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林（女强男弱）》雅怀

23、二三 心思变化

　　第二天一早，几个小年轻起床，借着将明未明的朝霞，勉勉强强，看清了墙角重新冒头的青青葱葱，抱怨不已。
　　唐鹤泄气，他昨天可是连墙外的草一起拔了，保证干干净净，到底哪来的草籽啊，这块地是肥地？不像啊，毅哥都说以前都见过几根草。
　　又讨论一阵杀草的办法，依旧是没办法，只有笨办法，拔来拔去，算是放松眼睛了，唐鹤苦中作乐地想着。
　　令这花草竟发的始作俑者又在差不多的时间回到了家里。
　　“你昨天不是答应好好的，怎么没见你人？”林母捅捅女儿。
　　昨天她眼巴巴盯着，在金稻家里不知拉了多少家常。
　　“我去了。”
　　“你半夜又出门了？”林母掐了一把女儿的大腿肉。
　　“妈，你知道的，家里我呆不住。”林新叶覆住母亲的手背。
　　“谁看人半夜去的？你说想和唐鹤好，爸妈也答应你了，你怎么就不对人热络点？手拿开。”林母把手收回来，
　　“昨天回来要挑水斩柴，写训练复盘，到处都是活，热络也要时间的。”
　　“你弟弟们又偷懒了？”
　　“妈，你忘了，昨天训练回来后弟弟们跟爸去挑粪肥了。”
　　“那下次这些活妈来做，你就多和唐鹤接触，不接触怎么熟悉。”
　　要是有人嚼她女儿舌根，女儿自己也不怕，也能解决。
　　林新叶静静看着母亲。
　　“你这孩子，又看什么呢？”林母以反问防御自己的那点不自在。
　　女儿没有多少情感，可一旦她开始释放情感，她就几乎无法抵御这种专注的凝视，她涌动的爱意催发了强烈的冲动，想把女儿想要的捧到她的手心，让她不再忧愁，笑语盈盈。
　　哪怕她的女儿或许并不需要。
　　“妈，别操心这件事。”林新叶摇摇头。
　　那天，妈竟然说愿意一同和她承担单亲的压力，她心里不可谓不触动，父母愿意无条件站在她这边，哪怕她要做的，会给自己甚至整个家庭带来流言蜚语。
　　权衡的天平不可避免开始摇动，她内心波动一段时间了，她清楚知道这是正常的动态变化。
　　她重新权衡起了她的婚事。
　　既然父母愿意为她消解那过时的思想，她又怎舍得与父母渐行渐远。
　　她真正放弃了那些阴暗的，暴力的，隐秘的预案，观察起村里的两性关系，以此为参考，构思如何达成她的目的，不触碰父母的底线。
　　过去对于父母思想过时，只会一成不变的定义，终归是傲慢了。
　　她犯下了错误，她固化并吸收了她的过去，而这样的错误正在影响她的决策。
　　她不是真正的孩童，不是一张白纸，她凝视深渊太久了，灾变污染了环境，畸形异化了脑域，不仅让身体流离失所无人陪伴，也让精神信仰坍塌无所归聚。
　　今生不过十九，在这村里呆的越久，看的越多，冷酷难以克制，这片土地的封建人文，以暴力，以怨恨，以愚昧，压迫着所有人，痛苦远高于幸福。自杀的老人妇女，被杀的孩童，被虐的后代，被捧的蠢货，扭曲摧毁了一个个家庭的健全，使所有人灵魂残缺，何尝不是一种根深蒂固的污染，这里终究不是个和乐的大家园。
　　人，难以在此享受生命的喜悦，大多数人往往只会被刻下终生的痛苦，不甘，麻木，脑域面临着另一种异化。
　　这里的规则与她的生存观念有着本质的水火不容，随着她的年长，这种没落思想的污染涌动地越发剧烈，在人与人之间传递着，在他人与她父母之间传递着，有意无意，无形有形地开始压迫她，妄图扭曲她，使她忘记生而为人的喜悦，学会愚蠢的忍耐麻木。
　　她拒绝这样的命运。
　　曾经，她以为这里是父母的故乡，落后的思想终归会逐渐同化他们，父母被固化的思想绝难改变，遵照这里固化的没落不会对她助益，只会损害她的利益，父母属于这里，而她在短暂的陪伴，终究会一步步割舍情感，不再属于这里，那时，山村也不再是她的故乡。
　　她做出了这样的假设，理所当然的，她得到了这样的结论。
　　孩子，确为她的执念，任何人都渴求被看见，被接纳真正的自我，她也不例外，她需要为她后半生创造一个新的家人，一个符合她内心的家人，一个能与她同行的家人。
　　她想好了所有的计划，唯独爸妈的反应超出了她的结论，她的家人有可能永远与她同行，以她的利益为利益，看着她，看见她。
　　那么她也不想他们过多担忧和操心，平白生出许多风波来。
　　“你要不是我生养的，我才懒得操心，不操心干嘛。”林母一听女儿不让她管，立马竖起眉头吼她。
　　“说话那么大声干什么，我听不清收音机说话了。”林父在外头喊起来。
　　“抱你那收音机走远点。”林母一抹布摔在门上。
　　“吃完饭赶快帮爸写生产报告。”林父也喊起来了。
　　“吃饱了，这就来。”林新叶丢下碗，钻进屋里。
　　林母几步跟上拽住，嘱咐道：“多去走动走动，不准老是夜里去吓人。”
　　看到女儿进屋，林父不赞成说：“被人看到，传闲话多难听。”
　　“那还不是你女儿非得死心眼看上这么个女婿，女婿不热络，你女儿再不热络，那鸭子要飞不飞的，我怀疑孩子想走歪路。”
　　“要不我先去探探口风。”
　　“你可别，万一被误会去威逼利诱的，对咱们一家生了怨恨，以后女儿不好跟他过日子。”
　　“那小子前两天还来我这里打探困退的事，这事一定会落怨的。”
　　“总比什么未婚生子好，女儿对他不好，那不还有咱们，总之你不准去唐鹤面前说些有的没的，万一激起年轻人的叛逆，跑了怎么办，女儿好不容易生出了念头。”
　　“我看女儿挺理智的。”
　　“就是理智才吓人，你是没听她那天说的，她想踢掉不安分的唐鹤，重新搞个安分的进来□□。”
　　“这些谁教她的，说出来吓死人。”林父忘不了那天的震惊，还好，老妻替他先震惊了，有了缓冲，换他，指不定血一冲脑，昏在那里了。
　　“准是被村里那些不三不四的影响了，你个生产队长，也该好好管管了。”
　　林父尴尬说：“这种事我个大老爷们能管什么。”
　　“你乱想些什么，你问下什么时候广播装到我们村里，村里找几个人换着读报纸，读县里的政策，读农业生产技术，也读读那些乱搞男女，抛妻弃子，不尊重家庭的坏下场，从思想上正正风气。”
　　“我过两天去县上问问，隔壁村都装上了，应该快到我们村了。”
　　******
　　远远的，她又看到那矮墙上新铺上了一条条整齐的，萎靡的小草。
　　木头的窗框里，桌子上摊开了一本本课本，窗框里的人时而焦躁，时而沉思，时而奋笔疾书。
　　在树下的阴影站了一会，她回到了土路上，朝那窗户的方向走去。
　　看着对方眼珠子越来越慌张，她神色如常。
　　“脚好了吗？”她在窗外站定，眼神扫了扫桌面。
　　唐鹤扣住床板，恨不得往后贴上墙，他抬起脑袋小心翼翼问道：“林排长，你是不是又忘什么东西？我给你拿。”
　　“没有。”上次已处理完。
　　两人一时无言对视。
　　不一会唐鹤受不了了，狼狈避开对方的眼睛，心想：这又是干什么来了。
　　“我过两天要去镇上培训，你要带什么东西吗？”林新叶自然开口。
　　对于他回避的性格，她没有好恶，既然说要追求，那么就该上点心，询问需求，满足需求。
　　“没有，我真没有。”唐鹤脸一下红了，快速回复，极力强调。
　　干嘛说这话这么自然，咱们真没啥交情。
　　林新叶低垂的眼皮抬起，神色锐利，直直看向他。
　　唐鹤后背一下潮湿了，他心狂跳不止，整个人如同被危险的生物锁定，近在咫尺。
　　他不由自主地站起后挪，紧紧盯着她的下巴，嘴唇一张一翕，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你，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他的呼吸加重，不知怎么反应，语无伦次开始机械道歉。
　　这道窗户安全性太脆弱了，他再也不坐这里学习了。
　　“你坐下，我问你几个问题。”
　　“哦，好。”唐鹤屁股往后挪，放到床板上。
　　“你喜欢吃什么？”
　　“啊？”唐鹤脸上出现了空白。
　　“咳。”林新叶喉咙轻动。
　　“没有，没有。”他连忙摆手。
　　她没有接着开口，冷冷淡淡地看着他。
　　“我就是没有...没有...没...”喜欢的东西。
　　唐鹤脑袋越来越低，连她脸也不敢看了。
　　“有对什么过敏吗？”
　　“也...没。”声音越来越若有若无。
　　“平时喜欢玩什么？”
　　“没...”
　　“介意我进屋坐坐吗？”
　　“没...”
　　“呵呵。”林新叶忍不住发出轻嘲的笑意。
　　唐鹤慢了一拍的思绪终于回归了他的脑袋，接着他听到了自己巨响的心跳声。
　　他一下往后蹦，用后背顶住门板，避开窗框中央的她，不敢看她的神情，慌乱开口：“我....刚才不是我在说话，你别进来，你，你不可以进来。”
　　说完，他才意识他刚才失去思考能力，在说什么话啊他。
　　热意从脖子往前胸后背汹涌蔓延，带来了错觉，这股不合时宜的能量能烤干了他的冷汗，如果可以，也一起把他从地面上蒸发掉吧。
　　“既然你没有什么忌口的，到时候我看集市上有什么就给你带什么。”
　　林新叶勾了勾麻花辫，勾起，旋转，放开，转身离开。
　　“不用，真的不用。”唐鹤急的声音大了起来，抬头低喊。
　　他可不敢欠她的，万一她不顺心，把他填了怎么办。
　　“你会习惯。”她半转身，看着他，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唐鹤僵住了，眼睛越发圆溜，满眼不知所措。
　　这是警告还是宣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