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风吹走的保护色[电竞]》这个名字上大分

10、【10】重逢

　　【10】

　　班长的请柬上，地点印着“云栖谷生态农庄”。
　　选择这里，心照不宣——陈家俊如今是这片山水的合伙人之一，能拿到内部折扣。

　　包厢临着巨大的落地窗，窗外不再是纯粹的青山翠谷。远处，推土机的轰鸣隐约可闻，裸露的黄土和钢筋骨架刺破连绵绿意，正在野蛮生长起一片名为“康养城”的庞然大物。政府“乡村振兴”的经费落地生根，野心勃勃地要在这片土地上催生出容纳数万人的长租公寓、水疗中心和所谓的“养生天堂”。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连绵的青山和规整的菌棚，空气里飘着菌类特有的清香和食物的烟火气。
　　这种菌子特有的湿润土腥气，与远处工地的水泥粉尘、新栽观赏植物的人工甜香微妙地混合着，形成一种属于这个时代交界处的、奇异的味道。

　　这里要被打造成度假村。

　　吴涵多踏入包厢时，刻意压低的鸭舌帽檐，也没能挡住聚焦的目光。

　　那枚标志性的、流转着冷冽金属光泽的定制义眼，以及“但请长缨”这个在《异界》电竞圈如雷贯耳的名字，瞬间点燃了小小的骚动。昔日的同学们围拢过来，声音里裹挟着热切的羡慕。

　　“卧槽！多神！真人比直播里还帅！”
　　“多多，哦不，多神！你那场总决赛翻盘太神了！奖金拿到手软吧？”
　　“给哥们儿签个名呗！我十岁小儿子是你铁粉！”
　　“我弟弟床头贴的都是你海报！”

　　“多神，”昔日的同桌，如今已是眼角爬上细纹的全职太太，压低声音凑近，“有ZQG队长方野的料吗？一点就行，我妹妹跑娱乐口的……” 方野，ZQG战队的顶流、幕后老板、台前队长，那个身兼资本与顶流光环的电竞神话，一举一动都牵动着流量神经。

　　“多神，我弟大学刚毕业，他电竞专业的，想当职业选手，电竞四六级都考过了！你们ZQG俱乐部——你有路子吗？能帮忙递个推荐信吗？……真的？太感谢了！”

　　“多神，听说KCG签了个新人周霆？签了吗？我是经纪公司的掮客——啊不，是星探……啊？没接触过？可网上说你锐评KCG俱乐部的潮城玩法师不如你……”

　　吴涵多应付着。

　　他脸上挂着职业选手面对粉丝时训练有素的微笑，弧度精准，礼貌而疏离。那只完好的眼睛在喧嚣的人群中无声巡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

　　直到包厢门被推开，一阵裹挟着山风微凉气息的身影走了进来。

　　“抱歉，项目上有点事绊住了。”

　　他和记忆中那个沉默护着他的少年已大不相同。皮肤是长期日晒后的健康小麦色，身材更壮实挺拔，简单的深色T恤和工装裤沾着点新鲜的泥土痕迹，却丝毫不显邋遢，反而透着一种与这片山林融为一体的踏实和力量感。

　　“这顿算我的。”他笑着，熟稔地与几个旧识碰拳。
　　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掠过人群，与吴涵多探寻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空气似乎凝滞了万分之一秒。

　　吴涵多脸上那层无懈可击的微笑面具出现了一丝微不可查的裂纹，指尖在身侧蜷缩了一下。

　　而陈家俊的眼神则像深潭，掠过一丝旧识相逢的微澜，旋即归于惯常的平静，朝他微微颔首，便转身去和服务员确认菜单，动作流畅自然。

　　“家俊！你这土皇帝当得可以啊！”有人拍他肩膀，“市里那几个大佬的私宴，点名要你后山的松茸！抢手得很！”

　　“是啊是啊，生态健康，现在有钱人都认这个！家俊哥，下次给我留点，我老板点名要！”

　　陈家俊笑着摆摆手，语气平和：“没那么夸张，都是大家捧场。菌子这东西，看天吃饭，急不得。”他的目光不经意间与吴涵多对上。

　　“你们啊，眼界窄了，格局小了，家俊如果只搞蘑菇，产业哪有那么大？”那位娱记的姐姐神秘一笑，指尖点着窗外那片热火朝天的工地，“家俊的根底，早不是几朵蘑菇了。‘云栖康养城’，省里挂号的标杆项目！知道多少地产大鳄、影视巨头在这儿跑马圈地吗？程龙、李联杰的团队来勘过景，四旦双兵，你们知道吧——章子衣、周公子、徐才女、小燕子……尤其是那个范兵兵……”她刻意顿了顿，压低声音，“早就在这儿圈了度假别院！”

　　“嚯！”
　　“真的假的？”
　　惊叹声四起。

　　“言重了，”陈家俊无奈地摸了摸后颈，手臂肌肉随着动作绷起流畅的线条，在灯光下投下利落的阴影，“资金链绷着呢，盈利还是纸上谈兵——”陈家俊不好意思摸了摸头，弯曲的手臂上鼓起的肌肉看得吴涵多的脸微微发烫。

　　不知多少个深夜里，这双曾为他挡开恶意的手臂，在梦中是如何在梦境中将他紧紧环绕……

　　“什么纸上谈兵——是范兵兵的兵吗？”

　　娱记姐姐的冷笑话又引发了大家热络吵闹。

　　“陈家俊，”一个娇媚的声音插了进来。董美，一位妆容精致、在网红圈小有名气的主播，撩了下长发，眼神直白，“我最近刚恢复单身，想找个清净地方疗愈。租你康养城一个带院子的独栋，行吗？” 她刻意强调着“独栋”和“单身”。

　　陈家俊：“……”

　　“骚狐狸……”旁边有人小声啐道，“当年是谁嫌人家土气来着？”

　　董美也不恼，眼波流转，直勾勾盯着陈家俊：“家俊不也单着吗？男人总需要我这种知冷知热的女人，在一旁红袖添香。我粉丝基数大，一场直播就能给你的康养城带爆流量，她们行吗？”

　　“咳……”陈家俊被这直球打得有些窘迫，连忙摆手后退半步，“不了不了，董小姐好意心领。我心里……”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瞬间安静下来的空气，“……有人了。”

　　“轰——”

　　吴涵多只觉得耳膜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血液似乎瞬间冲上头顶，又急速褪去，留下冰冷的麻意。

　　是自己吗？大概率是……

　　可这念头带来的不是狂喜，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月缺难圆的悲凉。
　　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早已不是少年时那条窄窄的马路，而是各自筑起的、无法通航的城池。

　　他们都长大了，长成了对方世界里的陌生人。

　　隔着喧嚣的人群和十几年的光阴，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相接——

　　吴涵多脸上那层职业化的微笑瞬间僵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陈家俊的眼神则平静许多，像深潭的水，掠过一丝旧识重逢的微澜，随即恢复成惯常的沉稳。

　　短暂相接，又迅速滑向各自的轨道。

　　吴涵多被电竞的光环簇拥，耳边是奖金数额、战队秘闻、代言、国际赛事上的神级操作。那些惊叹和追捧，像一层华丽的茧，将他包裹，也将他隔绝。

　　陈家俊则被包围在另一种喧嚣里：菌子的品相、康养城的规划、明星投资的八卦、山林里偶遇野猪的趣事。他应对自如，笑容舒展，那是一种根植于大地、源于亲手创造和等待收获的踏实满足。他身上的泥土气息和窗外的钢筋水泥，奇妙地融合成一种属于开拓者的气场，与吴涵多周身那种被聚光灯灼烤出的、略带虚幻的荣耀感，泾渭分明。

　　席间，酒精开始挥发。有人借着酒劲，试图撬动尘封的过往：
　　“哎，说起来，当年咱们班，就家俊最护着多多！是吧？那会儿体育课……”

　　话没说完，就被旁边人用胳膊肘捅了一下，尴尬地住了口。

　　气氛微妙地冷了一下。

　　吴涵多握着酒杯的手指关节绷得死白，脸上职业化的笑容纹丝不动，视线却像被无形的线牵引，飘向窗外那片尚未被开□□潮吞噬的、沉静的旧菌棚。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少年时代山风最原始的味道。

　　陈家俊像没听见那半截话，神色自若地端起手边的粗陶茶杯，温热的茶气氤氲了他的眉眼：“大家伙儿，尝尝这茶，后山老茶树翻新后头一茬的春尖。”

　　聚会散场时，夜色已深。
　　山风带着凉意。

　　吴涵多婉拒了所有续摊的邀约，独自坐进等候的轿车后座。
　　车窗升起，瞬间隔绝了山林夜间的虫鸣风语，只剩下车内皮革与昂贵香氛混合的气息。

　　他摘下鸭舌帽，重重靠进椅背，就像每次打完比赛一样，疲惫地闭上眼睛。

　　眼前并非《异界》里炫目的技能光效，而是陈家俊那双被山风与世事洗练得平静无波的眼睛，带着泥土芬芳的痕迹——那是他与这片正在剧变的土地最真实的连接。

　　一股庞大而难以言喻的失落与酸楚，如同冰冷的暗潮，无声无息地将他彻底吞没。

　　他他赢了世界，站在电竞赛事的巅峰，手握无数人艳羡的荣光，却在这一刻无比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永远失去了某种东西——某种锚定在真实土地上的、简单却温暖的、带着青草和汗水气息的东西。

　　那个在陈旧车站攥着褪色校服一角、口袋里手机灼烫的少年，在今晚重逢的烛火灯光下，在陈家俊平和而疏离的目光前，在对方已然构筑起的、坚实而陌生的世界里，显得如此遥远、如此渺小，甚至……带着一丝命运嘲弄般的荒谬。

　　他不再是那个需要庇护的“多多”，却也终究没能成为能并肩走入那片山林的人。
　　他们之间隔着的，早已不是地理的远近，更是两种无法调和的生命轨迹，各自用十几年光阴，亲手浇筑出的、无法跨越的生命长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