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王府经济学破产实录 天刚蒙蒙亮 ...
-
天刚蒙蒙亮,齐恒就被一阵沉闷的“咔嚓咔嚓”声惊醒了。不是雨声,也不是鸟叫,而是某种木质结构被强行拆解的、令人牙酸的声响。
他推开吱呀作响的窗户,晨雾中,周猛那精悍的身影正在院子里砍柴。青年侍卫的胳膊肌肉偾张,青筋微突,只听“咔嚓”一声脆响,一根木头被劈成两半,干脆利落。
齐恒裹着那件半旧不新、还带着淡淡霉味的单衣走到院中。晨雾中的王府,更显得破败凄凉。东墙根下堆着些发黑的稻草,那是曾经马厩里最后的存粮——虽然王府里最后一匹瘦骨嶙峋的老马,早在一个月前就被周猛牵去市集,换成了两坛据说能“活血化瘀”的劣质梨花白。
“周管家呢?”齐恒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昨晚研究甘蔗到后半夜,梦里都是糖浆。
“码头。”周猛言简意赅,手上动作不停,“说有批‘特殊货物’。”他特意在“特殊”两个字上顿了一下,同时左手在脖子前比划了一个干脆利落的横切手势,眼神冷冽。
厨房灶台上,几根甘蔗已经被削得棱角分明,切口平滑得像用刨刀处理过。齐恒正翻找着那个豁口的陶罐,前院方向突然爆发出一阵尖锐的争吵声,穿透了清晨的薄雾。
“我说了多少次!王府没钱了!”那是周管家尖细、带着颤抖却又异常激动的声音,几乎变了调。
“可…可王妃娘娘的月例银子都欠了半年了…”一个妇人带着哭腔,声音委屈又惶恐,“府里管事嬷嬷说,再不给,娘娘在慈恩寺的日子就更难了…”
“王妃娘娘”四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得齐恒脑子“嗡”的一声。他手里的甘蔗“啪嗒”一声掉进空荡荡的陶罐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回响。王妃?!原主还有老婆?!这烂摊子怎么没完没了?!
周猛不知何时已经像影子般出现在他身后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漠然:“先帝指的婚,您大婚当天就被一纸诏书踢来了岭南,堂都没拜完,王妃…留在京城‘静养’。”他说“静养”这两个字时,语气平淡,却莫名透着一股寒意,活像在说“软禁”或“圈禁”。
齐恒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脑门,太阳穴突突直跳。这具身体的原主到底留了多少要命的坑给他踩?骄奢淫逸、人嫌狗厌被流放也就罢了,怎么还附带一个有名无实、被扣在京城当人质的王妃?!
“去账房!”齐恒咬着后槽牙,把地上的甘蔗捡起来扔到一边,“把所有文书!所有!都给本王搬来!”他需要彻底搞清楚这个“靖王”到底有多穷,到底欠了多少债!
齐恒皱着眉,在一堆卷了边、泛着黄、甚至被虫蛀了的账册中坐下。周猛像个沉默的守卫,抱着他那柄古朴的长剑,悄无声息地立在门边的阴影里,只有偶尔转动的眼珠显示他在警戒。
齐恒深吸一口气,开始艰难地解读这些用繁体字和半文白记载的“王府经济史”。
账册如同一个迟暮老人絮叨的日记,断断续续地拼凑出原主齐恒的“辉煌”过往:
靖王齐恒,先帝第七子,生母林贵妃早逝。因“性情骄纵”、“奢靡无度”,被皇后设计后,触怒当今皇上,被打发到这穷山恶水的岭南。账册里还夹着半张被茶水洇得模糊的残页,上面隐约可见“景和十九年,赐…鸩酒…”几个触目惊心的字迹,后面的内容完全看不清,却足以让人脊背发凉。看来原主在京城时,绝非仅仅“骄纵”那么简单,很可能卷入了某些要命的漩涡。
“王爷,这是您要的户部存档文书副本。”周管家不知何时回来了,脸色灰败,抱着一摞更厚、更旧的公文,最上面是一本蓝皮册子——《靖州封地田亩册》。
齐恒迫不及待地翻开田册,心瞬间凉了半截。所谓“封地”,听起来威风,实际上不过是靖州城外一片贫瘠的坡地,拢共三十亩薄田!更讽刺的是,册子上记录的去岁收成,折算成银钱,竟然还不够缴纳封地该上缴的赋税!这哪是封地,分明是贴钱的负担!
“咱们王府…”齐恒放下田册,揉了揉发胀的眉心,斟酌着用词,“在朝中…可还有什么说得上话的故旧盟友吗?”他需要知道有没有任何政治上的缓冲或者助力。
周管家和周猛对视一眼,眼神都有些复杂。最终还是周猛开口,打破了沉默:“礼部侍郎李大人。”他顿了顿,补充道,“是您已故舅父的学生。不过…”
“不过什么?”齐恒追问。
“去年李大人因‘奏对失仪’被贬琼州了。”周猛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他当廷说宰相大人的胡子像‘海里捞上来的烂海带’。”
齐恒:“……”得,这朝堂斗争的味道太熟悉了——典型的边缘化、剪除羽翼。仅存的一点香火情,也葬送在了一句嘴炮上。孤家寡人,名副其实。
“王爷别急。”周猛突然上前一步,从怀里摸出一个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的东西。他一层层打开,露出一块沉甸甸、泛着幽光的黄铜令牌。令牌正面刻着威严的龙纹和四个古朴大字——“如朕亲临”!
“先帝御赐的令牌,”周猛的声音难得带上了一丝郑重,“凭此令,可调动岭南各府兵府,最多三百精锐府兵。”他双手将令牌递向齐恒。
齐恒眼睛一亮,心中燃起一丝希望!这简直是绝境中的王炸!有了兵权,至少安全就有了基本保障!
他刚伸手去接,旁边一直没说话的周管家突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嗷”一嗓子扑上来,“啪”地一巴掌重重拍在周猛的后脑勺上,力道之大,拍得周猛脑袋都往前点了点。
“孽障!你个败家玩意儿!还敢拿这破玩意儿糊弄王爷!”周管家气得胡子直抖,指着那令牌的手指都在哆嗦,“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这玩意儿背面刻的啥?!”
周猛面无表情地把令牌翻过来。只见令牌背面,用清晰的小字刻着一行与“如朕亲临”格格不入的内容——“醉仙楼存酒凭证:凭此牌可取梨花白三坛,景和二十三年冬存”。
空气瞬间凝固了。
“真的呢?!”周管家痛心疾首,捶胸顿足,“真的那块镀金的!早被…早被王爷您自个儿拿去当了!换了三匹蜀锦给当时的花魁娘子裁新衣了!就剩这块破铜的还留着糊弄鬼呢!”
齐恒:“……”他默默收回了伸出去的手,感觉胸口又被原主留下的烂摊子狠狠捅了一刀。看着周猛依旧一脸“我只是测试下王爷记性”的坦然表情,齐恒只想把这破铜牌砸他脸上。
正午时分,空气闷热潮湿得让人喘不过气。齐恒带着周猛,决定亲自去城里“调研”市场,寻找一线生机。周猛落后他半步,不动声色地扫视着周围每一个角落,每一个行人。
刺史府那朱红的大门在破败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刺眼。门前站着四个挎着腰刀、神情倨傲的带刀侍卫。周猛朝不远处一个腆着肚子、摇着折扇的胖子努了努嘴:“陈刺史的心腹,王师爷。专管收税。”
只见那王师爷正站在一家门脸不大的粮铺前,趾高气扬地吆喝着:“加征军粮!剿匪安民!每户按人头再交一斗!这是刺史大人的钧令!”几个如狼似虎的衙役正粗暴地从铺子里往外拖拽一袋显然已经封好口的粮食。
粮铺老板,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踉跄着追出来,扑通跪在泥水里,抱着王师爷的腿哭嚎:“大人!大人开恩啊!这是小老儿全家最后一点活命的口粮了!您行行好,宽限几日吧!”
王师爷厌恶地一脚踹开老者,掸了掸裤腿:“刁民!耽误了军国大事,你吃罪得起吗?!”
周猛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剑柄,指节微微泛白,眼神冷得像冰。齐恒敏锐地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的危险气息,赶紧轻咳一声,用眼神示意他看街角——两个穿着普通粗布衣裳的汉子,看似在闲聊,但目光却时不时瞟向粮铺这边,腰间鼓鼓囊囊,隐约露出绣衣使特有的腰牌形状。
周猛的手指缓缓松开,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但齐恒知道,刚才那一瞬间,他是真的动了杀心。
两人转道去了相对热闹些的码头。咸腥的海风扑面而来,带着鱼腥味和异国香料混合的复杂气息。苦力们喊着号子,正从一艘高大的海船上卸下沉重的木箱。齐恒注意到,大部分箱子打开后,露出的都是象牙、胡椒、苏木等贵重物产,却唯独不见粮食的影子。
“岭南的粮呢?”齐恒皱眉问道,粮食是稳定的基础。
“都运去北边了!”旁边一个歇脚的挑夫抹了把汗,咧嘴一笑,露出缺了门牙的嘴,“说是要给边关将士吃用,保家卫国哩!”他话音刚落,旁边另一个挑夫脸色一变,赶紧拽了他一把,两人低着头匆匆离开了。
周猛的声音在齐恒耳边响起,带着冷意:“别问这些。有绣衣使的探子。”他目光扫过几个看似也在歇脚,但眼神却格外警惕的精壮汉子。
回府的路上,经过一家叮当作响的铁匠铺。齐恒被那“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吸引,驻足观看。炉火熊熊,火星四溅,一个赤膊的精壮汉子正挥汗如雨地捶打着一块烧红的铁条。铺子里挂着、摆着的农具,形制古老而笨重——犁头是直的,锄头厚重,镰刀短粗。
铁匠看到齐恒驻足,尤其看到他身上那件虽然旧但料子还不错的直裰,立刻堆起憨厚的笑容迎上来:“这位…公子?可是要打把趁手的兵器?小店新到了一批上好的镔铁!锋利无比,吹毛断发!”他搓着手,眼中闪着期待的光。
“有曲辕犁吗?”齐恒直接问道。他想到了提高耕作效率的关键。
铁匠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像一张揉皱的纸糊在了脸上:“曲…曲什么?”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齐恒没解释,直接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小块木炭,就在铁匠铺门口相对干净的石板地上,唰唰地画了起来。他画得很清晰:弯曲的犁辕,更合理的犁箭和犁评结构,可以调节深浅的犁铲…虽然只是草图,但核心结构一目了然。
铁匠凑过来看,眼睛越瞪越大,嘴巴也无意识地张开,那表情活像大白天见了鬼。旁边的周猛也抱着剑,歪着头看地上的图,他那张常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竟然也罕见地掠过一丝惊讶和了然。
“这…这犁…能行?”铁匠的声音充满了难以置信。
“能。”齐恒言简意赅。
“我能打。”周猛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你?”齐恒和铁匠同时看向他。
周猛没解释,只是点了点头,目光依旧落在那副炭笔画上,仿佛已经看到了实物。铁匠脸上的震惊变成了茫然,看看地上的图,又看看一脸淡定的周猛,再看看衣着古怪的齐恒,彻底懵了。
夜幕降临,油灯昏黄的光晕在书桌上投下小小的一圈。齐恒正伏案修改着白天画的曲辕犁草图,试图标注出更精确的尺寸和角度。周猛如同鬼魅般,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书房门口,带来一股夜晚的凉气。
“王爷,”周猛的声音低沉而清晰,“驿站有消息。朝廷派的御史,已到百里外的清远驿。”
齐恒手中的炭笔一顿:“什么时候到靖州?”
“最迟后日。”周猛顿了顿,补充道,“同行还有一位女官。专司…监察王府用度。”
“咔嚓!”齐恒手中的炭笔应声而断!御史加女官?这配置,分明是冲着他来的!是皇帝不放心?还是太子一党要借机发难?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王爷别急。”周管家苍老而疲惫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他怀里抱着一个落满灰尘、看起来年代久远的紫檀木匣,步履有些蹒跚地走进来,小心翼翼地将木匣放在书桌上。
“这是?”齐恒疑惑地看着这个不起眼的匣子。
“您生母林贵妃娘娘…留给您的。”周管家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沉重的怀念和隐秘,“老奴一直替您收着。”
齐恒的心猛地一跳。他伸手打开匣子,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两样东西:半块造型古朴、纹路奇特的青铜虎符,以及一本薄薄的、纸页已经发黄变脆的线装册子。
他先拿起那半块虎符,入手沉甸甸的,透着一股历史的冰凉。虎符上铭刻着古老的符文,象征着兵权。
“此虎符,”周管家声音更低了,几乎如同耳语,“可调动岭南道沿海部分水师。”
齐恒心中巨震!水师兵权?!
他放下虎符,又拿起那本薄册子。册子封面没有任何字迹。他轻轻翻开第一页,泛黄的纸页上,一行褪色但依旧透着凌厉笔锋的墨字映入眼帘:
“景和二年,硝石案始末”。
硝石案?齐恒瞳孔骤然收缩!他飞快地往后翻了几页,册子里没有冗长的叙述,大多是零散的记录、人名和…一些古怪的装置草图!其中一幅图,画着一个连接着陶罐和冷凝竹管的装置,旁边用小字标注着“提纯之法”。
齐恒的手猛地一颤——这分明是一个简易的蒸馏装置结构图!这图…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就在这时,窗外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了夜空,紧接着“轰隆”一声炸雷,仿佛就在屋顶炸开!酝酿了一天的暴雨,终于以更猛烈的姿态倾盆而下。屋顶那个顽固的破洞瞬间变成了小瀑布,浑浊的雨水哗啦啦地灌进书房,直冲书桌而来!
一直沉默的周猛动了!他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一步就跨到了书桌前,用自己宽阔的后背,结结实实地挡住了泼向桌上图纸和木匣的雨水!冰冷的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后襟,顺着他挺直的脊背流淌下来,但他像一尊铁铸的雕像,纹丝不动,眼神警惕地扫视着窗外。
齐恒的目光从周猛被雨水浸透的后背,移回到桌上那本摊开的册子,停留在那幅简易蒸馏装置图上。昏黄的灯光下,那简陋的线条仿佛闪烁着智慧的光芒,也透着一股难言的沉重和隐秘。外面的雷雨声震耳欲聋,但齐恒的心却奇异地平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