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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道歉来得太晚了,我不接受 九千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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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千多公里之外的中国北宁市正值凌晨。稀松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屋内,照亮了角落一隅。
周时一手托着颜料盘,一手拿着画笔,在眼前的画纸上来回涂抹。
突然间冷不丁打了个喷嚏。
“谁在想我……”
一向自诩为运气不错的周设计师一般不会将自己打喷嚏归咎于别人在骂他。
他放下笔,顺手拿起沙发上的毛衣开衫披上。
画纸上的飞鸟群山显然已经初具雏形,青黑色的生命力绵延着要贯穿纸面。周时好整以暇地站在画架前歪着头打量这幅新作,并在心里给这幅半成品打上99.99的高分。
至于剩下的0.01是下次的进步分,美其名曰一些小小的人情世故。
他家的客厅算得上是简约北欧风,没有过多的室内陈设,在清冷的月辉照射下倒显出几分孤独。茶几周围的地毯上全是散落的图纸,上面的黑色直线与数字画的规规整整。
他习惯于将工作和生活分开,每个月明星稀的凌晨,就是他个人创作的时间。
当初以专业课第一的成绩考入北宁美院的周时已经展现出优越的美术天赋与素养,也因此闻名于整个设计学院和学校。
若说在学院内有名是因为他画的好,那在学校的高知名度则多半是因为这张脸。
自从他以校吉他社社长的身份参加了学年文艺汇演之后,便凭借这张帅的权威的脸“一炮而红”,很快收获了一众小迷妹,吉他社的门槛都快被这些为了看这张脸而前来报名的女生踏破了。
无奈之下他只好要求有吉他基础的人才有资格报名,并设置后续的初步考核流程,这才渐渐平息这场风波。
毕业之后周时也如愿进入一家本土高端家居公司做建筑设计,短短一年时间凭借优秀才能晋升至部门副主管。
部门同事时常打趣他说,他的成功明明可以靠脸,却非要靠才华。的确,从大学到公司这一路都有不少女生对他明里暗里地表示过心意,都被他礼貌地拒绝了。
以至于他的大学室友常在背地里偷偷讨论他是不是喜欢男的。
对此,周时并不在意。除了他没人会知道角落那叠画纸最下面压着数张肖像画,画上的人与多年前记忆中的模样完全重合,就像年少时最初的心动被刻意扼杀在心底。
周时打开手机屏幕看了眼时间,刚好四点整。他拿起身旁一张画的潦草却乱中有序的设计草图顺手拍了张照,投到了部门主管的邮箱里。
伴随着“叮——”的一声轻响,邮件显示发送成功。
五月的北宁比伦敦来的燥热,谢听禾刚下飞机之时就觉得一股阳光照射下的热意扑面而来。
“小谢,这边。”谢川的助理齐名早就在出站口等候,当即接过他的行李,帮他拉开车门。
“齐叔。”谢听禾微微颔首,保持基本的礼貌。
虽说他们父子俩的关系愈发剑弩拔张,但谢听禾对于齐名的态度还是保持着尊敬的,在国外的这些年也会时不时地给齐名发个消息报平安。
齐名也算是跟在谢川身边十几年之久,看着谢听禾从半高的小孩出落成现在英俊挺拔的模样,不由得有些慨叹。
“小谢瘦了啊,一个人在国外不好过吧,回来了就好……”
谢听禾下意识地没有接他的话:“挺好的,也认识了不少朋友,都挺照顾我的。”
“那就好,那就好。谢总这些年老是惦念着你呢,说你消息也不回,电话也不接……”
“齐叔。”谢听禾打断了齐名的话。
“哎是是,先不说他了。不过谢总最近身体不是特别好,你在他面前还是稍微注意着点好啊。”
“嗯,我有分寸。”谢听禾转头看向车窗外,一排排翠绿青葱的树木向后倒退着,随着车子的加速汇成一道流动的线。
“谢总今天这个点应该在医院做日常体检,你看……”
谢听禾无声地叹了口气:“改道吧。”
“哎好。”齐名明显松了口气,语调听起来也雀跃了不少。
没多久,车子缓缓停在北宁市第一人民医院的门口。
齐名轻车熟路地朝五楼体检中心走去,谢听禾安静地跟在他身后,一路上收获不少年轻护士的目光与窃窃私语。
“谢总。”齐名轻轻敲了下病房门,恭敬地说道。
“嗯。”
一道熟悉又陌生的声音落入谢听禾耳畔,他才意识到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这个声音了。
记忆里的父亲一直言辞有力,不容任何人有拒绝的余地,而此刻这道声音虽然隔着房门,仍挡不住一股苍老感。
“你来了……你……小谢?”
房间椅子上坐着的人正是谢川,看到谢听禾的瞬间掩饰不住地讶异,似乎从未料到自己的儿子真的站在与他相隔几步路之远的地方。
下一秒这张脸上便透出些许的期待。
“嗯,回来了。”谢听禾仅是犹豫了半秒,还是没有叫出那个陌生的称谓。
谢川有些失落,但很快收起了这种情绪,夹杂着皱纹的脸上洋溢着喜悦与满足。
旁人看起来这不过是一位年过半百,且由于常年饱受巨大工作压力而略显苍老的慈父形象,可谢听禾却难以将眼前这个笑脸盈盈的人与从小那个自私自利又□□蛮横的人联系起来。
可能岁月的确能让人改变很多,包括性格、态度、关系、感情。
医生听到动静从电脑后面抬起头来,见来人是从未见过的新面孔,不禁乐呵道:“这位是……您儿子吧。”
“是。”谢川笑起来,眼神中充满着自豪,“他一直在国外,今天才回来。”
“一回来就陪您来做检查啊,真是孝顺。”
“那可不……”
谢听禾在内心偷偷翻了个白眼,良好的演技这么多年还是没变。
“你父亲啊这三高要定期做检查,平时生活中千万不能生气,否则后果不堪设想。行了,去缴费吧。”
谢听禾点头,从医生手里接过收费单便径自离开了。
开阔的走廊使得新鲜的空气灌入喉咙,他后知后觉到刚刚四肢百骸都莫名地紧绷,似乎是长久以来在某个人面前形成的一种自然反应。
“叮——”一声,电梯指示灯在五楼的数字前亮起,谢听禾从诊疗单上收回视线。
电梯门缓缓打开,刚要迈步走进电梯的谢听禾在抬眸的瞬间便顿时愣在原地。
几秒钟前方才消失的那种不适感又重新升起,他的脑中轰隆一声,四周所有人的脚步声、说话声都像潮水般销声匿迹。
电梯里站着一个身姿挺拔的男人,休闲白色衬衣的一侧衣摆松散地扎进破洞牛仔裤里,脚下是一双黑白色板鞋。
乍一看就是青春男大学生的穿搭。
而这张脸上的五官立体,慵懒的目光恰好向他这边看来,细碎的刘海完全遮盖住了眉毛。
电梯里的人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赫然就是昨晚硬生生在他脑海里打转很久的周时。
谢听禾突然有些忏悔,果然怕什么来什么。
过去他曾无数次幻想过他们还会不会见面,设想过他们未来哪天重逢的场景,企图通过提前演练让这场重逢不那么尴尬与刻意。
事实证明他错了,上千次的模拟考试都不如正式考试的百分之一来的紧张。
其实今天是工作日,周时的高中同学蒋胜在电话里夸大其词地抱怨他最近生病住院多么地难过痛苦,哭爹喊娘地请求周时屈尊降贵地前来给他送点水果,周时这才不得已临时请假出来。
没想到在这里碰到了谢听禾。
他第一反应是:果然没猜错,确实有人想我了。而且这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他第二反应是:果然命运有时候就是这么不讲理,回头再去水果店挑几个最大最红的苹果给蒋胜送过去。
谢听禾刚准备开口,就见电梯里的周时大步流星地走出来,在擦着他身子走过去的时候反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一股刺痛从手腕传来,谢听禾情急之下拍了拍对方的手臂。
可惜的是,对方没有任何要松手的意思,仍旧抓着他往走廊尽头走,生怕下一秒谢听禾就要挣脱他逃跑了。
走廊尽头的墙上,“安全出口”四个大字悠悠闪着绿光。
推门,关门,周时的动作一气呵成。
当门板“砰”地一声在身后甩上,谢听禾才后知后觉:周时似乎有些生气,非常生气。
下一秒,谢听禾被周时按在墙上,衣领被对方死死拽在手中,低头能看见那双因为用力而握成拳的手背上青筋暴露无遗。
“你……”
其实谢听禾一米八三的身高已经是宽肩腿长,但奈何周时还要比他高上五公分,身高在此刻有了压倒性的优势。
谢听禾抬眼对上周时一双猩红的眼,不由得楞了一下。
那双眼中有不满,有责怪,有怨恨,也有遗憾。
“你来这里干什么?”
周时一边去拿谢听禾手里的诊疗单,一边低声问。
听得出来他在刻意压低怒火,保持冷静。
谢听禾大脑倏然空白:原来他的第一句话不是怪我,而是问我为什么到医院来。
为什么到医院来,是不是生了什么病。
谢川的诊疗单被周时以一目十行的速度看完后,他的眉眼似乎不那么紧绷了,又像是暗自松了口气。
谢听禾缓缓开口:“不是我,是我爸。”
“你爸生病了你才知道回来?”
周时步步紧逼,丝毫不给他喘息与思考的机会。
“我……”
谢听禾张了张口,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周时蹙眉盯着他,平日里一贯的散漫消失殆尽,此刻像极了一头被激怒的雄狮。
看着这张秀气的脸,谢听禾胸口突然涌上一阵难言的痛苦与酸涩,七年的时间带走太多难以弥补的东西了,当所有事情一股脑儿地全部袭来,他只能傻傻地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他轻咳了一声,单薄的背微微拱起,与怒气未消的周时比起来活像一只受惊了的小猫。
周时见他脸色发白,以为是自己不小心弄疼了他,立刻松开他的衣领,从头到脚把他打量了个遍。
“你没事吧?”
谢听禾无力地拜拜手示意自己没事,站定之后又重新迎上周时的目光。
“七年前我出国后,曾经回来过几次。”
回来过?为什么没回来找过我?
周时心里蹦出无数个问号。
“我去过你家。”
“我怎么不知道?”
“因为没跟你说。”
“没跟我说?你怕什么,你是不敢面对面地和我说话,还是真的做了什么亏心事不敢来见我?”
谢听禾的眼底浮现一丝虚脱与无力感,下一秒却又荡然无存。
他苦涩地笑笑:“周时,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我们都有不同的生活要过不是吗?当年发生的事情你也知道的,我们不合适,所以互不打扰才是最好的解决方式。”
周时沉默片刻,突然嗤笑一声,他向后退了一步,用一种好像从来不认识谢听禾的目光看着他:“当年发生的事情?我不知道你说的是哪件事。是你爸私下里来找我,给我三十万让我从此消失在你的世界里,还是我们明明说好第二天一起去星鹿港看蓝眼泪,而我等了你三个小时都不见你来的事?还是……”
“你别说了,周时。”
谢听禾打断他:“那天是我不对,我向你道歉。我想我们现在都有不同的生活了,过去的事情就让他过去吧。”
毕竟最难熬的前几年都这样过来了,还有什么事情是过不去的呢?
周时身上的锐气收敛起来,而眼眶依旧通红:“是啊,七年都这样过来了,我原以为未来仍旧可以这样和平地度过,可今天,可现在,你回来了,你又出现在我眼前了,谢听禾,你就是注定不让我好过的是吧。”
谢听禾伸手用力地抹了一把脸,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对不起,以后我不会来打扰你了。”
有脚步声与说话声自下而上传来,有人从楼梯走上来了。
谢听禾快速地轻声说了句“再见”,转头去拉安全出口的大门。
一双手却从背后搭上他的肩把他强行掰正。
周时的神色已经和寻常无异,甚至眼底闪烁着些许笑意。他抬手抚平谢听禾方才被他扯皱的衣领,动作轻柔而体贴。
在楼下来人走上来的前一秒,他俯身靠近谢听禾的耳边。
“道歉来得太晚了,我不接受。”
说完,他动作潇洒地拉开门走了出去,迈出大门的时候并拢两指,从额头朝半空轻轻一点,愉悦地说了句“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