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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唯一的暖色 夕阳的余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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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的余晖,将靖王府的庭院切割成明暗交错的两半。
萧玦手持那张写着“太子谋逆案·宗卷”的纸条,站在光影的交界处。
他半边身子沐浴在温暖的残阳里,另半边则隐没在渐起的阴影中,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也因此显得晦暗不明。
书房内,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他与云织,一个站着,一个坐着,陷入了一场沉默的对峙。
那张轻飘飘的纸条,此刻却重若千钧。
它是一个开关,触动了萧玦内心最深处、最不愿被人碰触的禁区。
他身上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乖戾气息,如同蛰伏的凶兽被惊醒,再度疯狂地滋生、蔓延。
他怀疑她的动机。
难道之前所有的“守护”,所有的“续命”,都只是为了今天,为了这份尘封了十年的卷宗?
她接近自己的最终目的,难道就是为了调查那场血腥的宫变?
一个个念头,化为尖锐的冰锥,刺向他那颗刚刚因为信任而略微松动的内心。
云织迎着他那冰冷审视的目光,神色依旧平静。
她能清晰地“看见”,他身上那些原本因为朝堂风波平息而略显安分的黑色因果线,此刻又开始狂乱地舞动起来。
【真是个矛盾的生物。】她垂下眼帘,内心毫无波澜地分析着,【一边依赖我为他续命,一边又如同满身是刺的猬,随时准备扎伤任何试图靠近他核心的人。】
对峙,在无声中持续。
萧玦的眼神越来越冷,越来越危险。
就在他即将开口,说出某些刻薄伤人的话语时,对面的云织,身体忽然微不可查地一颤。
她紧蹙着眉头,原本就苍白的脸色,在这一刻褪尽了最后一丝血色,变得宛如一张透明的宣纸。
她猛地抬手捂住嘴,却终究没能完全抑制住。
“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声,打破了书房的死寂。一缕刺目的鲜红,从她紧捂的指缝间溢出,滴落在她素白的衣襟上,绽开一朵触目惊心的红梅。
那是强行扭转国运后,迟来却更加猛烈的反噬。
萧玦脸上的所有怒气、怀疑与冷漠,都在看到那抹鲜红的瞬间,被一股突如其来的惊惶冲得烟消云散。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一个箭步冲了过去。
在那具纤瘦的身体即将因为脱力而滑落的瞬间,他伸出双臂,稳稳地扶住了她。
入手的感觉,是彻骨的冰冷。
她的身体,没有一丝活人该有的温度,轻得仿佛一片羽毛,仿佛他稍一用力,就会碎裂。
萧玦的心,被这股冰冷狠狠地刺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怀中女子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和她唇边那抹刺目的血迹,胸中那股不知名的怒火烧得更旺了。
但这怒火,却不是对着她,而是对着……他自己。
他一言不发,弯腰将她打横抱起。
他的动作有些粗暴,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他大步流星地穿过书房,将她抱回隔壁那间属于她的卧房,然后,几乎是用“扔”的力道,将她安置在了柔软的床榻之上。
做完这一切,他一言不发,转身就走,背影僵硬而决绝。
云织躺在床上,感受着体内经脉中那股翻江倒海的反噬之力,意识有些模糊。她以为他会就此离去,带着他的怀疑与愤怒。
然而,没过多久,卧房的门再次被推开。
萧玦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走了进来。
那药汁是深褐色的,散发着一股极其浓郁的苦涩气味,其中又夹杂着几缕奇异的清香。
他没有将药碗递给她,也没有说任何话。
他只是走到床边,将那碗药重重地放在床头的几案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声。
然后,他依旧背对着她,用一种生硬得近乎命令的语气,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喝了它。”
云织的意识清醒了几分。她侧过头,看向那碗黑漆漆的汤药,清冷的眼眸中,第一次闪过了一丝微不可查的讶异。
以她对药理的精通,只凭气味,她便能分辨出,这碗药中,除了寻常的固本培元之物,还添加了几味极其珍稀、对灵力反噬有奇效的灵草。
比如那缕清香的源头——产自极北雪山之巅的“冰心草”,还有那股压制着苦涩的、若有若无的甘甜,是来自南海鲛人泪凝结而成的“凝露珠”。
这些东西,凡间难寻,千金难求。
这个疯子……
他嘴上说着怀疑,用冰冷的态度将她拒之门外,身体却比谁都诚实。
他用他独有的、笨拙的、甚至带着一丝羞恼的方式,表达了他的关心。
云织的视线,不自觉地落在他那宽阔而僵硬的背影上。
在她的“视界”里,他那混沌的、被无数黑色与灰色丝线缠绕的命格之中,此刻,竟悄然生出了一丝微弱的、却温暖纯粹的金色光芒。
那光芒,源于他,却指向她。
是“善缘”之线。
【原来,黑色与灰色交织的命运里,也能开出金色的花。】
云织的内心,掠过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软。
【虽然,开花的方式……有点凶。】
她挣扎着坐起身,端起那碗尚且温热的汤药,没有丝毫犹豫,一饮而尽。
苦涩的药汁滑入喉咙,随即化为一股暖流,迅速流遍全身,将体内那股肆虐的反噬之力,缓缓镇压了下去。
“多谢殿下。”她开口,声音因虚弱而有些沙哑。
背对着她的萧玦,身体微不可查地一僵。
他没有回头,声音依旧僵硬得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
“别死了。”
“你要是死了,本王找谁赔命去?”
他顿了顿,仿佛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最终还是不情不愿地补充了一句。
“至于那卷宗……等你好了,自己去书库取。”
说完,他便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背影里透着一股落荒而逃的意味。
云织看着他消失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空碗,唇角,勾起了一个极淡、极浅的弧度。那弧度转瞬即逝,快得仿佛只是一个错觉。
……
三日后,云织的身体基本恢复。
那碗药的效力,远超她的想象。
她遵守约定,没有再主动提及卷宗之事,而是径直去了靖王府的书库。
那里的管事似乎早已得了命令,对她的到来没有丝毫阻拦,还恭敬地为她指明了存放陈年宗卷的区域。
书库的最深处,阴暗而潮湿。
空气中弥漫着旧纸与尘埃混合的气味。
云织很快便找到了那个落满灰尘的黑漆木箱。
她拂去箱盖上的灰尘,露出了上面用篆文封存的字样——“逆案·珩”。
她打开箱子,里面整齐地码放着一叠叠泛黄的卷宗。
她将卷宗取出,就着从高窗透进来的、唯一一束天光,一页一页地仔细翻阅。
卷宗里,详细记载了十年前那场宫变的全部过程。
太子萧珩被指勾结敌国,意图谋反,证据确凿。
从告发、搜查、定罪到处决,一切都发生得极快,快得透着一股不寻常的意味。
云织的目光,在那些冰冷的文字上飞速扫过,她看的不是案情,而是案情背后,那些错综复杂的“因果”。
终于,她的指尖,停在了最后一份卷宗上。
那是废太子萧珩的尸检记录。
由当朝最富盛名的太医,孙思邈的后人——太医令孙白术亲笔书写。
记录上写道:“验,废太子萧珩,体表无任何外伤,亦无中毒迹象。然其心脉寸断,生机灭绝,死状诡异,疑……为咒术所害。”
“咒术”二字,让云织的瞳孔微微一缩。
她的视线继续下移。
在尸检记录的末尾,附有一张由孙太医亲手绘制的、从死者心口皮肤上拓印下来的诡异咒文图案。
那咒文的形态,扭曲、邪异,充满了不祥的气息。
当云织看清那图案的瞬间,她的呼吸,蓦然一滞。
那图案的每一个笔画,每一个转折,都与三日前的那个深夜,萧玦梦魇之时,他胸口之上浮现出的那条最黑暗、最粗大的因果线——
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