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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烧烤 夏栀邀陆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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蝉鸣声渐弱时,A大后街的烧烤摊已支起塑料棚子。
陆时是被夏栀的电话叫来的。电话里她的声音有点哑,却雀跃得像踩进调色盘里的猫:“许念说你们实验室今天不加班!来后街吃烧烤,我请客——赔你的望远镜!”
其实望远镜早修好了。那台老旧的折射式望远镜此刻正裹着旧床单,藏在实验室柜子最深处,陆时每天都会检查一遍镜片有没有落灰。但他没提这些,只在校服外多套了件浅灰短袖衬衫——许念曾经说过,他穿这件看起来“没那么像刚从实验室逃出来的难民”。
到的时候,夏栀正蹲在炭炉边帮老板串茄子。
她换了身鹅黄色的吊带裙,长发编成松松的麻花辫搭在肩上,手腕上套着五六个彩色皮筋。油滴在炭上“滋啦”一声炸开,她吓得往后跳,差点撞翻装韭菜的塑料筐。
“小心。”陆时扶住筐子。
夏栀抬头,眼睛弯成月牙:“你来啦!”她举起手里串得歪歪扭扭的茄子,“老板说我们自己串的算半价,我是不是很会过日子?”
陆时接过她手里的竹签,手指灵巧地翻转两下,茄子片就整齐地排列成扇形。夏栀看得发愣:“你连这个都会?”
“实验室做样品固定练的。”陆时低头,耳根微红。
许念是十分钟后到的。
护理系的实训刚结束,她身上还带着淡淡的消毒水味,白T恤的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贴着的卡通创可贴——那是上周帮陆时处理试剂灼伤时剩下的。
“栀栀!”许念扑过来抱住夏栀,转头看见陆时,笑容顿了顿,“陆同学也来了啊。”
三个人的塑料凳围着小方桌,桌上很快堆满烤串。夏栀把烤得焦香的羊肉串分给两人,自己只拿了一串烤馒头片,小口小口地咬着。
“你吃这么少?”许念皱眉,“以前你能吃十串的。”
“减肥嘛。”夏栀吐吐舌头,把话题岔开,“陆时,你那望远镜真修好了?”
“嗯。”陆时从书包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透过望远镜镜头拍的模糊星点,“昨晚试了试,能看见木星的卫星。”
夏栀凑过去看,发梢扫过陆时的手背。许念握着铁签的手指收紧,签子上的辣椒粉簌簌往下掉。
“真好。”夏栀轻声说,眼睛里映着手机屏幕的光,“我还没见过真的木星呢。”
“等……”陆时停顿了一下,奖学金公示要到九月底,“等秋天,天气好了,可以看。”
“一言为定!”夏栀伸出小拇指。
陆时犹豫两秒,勾住她的手指。许念突然站起来:“我去拿饮料。”
塑料帘子掀开又落下。夏栀收回手,托着腮看陆时:“许念喜欢你,你知道吗?”
陆时被烤玉米呛到,咳得满脸通红。
“她是我最好的朋友。”夏栀的声音轻下来,指尖在桌面的油渍上画圈,“从小学就是。我化疗掉光头发的時候,是她把自己的长发剪了,陪我戴了一整年的帽子。”
炭炉的热气涌过来,混着孜然和辣椒面的味道。陆时握着铁签的手停在半空。
“复发”这个词像颗石子,在盛夏的夜晚激起沉默的涟漪。
夏栀却笑了,抓起一串烤蘑菇塞给他:“别这副表情啊!医生说控制得很好,我还能画很多很多幅银河呢。”她眨眨眼,“不过你要抓紧时间教我认星星,万一……”
“没有万一。”陆时打断她,声音很轻却斩钉截铁。
许念抱着三瓶冰可乐回来时,看见的是夏栀笑得前仰后合,陆时耳朵通红却嘴角微扬的画面。她默默坐下,把可乐瓶上的水珠擦干净,递给夏栀时特意拧松了瓶盖。
夜风渐凉时,夏栀从随身的帆布袋里掏出一本素描本。
“送你的。”她翻到其中一页——铅笔勾勒的梧桐树下,少年蹲在地上专注地摆弄零件,脚边散落着螺丝和镜片,头顶的树枝间,她用银色高光笔点出了隐约的星群。
右下角写着一行小字:给教我认识银河的人。
陆时盯着那幅画,喉咙发紧。他想说些什么,夏栀却已经跳起来去结账了。
老板按着计算器:“小姑娘,你们这桌有个穿白T恤的姑娘已经付过了。”
许念站在摊位阴影里,朝他们挥手。夏栀跑过去搂住她的脖子,两个女生的笑声融进夜色。陆时低头收好素描本,看见自己沾着油渍的袖口——那是夏栀刚才笑得太开心时蹭上的。
回学校的路上,夏栀走在中间,一手挽着许念,一手时不时指着夜空:“那颗是织女星吧?陆时?”
“那是大角星。”陆时仰头,“织女星在那边,天琴座最亮的那颗。”
“噢——”夏栀拖长声音,忽然停下脚步,“那你们看,我们三个现在像不像一个星座?”
路灯把三个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许念低头踢着石子,陆时望着夏栀被月光镀上银边的侧脸,想起奖学金申请书最后一页空白处,自己用铅笔写下的那句没头没尾的话:
“想带一个人去看银河,在她还能看见的时候。”
到女生宿舍楼下时,夏栀从包里掏出个小玻璃瓶塞给陆时:“松节油,洗油画颜料的。你不是说要用真的银河教我吗?那就从认识星星开始——每周三晚上,实验室顶楼,不见不散!”
她跑上台阶,鹅黄色裙摆消失在门洞的黑暗里。许念留在原地,沉默了几秒才开口:“陆时。”
“嗯?”
“栀栀她……”许念咬住下唇,“她很要强。疼的时候也不会说,所以你……多看着点她。”
陆时握紧手里的玻璃瓶,瓶身还残留着夏栀掌心的温度。他点点头,转身要走时,许念又叫住他。
“还有,”她的声音在夜风里有些飘,“别让她太累。医生说……不能熬夜。”
那句话像根细针,扎进盛夏温热的空气里。陆时回头,看见许念眼里有水光一闪而过,但她很快扬起笑容:“快回去吧,实验室要锁门了。”
陆时走到拐角时回头看了一眼。许念还站在路灯下,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亮着的屏幕上,是她和夏栀小时候的合照,两个光头的小姑娘对着镜头做鬼脸,身后的病房窗户透进惨白的阳光。
实验室顶楼的天台,陆时去过很多次。
但这一次,他推开锈迹斑斑的铁门时,心跳得有些快。夏栀已经等在那里了,她坐在水泥护栏上,腿在空中轻轻晃着,身边放着那幅溅了试剂的“盛夏银河”。
夜风掀起画布一角,靛蓝的颜料在月光下流动如真实的星河。
“你来啦!”夏栀跳下来,从包里掏出两个面包,“没吃晚饭吧?我猜你就忘了。”
陆时接过面包,是红豆馅的,还温热。他在她身边坐下,两人肩并着肩,中间隔着那幅画。
“先从哪儿开始?”夏栀仰头望着星空,眼睛里盛满星光。
陆时举起手指向北方:“看,北斗七星。勺柄指向的那颗最亮的,是北极星。”
夏栀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忽然轻声说:“你知道吗,我妈妈走之前跟我说,人死了会变成星星。所以我开始画银河……想着也许有一天,我能从里面找到她。”
风突然大起来,吹乱了她的麻花辫。陆时看着她的侧脸,想起自己早逝的父亲——那个同样热爱星空的男人,留给他的最后礼物,是一本手绘的星图册。
“我爸爸也说,”陆时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了夜空,“星空是宇宙写给人类的情书。”
夏栀转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那今晚,我们一起读这封情书吧。”
陆时从背包里掏出那台老旧的望远镜,小心地架好。当夏栀弯下腰,把眼睛贴上目镜的瞬间,他看见她睫毛微微颤抖,然后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叹的抽气声。
“我看见啦……”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土星的光环……像画上去的一样。”
陆时站在她身后,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栀子香混着松节油的味道。他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哽住了。最后他只是仰起头,看向那片夏夜星空——那些他熟悉得能背出坐标的星点,今夜突然都有了新的意义。
因为此刻,有个人正透过他修好的望远镜,看见了他从小追逐的光。
而楼下实验室的窗户里,许念正抱着一摞护理学教材走过。她无意间抬头,看见了天台上的两个剪影。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水泥地上,靠得很近,近得像要融为一体。
许念停下脚步,教材滑落了一本。她蹲下去捡,指尖碰到冰冷的地面时,忽然想起夏栀化疗最痛苦的那次,蜷缩在病床上,浑身发抖却还笑着对她说:“念念,等我好了,我要画一片最亮的银河……把所有的黑暗都照亮。”
夜风穿过走廊,吹散了许念眼角的湿润。她把教材抱紧,转身走进实验室的灯光里。
天台上,夏栀直起身,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她看向陆时,笑容在月光下干净得像初雪:“下周,我还想来。”
“嗯。”陆时点头,“每周三,我都在。”
“拉钩?”
“拉钩。”
小拇指再次勾在一起时,夏栀忽然凑近,在陆时耳边轻声说:“告诉你个秘密——我今天其实偷吃了止痛药才出来的。但看见土星光环的时候,一点也不疼了。”
她说得那么轻描淡写,陆时的心脏却像被什么攥紧了。他想说“别来了好好休息”,想说“身体重要”,但看着夏栀眼睛里跳跃的星光,所有话都堵在喉咙里。
最后他只是松开手,从包里掏出一本笔记:“这是我整理的夏季星空观测指南。你……回去看看。”
夏栀接过笔记本,封面上是陆时手绘的星座连线图。她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珍宝。
下天台时,夏栀走在前面。陆时收起望远镜,忽然听见她轻声哼起歌——是首老掉牙的校园民谣,调子跑得厉害,却在夜风里温柔得让人心头发软。
铁门关上的瞬间,陆时回头看了眼夜空。
银河正缓缓转过天顶,亿万光年外的星光抵达今夜,照亮了两个少年肩并肩走过的、短暂而璀璨的盛夏。
而他们都还不知道,抽屉里的诊断书上,“复发”两个字后面,跟着一行小字:
“预估剩余时间:9_10个月。”
那行字躺在纸张最下端,像星图上某个未被标注的暗星,静默地、不可避免地,向着他们的银河坠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