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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糊涂面条 ...

  •   五月中旬,天气渐热。

      从火车窗户看去,外面是一望无际的滚滚麦田。不少地方已经有被收割过的痕迹,像是块残缺的巨大拼图,突兀的呈现其中。

      这里是豫北的一座平平无奇的小县城,从高处放眼望去,被一片金黄的原野所紧紧包裹。中间是县城蔓延开来是分散的村庄,错落的安在黄澄澄的农田里。侍弄庄稼的大多都是老人家。

      这是一片神奇的土地,将农民深深扎根在地。年轻人在这个小县城工作根本无法维持家庭开支。

      我从小住在这其中的一个小村庄里,虽然有一千多的人口,可实际真正居住在这里的不过五百多人,而且人越来越少。为了孩子的教育大多在城里买了房。

      一连几月只下了几场小雨,田地干渴得出现巨大裂痕。明明才五月,天气已经来到了35度。庄稼人不得不顶着炎炎烈日浇水,但显然无济于事。向老天期盼了许久痛快的雨,却在麦子好不容易成熟时要下起来。

      再不收,不是旱死在地里,就是被大雨祸害。今年的收成肯定要比以往更差。

      火车到站后,我像一只蜗牛笨拙地提着行李箱,步履艰难地走在幽暗狭长的步梯上。这是有上百年历史的火车站,里面的设施几十年如一日,绿色的玻璃窗和长方形的白瓷砖带有浓浓的时代感。

      行人浩浩荡荡的往下走,没有电梯只能靠手把行囊一点点艰难往下挪动。我费尽力气上上下下搬运后中只能安慰自己这是故乡的情怀。

      一出站门就是使劲吆喝的司机。

      “辉县走不走。”

      “乖,去哪嘞。”

      “老丝儿十块走不。”

      我略带尴尬得穿过热情欢迎的司机师傅们。推着行李箱来到另一条街上的汽车站,买了一张回家的车票。客车还是老式的那种,不少人把行李放在前头,在晃晃悠悠中我看到熟悉的村口。

      一下车就看到身宽体胖的姥爷正佝偻着腰在阴凉地等我着。他是典型河南男人的代表,年轻的时候在各种工地来回辗转,一个人使劲干活养着一大家人。

      “乖乖,回来了。”

      姥爷将我行李箱放在车前头,我蹦跶着刚要准备坐上去,他却猛地启动电动车。我以为是这段水泥路不平,想着等等再上车。等到车骑到三米外我才终于相信。

      姥爷是真不记得我还没上去。

      “姥爷。”

      “姥爷!”

      我声音越叫越打,开始疯狂往前追,但背包太沉。再奋力嘶吼但他仿佛听不见般越走越快。

      最后我只能无助在村路上缓慢前行,看着那道影子像只蚂蚁般消失在我眼前。

      等到我都快走到村里大队门口时,才看到姥爷返回的身影。车一停下来,他倒是恶人先告状。

      “你咋不上车嘞。”

      “那你就没有瞧瞧我上了没。”

      我终于坐上姥爷的车,背着书包在大热天走出了一身的汗。一路上遇到几个老人,姥爷边骑边聊天,坐在后头的我看他们不认识只能微笑点头以示礼貌。

      “回来了啊。”

      “啊,回来了。”

      在农村这种现象很常见,老人熟悉孩子是谁家的,但是孩子不知道老人是谁家。

      总算到家后,我还没放下身上的背包,就先跑到厨房。一看到碗里泡着的花生黄豆,就开始忍不住哀嚎。

      今天中午的饭肯定是糊涂面条。

      我耷拉着脸:“哎呀,我最不爱吃这个。”

      姥姥瞧见她先是笑骂:“爱吃不吃,我们那时候连糊涂面条都吃不上。”

      两代人之间的代沟太多。

      我直接去冰箱里翻出来之前冷藏的饺子,等到水滚开,把饺子放进去。水每滚一次,就用凉水点一下。等滚到第三次后就可以捞出。

      在河南吃饺子肯定要配山西的陈醋。每逢过年只要有山西的亲戚肯定会送一桶醋过来。我们家也会送河南的小磨香油做回礼。

      山西的香浓醋味足,那种散装桶装最为正宗。河南小磨香油都是找自己信得过的作坊做得,每次包饺子活馅儿时放上几滴香得很,在我看来只有玻璃瓶身才是正宗货。

      姥姥正凉水中倒入泡好的黄豆花生。又用油炒晒干的豆角青菜再盛出备用。水滚开之后放入玉黍面跟面条,还有刚才炒好的菜。

      最关键的地方就是用黄铜勺子里放热油,再放入姜葱蒜末。激发出香味后迅速放到锅里搅拌几下,这糊涂面条就做好了。

      姥姥看我满眼嫌弃的样子,强行让她尝了一口。其实总归来说味道还是不错的,但在她眼中,糊涂是糊涂,面条是面条,这两个不能掺在一起,不然就显得莫名其妙。

      对于一些在外的游子,这是美味佳肴,是家乡独有的味道。

      吃完饭姥姥赶紧把手机递给我,让给她删除几个联系人。我对此心领神会,每次回家就有几个老人走了。对于姥姥来说,还存着过世之人的手机号是件极其不吉利的事,必须删除。

      姥姥她不认识多少字,小学文化一辈子任劳任怨在家里养大儿女。虽然已经七十多岁,但手机玩得那是一溜。有了自己的智能机,微信抖音玩得贼好,最近也会使用微信付款。

      恰恰相反的是姥爷走南闯北,高中文化,后来还在大学进修。是家里唯一坐过飞机的人,却对智能机一窍不通,目前仅仅会刷抖音。甚至不肯学会怎么语音通话。

      两人对于新事物的接受完全不同,姥姥主动学习,遇到不认识的字就记住软件图案。姥爷文化程度好些,面对微信视频聊天却始终抗拒,整日沉迷那些所谓的营销号。

      我按照姥姥的指示,将通讯录里面的几个人一个个删。在听到最后一个名字时她愣了下。

      “桂香。”

      我没想到这位老人会走。她老伴是村里的电工,最近身子一直不太好,在医院反反复复治疗几次后去年还是先走一步,后来桂香被接到了女儿家生活。

      我刚要删除桂香竟然打来电话过来,吓了我一跳。

      姥姥看到后倒是镇定接过手机。

      对面的女人声音很轻:“姨,是我。”

      姥姥听到声音后眼睛瞬间泛红,哑着嗓子尽量憋住哭腔:“我昨天早上刚知道的消息,好好的人咋突然没了。”

      对面的人也瞬间哽咽:“前天突然难受,送到医院的时候就不中了。我想着你跟俺妈关系好,给你打个电话说一声,你都已经知道了。”

      桂香跟我姥姥是二十多年的好姐妹,她最好的朋友。我上幼儿园就记得姥姥经常在她家的门口打牌。她家地势高,进门有一个坡。她在上面打牌,我在下面蹦蹦跳跳。

      两人一起跳秧歌,赶集,上当受骗买保健品,有着深厚的革命友谊。

      闲扯几句后,姥姥最后不禁感叹:“咱们好好的就行,都要好好的。”

      对方挂了电话后,我有些不知所措,刚想着怎么安慰她,姥姥突然抬头猝不及防来了一句。

      “赶紧把这个号码删了。”

      我有点无语,不懂为什么一定要删除这个号。

      桂香这个名字我还是上大学以后知道的,村里的女人大多不被知道姓名,即使她们的名字很好听。

      比如兰英,桂英,秀英,桂枝,秋英,春枝,秀芝,凤琴。

      但是大家对她们的称呼依旧是谁谁秀,谁谁奶奶,谁谁妈。桂香我一直叫她嘉豪奶奶,直呼其名不礼貌,但也只能如此。

      她们的命运总是相似的,长大嫁人,操劳家里,照顾公婆,孩子。她们大多数都在期待外地打工的丈夫寄钱回家。然后等待一年一次的团聚日子。

      她们是地里干活的好把式,力气大得惊人,我一个二十多岁的成年人都比不过七十多岁的老年人力气大。

      她们没有什么有趣的精神生活,电视是她们过去唯一的娱乐消遣。热爱看的总是苦情剧,像恶毒婆婆欺负媳妇,经过一系列的大起大落后被媳妇的真善美感动,终于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后痛改前非。

      这种电视剧小时候我陪姥姥看了上百部,虽然女主角总是那几位,毫无意外的憋屈至极。

      但是毕竟电视剧永远是电视剧,现实里人们通常不会改正错误,只会沉默选择忘记。

      她们的一生就像是糊涂面条,稀里糊涂地活了一辈子。滋味有点咸但味道鲜美,对于老一辈人来说是难得的美味。

      虽然看着粗糙没有什么食欲但是能填饱肚子就好,就已经很知足。

      毕竟在河南这片贫瘠又生命旺盛的土地,打招呼都要说。

      你吃了没(方言念mou第二声)

      但是现在的年轻人随着生活改善,对于一些食物有些挑剔是正常的现象。

      就像我依旧不喜欢喝糊涂面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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