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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良玉不雕 在那天,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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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我在与这些疯狗打架这件事上早已经验颇丰,但这只狗很聪明,不管是体型还是力气都比以往的狗更大。
它被我激怒,咬着我的手将我拽得摔在地上,我被它咬着拖行,我想打它的眼睛,但被拖拽着根本使不上力气,只是胡乱往它身上砸着,不仅没能让它停下,反而让它更加愤怒。
十号从旁边跑过来,一把拖住疯狗的两条后腿。
疯狗松开了我,转头向这个挑衅它的不自量力的小孩扑去。
“当啷。”
有东西从笼外扔了进来,落在了我的脚边。
我想也不想地捡起,那只狗已经对着十号张开了森森血口,下一秒,我拿着刀,刺进了它的身体。
我的眼前倏然多了很多彩色的,混乱到令人晕眩的色块。
去死。
我几乎用尽全力将刀抽出,再一次捅了进去,一下,又一下。
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沾在了我的脸上,手上,身体上。
去死。
我听见笑声,呜咽声,还有两道粗重的喘息。
一只手抓住了我的手臂,很烫,我下意识挣扎,却被人整个扑倒在了地上,死死压住难以动弹。
我的眼前终于清晰了起来,那只狗倒在血泊里,已经奄奄一息。
我看着它的眼睛,从它黑色的瞳仁中看到我自己的脸。
那一瞬间,我感到我与它并无分别,好像我也躺在那片血泊里。
我惊喘一声,丢开了那把沾满了血污的刀。
锁扣被打开,我被十号拉着手臂拽了出去。
踏出门的瞬间,我挣脱了他牵住我的手。
他们丢来了两个面包,我比谁都清楚这不是馈赠,因为进笼日和下一天,他们都不会给任何食物,所以那块有一个小狗小臂长的面包,会是这两天唯一的食物。
小狗们朝我围了过来,他们并没摸清十号的底细,更何况只有我身上有伤,所以他们理所当然的像以往每一次一样,将我当做了目标。
我站在原地,血从伤口源源不断地流出,顺着我的手滴在地上,汇聚成一小滩血泊。
拳脚落在了我的身上,我蜷缩着护住自己,十号没有加入这场围剿,却也没有像刚才那样拦在我的身前。
我看不到他,目之所及只有小狗们混乱晃动的身影,那块面包滚了出去,摔在了那一小片血泊上。
脏了。
它们蜂拥而上。
它们将那块沾了血和泥的面包瓜分殆尽。
为什么不反抗?这其实是个蠢问题。
第一次被围剿时,我的反击只换来了更加剧烈的撕咬,除了伤,什么也没有得到。
所以我学聪明了。
我摊开手,将刚刚蜷缩时掰下的一小块面包,悄悄放进了嘴里。
我抬头,对上了十号看着我的眼神。
那时的我并不明白他眼中写着的是什么,直到后来脱离这里,我才明白,那时他的眼中,是无能为力的愧疚,也是原有的世界被打碎的茫然。
晚上,我仍旧缩在墙角,其他小狗已经睡着了,四周只有呼吸声和微弱的虫鸣。
就在这时,十号抱着被子往我这边挪了挪,我警惕地看向他。
我猜测着他的意图,我已经没有东西可以被争抢了,所以他有可能和一些小狗一样,只是想从我的身上,发泄那些痛苦、压抑以及恐惧。
这无疑是最坏的可能,因为我身上的伤已经够多了,今天吃的那一小块面包最后被我吐了出来,我撩开衣服,看到了自己身上密密麻麻的淤青和伤疤。
这样下去会死吗?我有点茫然地想。
手心的触感打断了我的思绪,我低头,发现那是一大半面包。
我又一次产生了疑惑,看向了这个最奇怪的初来者。
“藏起来,不要一次性吃完。”他悄声说。
“为什么?”我问。
他将我也拢进了他的被子里,突如其来的暖意让我的身体下意识抖了一下。
我第一反应就是要跑,却被他拉住了手臂。
他轻声说:“嘘,别动。”
温热的触感落在我手臂上,覆着今天刚刚新鲜出炉的伤口,又疼又热,让我有种流血的错觉。
他说:“谢谢你今天救了我,我不能保护你,否则就要一起饿肚子了,对不起。”
我又觉得他难懂了。
我问他:“为什么要挡在我面前。”
被子有些小,风从我们中间的空隙往里灌,他贴过来紧紧挨住我,在我耳边小声说:“因为你比我小好多,我比你大,是大人,妈妈说大人要保护小孩。”
他提到“妈妈”这个词的时候声音有几分低落,其实我并不理解他的意思,但他接着又问我:“这里……为什么会是这样的?”
我觉得这个问题很奇怪:“这里一直都是这样。”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我还在想他刚刚的回答,出声问他:“我是小孩吗?”
他似乎也觉得我的问题很奇怪,他说:“这是什么问题?你当然是小孩。”
我看向周围的小狗,问他:“那他们呢?也是小孩吗?你也要保护他们?”
十号想了想回答我:“他们也是小孩,但我没办法保护每个人。”
“你救了我,所以我以后都会保护你的。”他说。
“我没有要救你。”
“可你确实救了我,你的伤还疼吗?”
第一次有人问我这个问题,我没由来感到胸口闷了一瞬,我讨厌这种感受。
我轻轻摇了摇头。
他又挪了挪,伸手抱住了我:“别害怕,我好困,睡吧。”
我想说我没怕,可他的呼吸转瞬就变得轻浅平缓,已经睡着了。
我紧绷着身体,死死咬着嘴唇,奇怪又熟悉的味道在嘴里散开。
我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声,困意和我近乎本能的警惕互相打架。
我一夜未眠。
孤儿院的日子总是像这里的雨季一样,沉闷,漫长。
小狗们总是要做各种各样的事,打扫,清洗,做不好就会挨打甚至挨饿。
我认真算过,进笼的日子似乎没有固定的间隔,有时过了三十个晚上也没有进一次笼,有时只隔三四个晚上就又要进一次笼。
我还是没想到十号到底应该是什么,他不属于小狗,也不像小羊,更与我这样的疯狗毫无关系。
脸上忽然多了一份温热的触感,我偏头,看到十号还没收回的手。
十号和我一起蹲下来,问:“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我说:“在想你是什么。”
十号又捏了捏我的脸:“怎么总问奇怪的问题,我就是我啊。”
我盯着他,忽然开口:“你跟我一起,他们会打你,你会像那天的我一样。”
他像是听到傻话一样笑起来,他说:“我们不是早就是一伙的了吗?还有,都说了要叫哥,好歹给了你一口吃的,叫我哥你又不亏。”
我扯了扯地上的杂草,他看了我片刻,问:“你有名字吗?”
我在自己的记忆里努力找了找,只记得之前老头经常管我叫赔钱货,以及现在的四号。
他听我说完后拍了拍我,说:“这些都不是名字,我有名字,我叫李璞玉,不叫十号。”
“李璞玉?”
他见我满脸懵懂,从旁边捡了根树枝,在地上画了很多下,指着那三个图案的第一个说:“李。”
他挪了挪,指向第二个:“璞。”
我指了指剩下的那个,抢在他之前说:“玉。”
他把树枝丢开,拍了拍手,说:“真聪明,我来这之后只告诉了你一个人我的名字,你要好好记住。”
我有些出神,问他说:“只告诉我?”
“对,只告诉了你。”
我看着那三个图案,将那三个字在心底默念了一遍又一遍,难得在疼痛以外,感受到了相同的可以叫作快乐的感情。
李璞玉和我一起望着地,突然开口:“你想给自己取个名字吗?”
“我不知道,我从来没想过。”
他偏头看我,眼睛很亮:“我们一起想个名字吧。”
我努力想了想,除了他刚刚跟我说的他的名字以外,根本想不到其他名字。
“我可以也叫李璞玉吗?”我问。
李璞玉认真想了想,说:“可以是可以啦,但是好奇怪,你要是喜欢的话,你也叫玉怎么样?爸爸妈妈说过,玉是很美好的东西。”
口哨声突然响起,我感到心跳错了一拍,我知道又要进笼了,而我手臂上还未淡去的齿痕仍隐隐作痛。
小狗们迅速聚集在了一起,院长,也就是那天劝说的人扫了一眼,说:“四号,二号,过来。”
我有些惊讶,按理说他们应该不会挑我和二号才对,而且我并没有看到他们抓来新的疯狗。
二号是小狗里比较弱的一只,跟我一起进去对他来说反而是件好事,我不会管他,而其他小狗会把他推出去,就像当初推我出去一样,撑过一会儿,笼门就会被打开。
二号的脸上写满了恐惧,眼眶憋得通红却不敢哭出来。
怜悯这种东西对我来说从没存在过,更何况他只是现在看上去又是小羊了,一旦他回到狗群中,就会亮出他的獠牙。
院长站在笼外,笑着对我们说:“谁先把对方打得站不起来,谁就能拥有双倍的面包,另外那个就只能饿两天肚子了。”
在昏暗的光线下,二号的脸毫无血色,瘦弱的身体抖得厉害。
“对了,”院长慢悠悠地说,“如果你们不动的话,我会帮你们决定谁是赢家,谁是输家,到时候输的小家伙,可就不只挨饿这么简单了。”
我想我可能知道为什么是我和二号了。
他们喜欢看小狗被吓到只能尖叫逃跑,喜欢看疯狗呜咽哀嚎,喜欢看小狗吃掉疯狗,最后他们又吃掉小狗。
而现在,他们开始想要看疯狗将小狗咬碎了。
我知道在跟疯狗对视的时候不能移开视线,我无比熟悉它们的眼神,而这一刻,我从二号的眼睛里找到了相似的东西。
原来,弱小的羊,居然也能一步一步,变成疯狗。
他朝我冲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