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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橡果信物与天鹅绒的代价 小天狼星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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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莱克老宅那扇沉重的橡木门在身后合拢,沉闷的茶会空气如同粘稠的糖浆,再次裹挟住塞勒涅。她挺直脊背,暖棕色的眼眸低垂,完美地复刻了离开前的“安静淑女”姿态。只有指尖,隔着矢车菊蓝的裙料,能感受到口袋里那颗橡果圆润光滑的轮廓,带着阳光和树皮的气息,像一小块偷藏起来的自由。
她安静地坐回母亲埃莉诺身边,膝上重新摊开那本厚重的《珍稀魔法花卉图谱》,仿佛从未离开。埃莉诺夫人投来一个温和了然的眼神,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卡修斯则已无缝融入回与叔公的古代如尼文讨论中,深棕色的发丝纹丝不乱,仿佛刚才在廊柱下守护妹妹片刻自由的不是他。
茶会冗长的尾声在沃尔布加关于“布莱克家族即将到来的重要社交季”的冰冷训诫中走向终结。宾客们纷纷起身告辞,空气中弥漫着虚伪的客套和如释重负。塞勒涅跟着母亲和哥哥,再次行出无可挑剔的屈膝礼,暖棕色的眼睛始终温顺地低垂着。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走出客厅的瞬间,沃尔布加那冰锥般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精准地刺向角落:
“小天狼星·布莱克!”
所有人都顿住了脚步。塞勒涅的心猛地一缩,指尖下意识捏紧了口袋里的橡果。
小天狼星僵硬地站在雷古勒斯旁边,小脸比之前更加苍白,倔强的嘴唇紧紧抿着,试图维持最后一丝尊严。但他那身墨绿色的天鹅绒礼服,此刻成了他最大的罪证——袖口和膝盖处沾染着明显的、深褐色的树皮碎屑和泥土污痕,精心打理的领结依旧歪斜,衣襟上甚至蹭上了一小块新鲜的青苔。这身昂贵的礼服,原本是“布莱克继承人”体面的象征,此刻却成了他“野性难驯”的铁证。
沃尔布加一步步走到他面前,高跟鞋敲击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令人心悸的回响。她的视线如同淬毒的鞭子,狠狠抽打在他狼狈的礼服上,最终落在他倔强却难掩一丝惊慌的眼睛里。
“解释。”声音不高,却像寒冰碎裂,带着能将空气冻结的怒意,“这就是你身为布莱克长子,在家族贵客面前应有的仪态?如同一个在泥地里打滚的泥巴种?!”“泥巴种”这个词被她吐得格外清晰、恶毒。
小天狼星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灰眼睛里的屈辱和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他想吼回去,想告诉所有人他宁愿当个快乐的“泥巴种”也不要当这冰冷的“布莱克继承人”!但他知道,任何反驳只会招致更可怕的惩罚。他死死咬着下唇,尝到了一丝铁锈般的腥甜。
雷古勒斯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低垂着头,小手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角,小脸上写满了恐惧和不知所措。
“母亲……”小天狼星的声音嘶哑干涩,带着破音的边缘,“我只是……只是在庭院……”
“在庭院做什么?”沃尔布加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刺耳,“像只肮脏的地精一样爬到树上撒野吗?!是谁允许你离开座位的?!是谁允许你玷污布莱克家族的体面?!”她的魔杖已经无声无息地滑入手中,杖尖危险地闪烁着微光。
客厅里一片死寂。埃莉诺轻轻蹙眉,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她知道此刻任何外人的介入都只会火上浇油。卡修斯站在母亲身后,面容平静,目光却锐利地扫过小天狼星身上的污迹,又极其自然地掠过塞勒涅微微绷紧的肩膀。
塞勒涅感觉自己的心跳得又快又响,几乎要冲破胸腔。那树皮的碎屑!那新鲜的青苔!她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老橡树的印记!是小天狼星刚刚在树上的铁证!她口袋里那颗光滑的橡果此刻像一块烧红的炭,灼烧着她的指尖,也灼烧着她的心。她知道!她亲眼看见了!他们刚刚还一起在树顶分享过秘密和那颗橡果!他衣服上每一处狼狈的污痕,都像是在无声地宣告着他们共同犯下的“罪行”——逃离那个令人窒息的茶会,爬上那棵象征自由的老橡树。
完了!他被抓住了!都是因为那棵树!因为我们都在上面!巨大的恐慌和强烈的共情瞬间攥紧了塞勒涅。她看到小天狼星紧握的拳头,指节发白;看到他灰眼睛里那深切的绝望、火山般压抑的怒火,以及一丝几乎被屈辱淹没的求救信号;更看到了沃尔布加夫人魔杖尖那冷酷的、即将落下的微光。她裙摆下的衬裤似乎也隐隐发烫,提醒着她自己也是“共犯”。
不行!不能让他一个人承担!我们是一起的!一个念头带着孩子气的冲动、近乎鲁莽的义气,以及保护“同盟”的强烈决心,闪电般划过塞勒涅的脑海。她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息带着矢车菊和昂贵红茶的香气,也带着老橡树下的阳光味道,还有为守住他们树顶秘密而战的决绝。
就在沃尔布加的魔杖似乎要抬起,小天狼星即将爆发的瞬间,一个清脆、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怯意和歉疚的声音响了起来:
“布……布莱克伯母……”
所有人都惊讶地看向声音的来源——那个一直安静得像背景板的罗齐尔家小女儿。塞勒涅微微仰起小脸,暖棕色的桃花眼里蓄满了水光,长长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般颤动,象牙白的小脸上写满了内疚和无措。她向前挪了一小步,小手紧张地绞着裙摆,声音带着软糯的哭腔:
“对……对不起……布莱克伯母……都怪我……”她吸了吸鼻子,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但那泫然欲泣的模样更显可怜,“刚才……刚才在庭院里,我不小心……不小心绊了一下,差点摔倒……是……是布莱克少爷……他……他刚好在旁边,扶了我一下……”她的小手指向小天狼星衣服上最明显的一块泥土污痕,“他……他的衣服……一定是那时候蹭脏的……”
她抬起泪光盈盈的眼睛,看向沃尔布加夫人,眼神里充满了真诚的歉意和孩童的惶恐:“我……我太笨手笨脚了……害得布莱克少爷弄脏了这么漂亮的衣服……请您……请您不要责怪他……都是塞莉不好……”说完,她还深深地向沃尔布加夫人鞠了一躬,小小的身体微微发抖。
完美的表演!卡修斯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赞许。埃莉诺适时地伸出手,将女儿揽到身边,带着歉意对沃尔布加说:“噢,亲爱的沃尔布加,真是抱歉。塞莉这孩子一向有点毛手毛脚,定是刚才看月光铃兰看得太入迷了。小天狼星少爷真是位有风度的小绅士,及时伸出了援手。是我们罗齐尔家失礼了。”
沃尔布加冰冷审视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打在塞勒涅身上。女孩眼中真实的泪光、恰到好处的颤抖、以及那指向污痕的细节,都极具说服力。尤其那句“有风度的小绅士”,微妙地戳中了她对外维持家族体面的神经。她的怒火被强行转移了方向,但并未熄灭。
“哼。”沃尔布加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魔杖尖的光芒黯淡下去,但眼神依旧锋利如刀,“罗齐尔小姐,身为纯血淑女,稳重是第一要务。下次请注意你的举止!”她的目光再次转向小天狼星,语气森寒,“至于你,小天狼星·布莱克。即使事出有因,仪容不整亦是失职!回你的房间去!今晚不准吃晚餐!克利切会看着你把这身衣服的每一寸污渍都清理干净!用你的手,不许用魔法!”最后一句是残忍的强调。
小天狼星猛地抬起头,灰眼睛里交织着震惊、屈辱和一种难以置信的复杂情绪看向塞勒涅。他看到了她眼中未干的泪水和微微发抖的身体,但更深处,在那双暖棕色的眸子里,他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狡黠的微光,像极了刚才在树下她偷到自由时的模样。是她……替他顶了“爬树”的罪名?用这种……这种方式?
“还愣着干什么?!”沃尔布加厉声喝道,“滚上去!”
小天狼星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塞勒涅,那眼神不再是单纯的愤怒,而是混合着困惑、一丝感激和更多的不甘。他挺直了那小小的、伤痕累累的脊背,用一种近乎悲壮的姿态,转身走向那通往黑暗房间的楼梯。雷古勒斯怯怯地跟在母亲身边,小脸苍白地看着哥哥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一场风暴暂时平息。罗齐尔一家也终于得以告辞离开。
马车驶离格里莫广场,压抑的气氛才彻底消散。塞勒涅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瘫软在柔软的车厢座椅上,像打完一场硬仗。她掏出那颗被捂得温热的橡果,放在眼前仔细端详,嘴角忍不住向上弯起,暖棕色的眼睛里还残留着成功“行骗”后的狡黠光芒和一点点兴奋的余韵。
卡修斯看着她这副模样——那得意的小表情,那滴溜溜转着、闪着灵动光彩的暖棕色眼睛,还有那微微翘起、仿佛藏着无数秘密的嘴角——活脱脱就是一只刚成功偷到葡萄的小狐狸。他低笑出声,带着了然和一丝宠溺,伸手揉了揉妹妹冷茶棕色的发顶:
“啧,瞧瞧这得意的小模样,”他的声音里带着调侃,目光却锐利而欣赏,“眼泪说来就来,谎话编得滴水不漏……刚才在沃尔布加面前那副可怜兮兮的小淑女样儿,转眼就变成偷到宝贝的小滑头了?”他故意拖长了调子,“真该让那些被你骗过去的夫人小姐们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嗯,该叫你什么好呢?‘小骗子’?还是……‘小狐狸’?”“小狐狸”这个词,他带着点试探和玩味,轻轻吐了出来,仿佛在给眼前这个机灵百变的妹妹打上一个全新的、更贴切的标签。
塞勒涅吐了吐舌头,暖棕色的眼睛亮晶晶的,非但没有被“小骗子”的称呼吓到,反而对“小狐狸”这个新名字感到一种奇异的契合:“是真的很害怕嘛!沃尔布加伯母的眼神太吓人了!”她先是强调真实感受,随即又得意地晃晃橡果,“不过,我成功啦!哥哥,他……他刚才看我的眼神,好像真的有点不同了?而且,‘小狐狸’……听起来还挺酷的!”
埃莉诺温柔地将女儿揽入怀中,轻叹一声:“你做得很好,塞莉,既保护了朋友,也维护了体面。这份机敏和勇气,是你的天赋。”她用手指轻轻点了点塞勒涅的鼻尖,那双与儿子如出一辙的灰蓝色眼睛里带着复杂的情绪——有骄傲,也有一丝忧虑,“不过,我的‘小狐狸’,在布莱克家,尤其是在沃尔布加那样的毒蛇面前,光有聪明还不够,更要学会藏好你的尾巴。有些风暴,不是每次都能靠急智化解的。”她的话语里带着过来人的沉重。
塞勒涅靠在母亲怀里,把玩着橡果,轻声说:“我知道,妈妈。可是……他在树上哭的样子,好难过……我不想他挨罚……”她顿了顿,小声问,“他今晚没饭吃,还要自己洗衣服……会很饿很辛苦吧?”
卡修斯看着妹妹眼中真切的担忧,若有所思。他没有回答,只是目光投向车窗外飞逝的街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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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罗齐尔庄园自己洒满阳光的房间,塞勒涅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小心翼翼地将那颗橡果放在窗台阳光最好的位置。然后,她翻出自己最喜欢的、带着小花朵图案的信纸和彩色墨水笔。
她端坐在书桌前,暖棕色的眼眸里充满了专注、担忧和一点小小的兴奋。她深吸一口气,开始落笔,字迹虽然努力写得工整,但依然带着孩童的稚气:
小天狼星:
我是塞勒涅。
今天看到你被骂了,还要饿肚子洗衣服,我好难过。真对不起!
我让波比烤了姜饼骑士(穿着糖霜盔甲!)给你,偷偷藏在信封里。饿的时候吃掉它们!
我还画了一本骑士小书给你!里面有你的骑士(我画了它的盔甲,还有它在戳地精!)。书很薄,藏起来容易。
我从老橡树那儿又捡了一颗橡果!我把它放在我的窗台上晒太阳,它现在像颗暖暖的小太阳!
你那里还有我给你的那颗‘绿宝石’橡果吗?
老橡树顶是我们最棒的秘密基地!
下次再去你家,我们还能一起爬树聊天吗?我保证带更多饼干!
别难过太久!
你的树顶朋友,
塞勒涅
P.S.石头盾牌给你的骑士!
P.P.S.小狐狸说下次见!: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轻轻吹了吹墨迹。然后,她拿起那本自己亲手用彩色蜡笔画的小册子——封面画着一个歪戴头盔的骑士,旁边写着“给小天狼星的骑士书!”。翻开里面,有用蜡笔认真描绘的盔甲结构(旁边标注着“超硬!”、“小心尖尖!”),还有一幅画着一个小骑士正用长矛戳一个哇哇大哭的地精小人,旁边用红笔写着“胜利!”
她跑到厨房,家养小精灵波比笑眯眯地递给她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几个烤得香喷喷、用白色糖霜画出简单盔甲线条的姜饼小人。塞勒涅开心地抱了抱波比。
她又从自己收集宝贝的小木盒里,翻出一块扁平的、深灰色光滑石头,形状确实像一面小小的盾牌。
最后,她在一张彩色小卡片上,画了一只线条简单、尾巴翘得老高、眨着一只眼睛的小狐狸,旁边写着大大的“下次见!”
她把这些宝贝——信、手绘小书、装着姜饼的小布袋、盾牌石头、小狐狸卡片——仔细地、有点笨拙地塞进一个素雅的信封里(特意没用带家徽的正式信封,选了个普通的)。信封被塞得鼓鼓囊囊。
“哥哥!”她拿着这个看起来就很有趣的信封跑出房间,找到正在书房看书的哥哥,仰着小脸,暖棕色的眼睛里满是期待和急切,“能帮我把这个寄给小天狼星吗?现在!这很重要!”
卡修斯放下书,看着妹妹手里那个饱胀的、朴素的信封,再看看她亮晶晶的眼睛。他什么也没问,只是嘴角弯起一个了然的、温柔的弧度。他接过信,轻轻拍了拍她的头。
“好。”他简洁地应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他接过那个承载着沉甸甸童心的信封,走到窗边,熟练地呼唤来家里飞行速度最快的灰林鸮,低声嘱咐了几句,小心地将信封系在猫头鹰强健的腿上。
塞勒涅踮着脚尖,看着猫头鹰抓着那个承载了她满满心意的信封,消失在夕阳的金色光芒里。她跑回窗边,轻轻碰了碰那颗晒得暖洋洋的橡果。希望格里莫广场那个冰冷房间里的小天狼星,在又累又饿的时候打开信封,能尝到甜甜的姜饼,看到画着“他的骑士”的小书,还有那只眨眼睛的小狐狸……希望他能知道,在格里莫广场之外,在老橡树的记忆里,有一个朋友在想着他,并且期待着“下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