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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龙溪蹲在院 ...

  •   龙溪蹲在院子的青石板上晾晒相机清洁布时,第七次听见屋里传来那种令人心悸的咳嗽声。那声音像是被砂纸打磨过,又闷又沉,带着胸腔深处撕裂般的杂音,每一次喘息都艰难地拖曳着,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断裂。
      棉线在指缝间微微打滑。她下意识抬头,目光穿过厨房敞开的窗户。蓝布窗帘被晨风掀起一角,灶台边,龙槿正端着那只熟悉的青花瓷碗转身。下一秒,刺耳的碎裂声骤然撕裂了清晨的薄雾。
      龙溪冲进厨房时,褐色的药汁正顺着奶奶靛蓝色的运动裤腿往下淌,迅速洇开一大片深渍,像泼洒的墨迹。碎瓷片溅了一地,反射着冰冷的光。更让龙溪心惊的是她扶住灶台的手——指关节泛着不祥的青灰色,掌心却滚烫得吓人,那股灼热透过龙溪匆忙扶上去的袖口直烙进心里。
      “手滑了。”龙槿猛地直起身,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手背飞快地抹过唇角残留的药渍,声音沙哑得像被砂轮磨过,“去拿扫帚。”
      龙溪没动。她紧紧盯着奶奶眼下那片浓重的乌青。那双曾能在球场上精准捕捉毫米级偏差的眼睛,如今蒙着一层浑浊的雾霭,连聚焦都显得费力。口袋里的珍珠发卡硌着掌心,是今早梳头时滑落的,针脚处还缠着半根断发。
      “去医院。”她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指尖深深掐进布口袋的里衬。
      龙槿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眼角的皱纹却堆叠出更深的沟壑。“老毛病。”她说着就要弯腰去捡碎片,被龙溪猛地按住手腕——那截手腕细得惊人,皮肤下青色的血管清晰地突突跳动。
      “溪溪。”老人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带着不容置疑的疲惫,“别瞎操心。”
      然而,那个午后,在县医院消毒水气味浓重的走廊里,穿堂风裹挟着顾明远压低嗓音的通话碎片,狠狠撞进龙溪耳中。“肝转移”、“并发症”……这些冰冷陌生的词汇被风撕扯着,唯有“最多一周”四个字,像淬了冰的钢针,精准而残忍地钉进她的耳膜。她后背紧贴着“无痛分娩”宣传画剥落的墙皮,裸露的灰砖触感冰凉,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被抽干,连肩上二手相机的背带也变得寒气刺骨。
      傍晚归家,龙槿正坐在院中的旧竹椅里。夕阳将她的影子长长地拖在青石板上,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的宣纸。她手里捏着那方绣着玉兰花的手帕,指腹反复摩挲着早已干涸凝固的暗红印记——那是去年龙溪训练时摔破膝盖,她用来按压止血的痕迹。
      “相机借我。”龙槿抬起头,眼神似乎比白天清明了些许,但眼底深处那层疲惫的灰翳依旧浓重。
      龙溪默默递过相机,看着她枯瘦的手指在冰凉的金属机身上摸索。老人的手抖得厉害,取景框里那株玉兰树在晃动中模糊成一团摇曳的绿影。“当年带那帮小子练球,”她忽然开口,声音里裹着一丝遥远的笑意,“总有人抱怨我发球太狠,接不住就赖是场地不平整。”
      快门“咔嗒”一声轻响,拍下一团混沌失焦的橘红晚霞。龙溪蹲在她脚边,目光落在她指甲缝里嵌着的、未能擦净的药渣上,深褐色的颗粒像凝固的琥珀。
      “奶奶,”她轻声问,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竹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龙槿将相机搁在膝头,指节在褪色的竹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进屋说。”她撑着扶手站起身,动作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利落,避开了龙溪下意识伸出的手,“还没到要人扶的地步。”
      堂屋的八仙桌上,摊着去年龙溪拍摄的照片。画面里,龙槿穿着那身标志性的红运动服,站在县体校的网球场上,被阳光镀上一层耀眼的金边,鬓角的白发也染上了金褐色光泽。她高举着球拍,姿态昂扬,仿佛要将整个炽热的盛夏都狠狠扣杀出去。
      龙槿在太师椅上坐定,脊背依旧习惯性地挺直,肩膀却微微向内收拢,像是在无声地抵御某种内部的撕扯。她从运动服的内袋里,缓缓掏出一张折叠得棱角分明、边缘已被磨得发毛的纸。纸张展开的瞬间,“肺癌晚期伴肝转移”那几个冰冷的铅字,像淬毒的针,狠狠刺进龙溪的眼底。
      窗外的风骤然变得猛烈,掀起窗帘一角,露出院角那株枝叶半枯的玉兰树。刹那间,九年前那个暴雨倾盆的深夜寒意,顺着脊椎骨缝嗖嗖地爬上来,龙溪攥着桌沿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那天的雨是铁灰色的,沉重地砸在七楼天台冰冷的水泥地上,溅起浑浊的水花。六岁的林惜穿着那件袖口磨破、印着小黄鸭图案的旧睡衣,单薄得像个纸片人。风带着刺耳的哨音,一遍遍刮过她冻得青紫的脸颊,麻木感从指尖蔓延到心脏。楼下隐约传来警笛的呜咽和人群模糊的议论声,都被厚重的雨幕隔绝,显得遥远而不真实。
      脚尖只要再往前挪动半寸,就能彻底坠入那片翻滚的、吞噬一切的灰暗雨幕。妈妈走的那天也是这样的雨天,她死死抱着妈妈的腿,哭哑了嗓子,换来的却是被用力掰开的手指和那句刻骨铭心的“林惜是累赘”。现在,连爸爸也躺在那间冰冷潮湿的出租屋里,一动不动。是不是连老天爷也觉得,她这种没人要的孩子,本就不该存在?
      “别动!”一声嘶哑却极具穿透力的喝止猛地撕裂雨幕。
      她僵硬地回头。铁门边,龙槿扶着门框剧烈喘息,浑身湿透,靛蓝色的运动服裤脚还在不断滴水。花白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雨水顺着她深刻坚毅的眉骨往下淌,狼狈不堪。然而,那双眼睛却在滂沱雨雾中亮得惊人,像淬了火的钢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死死锁定了她的身影。
      “看墙角!”龙槿抬起冻得通红、指节粗大的手,指向天台角落。几丛狗尾草被冰冷的雨水裹着,冻成了僵硬的冰棍,但那些细瘦的绿茎却依旧倔强地向上竖着。“去年冬天我来修水箱,见它们冻成这副枯杆模样,以为活不成了。”
      她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地穿透哗哗雨声:“可开春回暖,”她顿了顿,目光如炬地盯着女孩,“准能冒出嫩绿的新芽!草都知道熬,人怎么就不能等?”
      龙槿从湿透的口袋里费力地掏出一颗橘子硬糖。廉价的彩色糖纸被雨水泡得发软变形,却依旧被她紧紧攥在手心,仿佛握着什么稀世珍宝。“体校后院那棵老玉兰树,前年遭了虫灾,叶子掉得精光,校工都说没救了,要砍了当柴烧。”雨水不断打在她脸上,她用力眨了眨眼,甩掉睫毛上的水珠,“我偏不让!守着它,亲自配药浇了整整三个月。你看今年——”她指向虚空,语气斩钉截铁,“枝头照样顶着花苞!活得比谁都精神!”
      雨水顺着她紧绷的下颌线滚落,砸在水泥地上。“花要熬过寒冬才能开,人也得熬过最难的日子,才能看见光亮!你爸妈……是没福气陪你往下走了。可这世上的路,”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球场边独有的、能劈开一切颓丧的锐气,“不是非得有人陪着才能走!”
      她往前挪了一步,毫不犹豫地坐在被雨水浸透的冰冷台阶上,任凭寒意瞬间浸透衣料。“我年轻时候带队去省里打比赛,火车半道儿抛锚,误了场次!一帮半大小子丫头蹲在站台哭丧着脸,我说哭顶什么用?把眼泪给我憋回去!下一场,加倍给我打回来!”她的话语掷地有声,仿佛能驱散阴霾。
      “可是……”女孩吸了吸鼻子,泪水混着冰冷的雨水一起滚落,声音细若蚊蚋,“没人要我了……”
      “我要!”龙槿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训练场上惯有的威严,却又裹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被强行压下的颤音,“我龙槿这辈子带过的队员,就没一个孬种!没一个半途撂挑子的!你要是信得过我,”她盯着女孩的眼睛,一字一顿,“现在就下来,跟我走!我给你做饭,教你认字,以后,”她顿了顿,声音异常清晰,“我就是你奶奶!”
      她把那颗被雨水浸得黏糊糊的橘子糖,轻轻放在离女孩最近的那级台阶上。糖纸立刻被风吹得紧贴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这糖,是给体校训练最刻苦的小队员准备的奖励。今天,”她看着女孩,目光灼灼,“我想把它给你。”
      ……
      “后来你跟我回了家,”龙槿的声音把她从冰冷的回忆中温柔地拉回现实。温暖的指腹轻轻抚过她发间那枚小小的珍珠发卡——那是龙槿用旧胸针亲手改制的。“洗干净了,坐在小院的竹椅上,像只刚从陷阱里救出来的、受惊的小鹿。我问你叫什么,你说,叫林惜。”
      龙溪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惜”是珍惜的惜,可在那段短暂而灰暗的岁月里,她从未真正被谁珍惜过。
      “‘惜’字太沉了,”龙槿的目光投向窗外渐暗的天色,声音里裹着一种沉静的暖意,“像是总背着什么放不下,压得人喘不过气。奶奶给你改个名字,叫龙溪,跟我姓龙。”她伸出食指,在八仙桌光滑的漆面上蘸了点茶水,画出一道蜿蜒流动的曲线,“你看这小溪,不管遇到石头拦路,还是山崖拐弯,都一股劲儿地往前奔,叮叮咚咚,欢腾得很,最后总能汇入大海。”
      她的指尖在那道水痕上点了点:“而且,‘溪’字好啊,念的时候,”龙槿示范着,嘴角自然而然地牵起一个温和的弧度,眼角的皱纹也随之舒展,“‘溪——溪——’,你看,嘴角是不是自然就往上翘了?”
      她念着“溪溪”,那浅淡却真实的笑容在她苍白的脸上漾开,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奶奶就盼着你以后,天天都能笑得像这条快活的小溪,哗啦啦,往前跑,不回头。”
      那天晚上,龙溪躺在散发着阳光味道的新褥子上,一遍遍无声地默念“龙溪”。舌尖抵着上颚,轻轻吐出气息时,嘴角真的不受控制地微微扬起,仿佛含着一颗永远不会化尽的甜。
      “傻孩子。”龙槿看着她,忍不住笑了,笑声里裹着几声压抑的低咳,“奶奶这辈子,拿过些奖牌,带出过些冠军,可最让我心里头踏实的,”她的目光落在龙溪脸上,带着深深的慈爱与满足,“不是那些,是那天把你从那个湿冷的天台拉回来,给你取了这个名字。”
      她从床头柜的抽屉深处拿出一个旧铁皮盒,打开时,樟脑丸的陈旧气味混合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奶香弥漫开来。“这是我人生第一个省运会冠军奖杯,”龙槿摩挲着那枚被岁月磨得发亮的黄铜奖杯,底座上刻着“省运会女子单打冠军”的字迹,“那年赛前训练伤了韧带,疼得钻心,真想放弃了。是老教练把我骂醒的。”她的眼神变得悠远。
      龙溪记得奶奶总说:“奖杯是死的,重要的是争奖杯时那股子不服输的狠劲儿,那才刻在骨头里。”
      “你顾叔,是个靠得住的好孩子,”龙槿把铁皮盒郑重地推到龙溪面前,“他跟你林慧阿姨,会真心实意待你好。但是溪溪,”她的手指轻轻抬起龙溪的下巴,目光锐利而温柔,如同当年手把手教她握笔写字时那样,“旁人的照顾是情分,是暖意。自己把腰杆挺直了,把路走稳了,才是安身立命的根本!别忘了你叫龙溪,”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是要像奔流的小溪一样,笑着、唱着,一直往前跑的!”
      窗外的蝉鸣陡然变得尖锐高亢,仿佛要撕破这沉静的夏夜。龙溪看着奶奶苍白却依旧坚毅如初的面容,用力地、狠狠地点了点头。滚烫的泪水不受控制地砸落在冰冷的黄铜奖杯上,发出细微的声响。她在心里一遍遍默念着“龙溪”,嘴角努力地、像奶奶教她的那样,轻轻地、轻轻地向上扬起。
      接下来的日子,龙槿的状态如同风中残烛,时明时暗。偶有片刻清明,她会坐在院子里,看龙溪小心翼翼地擦拭相机镜头,指着那些精密的部件说“这玩意儿跟球拍一样,得用心伺候,半点马虎不得”;更多的时候,剧烈的咳嗽会毫无预兆地袭来,撕心裂肺,将她苍白的脸憋成骇人的青紫色,仿佛下一秒就要窒息。
      龙溪默默地将那张折痕累累的诊断报告藏进相机包最隐秘的夹层。每天熬那苦涩刺鼻的中药时,她总会往砂锅里多加两块冰糖。
      “太甜了。”龙槿皱着眉喝下药汁,嘴角却微微松弛,“比去年你晒的那些酸掉牙的柠檬干,可甜多了。”
      第五天清晨,一阵撕心裂肺、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的声音猛地将龙溪惊醒。她冲进里屋时,龙槿正伏在床边剧烈地呕吐,深褐色的药汁混杂着触目惊心的暗红色血块,溅在洗得发白、带着肥皂清香的床单上,如同那年她站在天台边缘时,心里无声崩裂开来的巨大伤口。
      “溪溪……”龙槿艰难地抬起头,嘴角残留着刺目的血沫,眼神却在这一刻异乎寻常地清明锐利,像回光返照的寒星,“拿我手机……给你顾叔……打电话……”
      手机就在枕头底下,屏幕还亮着微光,赫然停留在顾明远的号码拨号界面。龙溪的手抖得不成样子,冰凉的手机外壳滑腻得抓不住,连续几次都按错了数字。电话终于接通,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扭曲变形,带着绝望的哭腔:“顾叔叔……快来……奶奶她……”
      顾明远和林慧几乎是闯进来的。龙槿此刻已勉强靠坐在床头,脸色灰败如纸,呼吸微弱。她示意林慧将僵立在门口、脸色惨白的龙溪先带出去。
      “这孩子……怕黑……”经过门口时,龙溪听见奶奶极其微弱、却依旧清晰地对顾明远交代,每一个字都像是耗尽力气从肺腑深处挤出来,“晚上睡觉……总得亮盏小灯……你们……多担待……”
      堂屋里的谈话声压得极低,模糊不清。龙溪被林慧半搀扶着走到院中的玉兰树下。她机械地举起相机,试图对准花瓣上凝结的晨露对焦。镜头里的水珠晶莹剔透,映着灰白的天光,像谁没来得及擦干的眼泪。她忽然想起奶奶说过,玉兰的花期很短,可一旦绽放,便是倾尽全力的绚烂,毫无保留。
      “溪溪……”身后传来林慧压抑着哽咽的轻唤。
      龙溪缓缓转过身。顾明远正站在堂屋门口,高大的身影显得有些佝偻,眼圈通红,紧抿的嘴唇微微颤抖着,肩膀难以抑制地耸动。
      龙槿安静地靠在床头,双眼紧闭,嘴角凝固着一丝极淡、极安宁的笑意,仿佛只是沉入了深眠。她枯瘦的手中,依旧紧紧攥着那方玉兰花手帕,帕子一角被她的指缝压着,露出一点熟悉的浅蓝色——正是龙溪发尾那只旧蝴蝶结的颜色。
      龙溪的哭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在了喉咙深处,变成一种无声的、剧烈的抽噎。直到顾明远走过来,用宽厚温暖的手掌,带着克制却沉重的力道,一下下轻拍着她的后背,那堵在胸口的悲恸才如同决堤的洪水,伴随着撕心裂肺的嚎啕,汹涌而出。她哭得浑身颤抖,像极了九年前那个雨过天晴的清晨,在那个小小的、终于有了家的院子里,把所有的恐惧、委屈和懵懂的依赖,都哭进了奶奶递来的、带着阳光味道的新毛巾里。
      然而,哭着哭着,她脑海里猛地闪过奶奶教她念“溪”字时,嘴角上扬的模样。泪水模糊了视线,她下意识地、极其轻微地牵动了一下嘴角。朦胧泪光中,仿佛看见奶奶就站在对面,穿着那身洗旧的靛蓝运动服,冲她轻轻点头,无声地说着:“这就对了。”
      下葬那日,天空湛蓝如洗。县体校的孩子们穿着统一的蓝白运动服,在张校长的带领下排着整齐的队伍,肃立在墓碑前。每人手里都捧着一株从体校老玉兰树下分株移栽过来的小苗,嫩绿的叶片在阳光下闪耀着新生的光泽。队伍最前面那个才八岁的小队员,紧紧攥着一朵纸折的玉兰花,哭得小脸通红,上气不接下气。
      龙溪穿着林慧特意为她挑选的素净白色连衣裙,长长的麻花辫垂在胸前,发尾那只旧旧的浅蓝色蝴蝶结,在微风中不停地轻轻颤动,像一只挣扎欲飞的蝶。她将那台承载了无数记忆的二手相机,轻轻放在覆盖着新鲜泥土的墓碑前。相机里,存着龙槿最后拍下的那团模糊却温暖的晚霞。
      墓碑上,名字旁边刻着一行清晰的小字:“愿如溪,奔涌向前,喜乐长安。”
      “龙教练总说,”顾明远站在她身边,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打球就像做人,赢球别飘,输了别怂。你奶奶,”他顿了顿,目光投向墓碑上那张笑容灿烂的照片,“没有不在。她在这儿,”他点了点自己的心口,“也在我们每一个记得她的人心里。”
      龙溪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凝视着墓碑上的照片。照片里的龙槿穿着那身精神的靛蓝色运动服,站在体校大门前,身后簇拥着一群举着球拍、笑容灿烂的孩子们。阳光洒在她身上,她笑得眉眼弯弯,意气风发。风吹起她运动服的衣角,定格成一种蓄势待发的姿态。
      人群渐渐散去。龙溪独自留在墓前。阳光穿过稀疏的云层,温暖地洒在新翻的泥土上,泛着湿润的光泽。她想起奶奶最后几天喃喃的话语:“等明年……玉兰花开了……就说明奶奶在那边……也过得挺好……”
      忽然,一点幽蓝的光影落在黑色的相机机身上。龙溪抬眼,看见一只翅膀带着深蓝色斑纹的蝴蝶,正静静地停在那里。它停留了片刻,优雅地振翅飞起,绕着朴素的墓碑轻盈地转了三圈,然后,朝着县体校所在的方向,翩然飞去。阳光穿透它薄如蝉翼的翅膀,折射出梦幻般的蓝紫色光晕,在空气中划出一道短暂而明亮的轨迹。
      龙溪下意识地举起相机,对着蝴蝶飞远的方向,轻轻按下快门。“咔嚓”。取景框里,天空澄澈如洗,远处,县体校熟悉的屋顶在阳光下闪耀着温暖的金光。空气中,仿佛真的弥漫开了玉兰花清冽悠远的芬芳。
      她默念着“龙溪”,嘴角努力地、像奶奶无数次教过的那样,扬起一个浅淡却真实的弧度。
      站起身,龙溪轻轻拍掉裙摆上沾着的草屑和尘土,脊背挺得笔直,那姿态像极了记忆中那个永远穿着靛蓝运动服、永不低头的老人。肩上的相机包随着动作微微晃动,里面,那张被磨得发毛的诊断报告和那枚沉甸甸的黄铜奖杯,轻轻碰撞着,发出细微却异常坚定的声响。
      走吧,龙溪。她对自己说。该回去看看院子里,那些快要绽放的玉兰花苞了。
      转身的刹那,相机包里似乎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异响,像是快门卡住的涩滞,又像是一声带着笑意的、若有似无的轻唤,温柔地拂过耳畔,如同清澈的溪水,潺潺流过光滑的卵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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