这次，白日，在街道上对世界的怀疑被带到了家里。

　　她真的有爸爸妈妈么？记忆不会是假的么？他们是真的么？

　　瑶瑶在巨大的恐慌里无人依靠。

　　家里有安静到真实。

　　最后她只是继续胡思乱想了几分钟，去拿了作业，带上门，拿起脖子上的钥匙锁好这个恐怖世界，转身跑回学校，回归了“正常”的生活轨道。

　　对永远孤独的恐惧战胜了她想要答案的念头。

　　再也不去想“世界是假的”。

　　直到，妈妈去世。

　　小的时候，瑶瑶一个人睡在过道凹进去的小客厅里。

　　她很满意，爸爸妈妈去厕所都要经过她，都会来看看她。

　　噩梦惊醒的时候，把头躲在被子里，小声的喊妈妈。

　　因为害怕引来妖魔鬼怪、黑暗里不知名的东西，所以真的一点点小的声音，几乎是含在嘴里，只用喉咙发出的小鸟叫。

　　但是妈妈总能立马醒来、听到、赶过来，坐在床边哪里也不去地抱住她、安慰她、陪她到再次睡着。

　　有一次她实在很害怕，不知道白天看了什么，最后躺到了爸爸妈妈的大床上，他俩的中间，安心地睡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却猛地醒来，更害怕，不敢睁眼，不敢动。

　　她梦到自己睡在爸爸妈妈的中间。

　　突然，他们都变成了骷髅。

　　这一次，她连妈妈也不敢叫了，闭眼听到他们的呼吸，才敢睁开眼。没有光，看不见什么，梦里的恐怖画面在想象里弥补替代现实。

　　到现在瑶瑶也不知道那个小小的自己为什么会做这个梦。对父母有很多的依赖，很多害怕失去的恐惧。

　　怕他们改变成怪物，还是怕他们是怪物变的。

　　不知道有多少人看过新裤子的“我爱你”那首歌的MTV，现在想起来绝对是罪魁祸首。少儿绝对不宜。从前的电视真是什么都放，什么都不管。

　　失去爱、想占有、被背叛，一旦与切实的死亡联系起来，只剩恐惧。

　　他们说，顾城也是恐惧失去了英子，还要再失去谢烨，才拿起了斧头。

　　瑶瑶恐惧失去妈妈，并不是从这个恐怖的骷髅梦开始的。

　　从很小的时候就有。

　　有时候午睡，瑶瑶小孩子白天睡不着，就会假寐到妈妈睡着才睁眼。

　　她和爸爸一个模子脱出来、单眼皮咪咪眼，完全没有继承到妈妈的大双眼皮。妈妈年轻的时候，号称厂里的小鹿纯子。

　　但妈妈睡着的时候，眼皮不能完全合上。

　　这对瑶瑶来说很恐怖。

　　一开始只是想干点坏事的时候觉得妈妈其实没睡，在监视她。

　　后来发现她呼吸均匀，真的不醒，瑶瑶就害怕别的了。

　　她感觉这样的妈妈像个假人，她的灵魂不在身体里了，不在这里和她的女儿一起了。

　　今年妈妈已经去世十二年了，现在她发现他儿子睡觉，眼睛也闭合不了，倒是不再害怕了。

　　因为她深信，妈妈的灵魂还在这个世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