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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朱怜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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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怜倒在榻上,床板又冷又硬,咯得他浑身难受,夜里的风呜呜作响,廊下有风铃,风悄悄钻入檐角铃铎,胡乱拨动铜舌零零,很吵。他睡不着了。
他翻来覆去,床榻大概是有些年头了,翻个身就吱吱扭扭乱响,话说只缘身在此山中,自己无意弄出的动静朱怜自然是没有感触。奈何隔墙有李朓,贵人简直是旧时代豌豆公主,听着那隔着一层又一层已经被稀释得所剩无几的动静,李朓十分不耐地敲了敲……不知道敲了什么,朱怜没有透视眼,他只知道那人很不悦就是了。
不知道几更时,朱怜被李朓叫醒了,说是叫醒,但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刚才是否睡着了,只觉得那是有意识地昏沉了一会儿,勉强算打了个盹儿,然后他听到李朓说:“本王思虑重睡不着,你进来吧,说点话陪着本王睡。”
这个陪字听起来是有点儿暧昧了,不过朱怜的耳朵将这句话滤得只剩“陪睡”二字,似乎便只剩下来最为赤裸的那份欲望。
哼哼,刚才是哪个不知好歹的说他是妓子不配上床来着呢,怎么转眼间就打脸了呀?
朱怜抱着薄衾,赤着脚走进内室,静立在门口听李朓发号施令。
"坐。"李朓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带着倦意,"坐着说。"
朱怜却没动。
李朓躺在床上,隔着屏风朦胧望见人影在门口杵着,像根不懂变通的木桩。他蹙眉,语气里透出些不耐烦的倦意:“我说了,让你坐着说话。”
朱怜的声音轻飘飘地荡过来:"奴婢不敢。殿下案前之位,岂是奴婢能坐的?殿下的训诫,奴婢铭记在心。"
李朓一噎。随即听见外间传来重物拖曳的闷响,片刻后,朱怜依然站在原地,周身却似染了更深一重的夜露寒气。
屏风外那张檀木椅不见了。
"椅子呢?"李朓眯起眼,撑起身。
“回殿下,奴婢想着,奴婢好动,坐着易有声响,怕再扰了殿下清眠,索性搬去外院角落了。”朱怜答得很流畅。
他又颤着声音:“奴婢站着就好,这么多年都是这样过来的,这都不算什么。”
李朓沉默了片刻。
屏风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几乎消散在夜色里。
“上来睡吧。”
朱怜很利索大方地咧嘴一笑,没推脱也没说话。他轻巧地迈开步子走到雕花屏风前,探出半个快乐的脑袋,像只猫。
刚才还梨花带雨的那个人大概已经被这只猫挠死了。真是天大的冤案啊!
猫悄摸摸瞟了李朓一眼,而后灵活地将怀里的薄被一扔,迈开步子钻进暖衾里。
他倒是识分寸,身体刻意紧贴着床沿,与李朓隔开一道宽宽的楚河汉界,其中再躺个人也绰绰有余。
室内终于重归寂静,只余清浅的呼吸声。
李朓闭着眼,感受到身侧柔软的床塌微微塌陷,活人的温度好似顺着丝缕蔓延至周身,竟有些暄暖,将他那还未消尽的血腥梦魇缓缓推远了些。
他略感欣慰,轻唤了声朱怜的名字,可惜旁人未知晓,未回应。
他看不到朱怜的脸,心中有些好奇这人是睡着了还是故意不理他,只可惜天潢贵胄屈身不得,他自然不会特意查看。
安静极了,灯烛未熄,火花跳动了一下,听见几声啪啪爆破,李朓就吩咐朱怜起身去将灯熄了。
无人应他。朱怜确实是睡着了。
他有些不悦,这该死的混账东西一天到晚吃爷的喝爷的住爷的,两个月来在别院里头干的最卖力的事儿就是拿东西对着屁股一顿杵捅得自己颠鸾倒凤爽到流汤吧?
来了王府还敢睡主子的床,还敢沾床就着。真是好没用的东西!
李朓真是越想越气,心中琢磨许久,终于忿忿地将胳膊伸向身侧的人。
他的手臂精壮有力,一只大手轻而易举地将朱怜撑起来,流利漂亮的肌肉线条抵着那人白皙光滑的胸口,二人的身体几近平行,朱怜整个人的重量皆系于这一条胳膊上,这让他喘不上气,他忙腾出手支着身子稳住呼吸,动作间他的胸口隐隐挤出形状,柔软白嫩,陷入修长的五指间。
李朓的神色微微一动。
人在被动醒来后的一切行为都显得十分迟缓。
朱怜水润无辜的眼眸垂落下来,似乎尚有些悸动。
他用迷离的眼打量面前的淮王,似乎也没过多久,他不知是看出了什么,蹙着眉微微侧头,怔忡道:咦?
“这春宵太过漫长,独寝寂寞,想来你也一样,对吧?”困惑之余,他看到淮王唇齿微启,低沉的嗓音却先一步入耳。
朱怜还在咀嚼着这句话,一只温热的大手就不知不觉地绕到他大腿内侧,将他往前带了带,而后又似藤蔓般缠到他膝弯处,倏然收力——他支撑不稳,整个人便坐在李朓身上。
李朓呼吸沉缓,好像竭力按耐着什么,他无声地望进朱怜眼里,仿佛在渴求着什么,朱怜却迟迟没有动作,只是伴着他的喘息在他身上微微起伏着,目光静静地摹过他的眉宇,如同拂过一片隐在月色中的远山。
烛火本幽微,朱怜又是背对着光源,因而他眼中的身下人面上是无光的,是昏暗的,但那双眼睛却清亮如星子。太静了,朱怜想,天地万籁若有色彩,也理当全然溶于这两颗明火似的瞳子里。
说实话,李朓这个时候看上去褪去了凶戾,倒显得有些柔和可爱了。
为什么呢?朱怜觉得这可能是由于俯视的角度。他是个不知上进的废物点心,向来觉得人身居高位时不可望天,因天外有天,而后不自量力妄图登天揽月,稍不慎粉身碎骨,得不偿失。
应该俯视尘寰,蝼蚁密密麻麻黢黑一片,围成一群蠕动若散花,一点也不可人,但视众生若蝼蚁的感觉却总有种说不上来的美妙。要不说谁都想当天子呢,俯视区区李朓小儿便如此痛快,真万人之上了那还得了?
又想偏了。
李朓大抵也看出了朱怜心不在焉。他的额头上沁满了汗珠,好渴,他需要水,好在眼前便有一眼水井,他急不可耐地伸手探//入。
修长有力的指头异常灵巧,只是这口井好不懂事!他堂堂淮王尚未嫌弃你窄/小,你竟还敢吱吱扭扭响个不停?李朓不满地打了它一巴掌,便继续在井里开拓着…开拓着…
终于!井水有灵气般湿漉漉地缠裹着他的手指,逼//仄的井倒是在恋恋不舍地挽留他,但他急不可耐地抽手放至唇边贪婪地舔舐着得之不易的清泉,他尝到了甘甜的滋味,这大抵会是他此生最为难忘的甜蜜。
但他与朱怜不同,他从不知足。
朱怜感受到几条细长的蛇终于钻了出去,他在颤抖,提一口气还未呼出,便又感到一条骇人的青筋遍布的巨蟒钻天打洞般猛地闯入,他妈的吓得他差点忘了怎么呼吸,险些叫自己的气给堵死!
李朓先是没什么规律地颠他,后来二人位置转换将他压在身下,好嘛这下就开始像f//q的犬一样疯狂地啃食鞭笞他的肉身。
朱怜像被抛入海上漂浮的小帆,巨浪滔天,随时都会将他彻底吞噬。
又不知过了多久,渐渐地失去了认知一般。耳边是哗啦啦的水声,眼前光影昏乱,太阳在天边赶月,迅疾交替,你方唱罢我登场,一会儿黑一会儿白,一会儿参商同天。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李朓恶劣地掐紧朱怜的下颌,低声唤回他神思:“专心一点儿,现下心思该放在何处,你可明白?”
“心当放往何处?”朱怜问。
“本王这儿。”李朓答。
朱怜明了,于是他的神思有了新的归置,那就是李朓的面容。
李朓在他身上驰骋,烛光将他的脸渲染成了梦,被欲/望与汗水浸透的混沌里,朱怜模糊的视线中,李朓的脸与多年前乱葬岗上那抹凄艳的鬼影竟缓缓重叠。
相似的五官,同样的轮廓,只是鬼影带着月色般的温柔与哀伤,而李朓眼中是灼人而压抑的火焰。
怎么回事?你在人间飘啊飘,最终还是想要在我身侧停靠吗?
不记得是哪一年的秋夜,年幼的陆濂正迷着斗蛐蛐,其中一只很不听话,三跳两跳跃进了不远处的草丛里,小陆濂就要去捉呀,他悄声跟在后头,找准时机一扑,却被零落的树枝绊进了草丛。
一声惊愕的喘息忽然传来。
陆濂探了探头,夜色深处有两个宫人,一大一小,一立一跪,跪着的那个旁侧有个火盆,里头尚闪着零星的光。
立着的那个则小声训斥着,那宫人的低语仿佛穿透时光,回响在此刻这具缠绵的身体周围:“你若真愿你父亲好,就让他安心走吧,与他诉苦,他在冥府担忧你,过不了奈何桥怎么办?人死后若是抱憾,魂魄会在世间飘动不定,无处可归。”
“那…然后呢?”
“然后会魂飞魄散,不得超生。”
这是年幼的他对鬼神最初的认知,即便那个时候他的心思全然扑在那只欢跃的小生灵身上。
……
人死为鬼,鬼死为聻,聻死为希,希死为夷。视之不见曰夷,他变成了虚无,回到鸿蒙之初。再也不见,又随处得见。
汗水沿着李朓的下颌滴落,落在朱怜锁骨上,滚烫,朱怜惊醒。
在身体最深处的撞/击与结合的间隙,在几乎脱离现实的快/感顶峰,朱怜喘息着,用被情/欲浸得沙哑的嗓音,对着身上这张与记忆中鬼魂依稀相似的脸,轻声问出了那个在脑中盘旋已久的问题:
“你……有尚未了却的心愿,对吗?”
“你心中的阙漏……可以依靠泄欲来裨补吗?”
李朓的动作骤然顿住。
烛火不再摇曳,夜风停在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