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阙无归》艾维斯特

1、第 1 章

　　画皮案·引子与正文

　　引子

　　九月廿二，黄昏。狂风骤起，卷得姑苏城槐树巷落叶翻飞，青石板缝里的积灰簌簌扬起，混着巷尾祠堂飘来的纸钱味，凝成一股滞涩的冷意，往人衣领里钻。

　　李老根蹲在祠堂西侧那棵歪脖子槐树下抽旱烟。他是村口做殡葬生意的，青釉烟锅的火星明明灭灭，映得他沟壑纵横的脸忽明忽暗——眼角嵌着没擦净的纸钱灰，颧骨沾着桑皮纸的白絮，像是从待烧的纸人身上蹭来的。

　　三天前，他婆娘王氏咽了气。那个替他缝补四十年衣裳、冬夜把他冻僵的脚揣进怀里暖着的女人，终究没熬过这深秋。无儿无女的两人，身后事本该简单利落，可李老根已经三天没合眼了：眼下泛着乌青，眼底却透着股近乎疯狂的兴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烟杆都被捏得“咯吱”响，仿佛攥着能逆天改命的宝贝。

　　他膝头摊着半张未画完的桑皮纸“脸”，纸薄得透光，上面描的眉眼轮廓，正是王氏生前的模样。指尖沾着暗红的朱砂与黑灰，那是他翻箱倒柜找出的祖传秘料——老辈人说，这料混着逝者的香灰、点上活人的心头血，能让纸人通灵，让故去的人“活”过来，再陪在世的人一阵子。

　　祠堂里没点灯，供桌上的白蜡烛幽幽燃着，烛火细得像棉线。偶尔烛芯爆个火星，满墙悬挂的纸影便跟着乱晃——送葬用的纸人、引魂的纸马、王氏生前喜欢的纸花，在烛影里张牙舞爪，竟像有无数人影在墙上窃窃私语，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窗外的风突然停了。

　　一阵窸窣响动钻进祠堂，像风拂过枯草地，轻慢又迟疑，似是怕踩碎地上的烛影。脚步声从院子的青砖挪到门前，在门槛外停住——没有推门，只有极轻的呼吸声，混着槐叶的腥气，从门缝里飘进来。

　　李老根猛地抬头，烟杆攥得指节发白，铜烟锅硌进掌心肉里也浑然不觉。他死死盯着那扇薄木门，门上的破洞像一只只窥视的眼睛，黑洞洞的。他分明觉出，有双眼睛正隔着门板与他对峙，对方的呼吸带着坟头草的湿冷，黏腻得像刚从土里爬出来。

　　烛台的光影里，门缝突然渗进一缕暗红雾气。那雾气像有生命般，绕着供桌腿转了圈，缓缓爬向他的脚边。雾气渐浓，隐约浮起一张模糊的脸——轮廓像王氏，却又全然不对：嘴角咧到耳根，露着森白的纸茬；眼窝是空的，没有眼珠，只有两团绿火在里面翻涌，映得他手背的青筋都泛出青黑色。

　　“当家的……”

　　门外传来呼唤，嗓音沙哑黏腻，像喉咙里塞着湿透的纸钱，每个字都裹着霉味，听得人头皮发麻。

　　李老根的手一抖，烟杆“当啷”一声砸在地上。他知道不该应声——祖传的《殡葬忌录》写得明白，回魂夜与“东西”搭话，会被勾走魂魄。可低头看着膝头那张桑皮纸脸，念想突然疯了似的冒：点上心头血，她就能回来，就能再给我贴玉米饼子、叠粗布褂子、暖我冻僵的手……

　　雾气裹着烧纸的焦味，让他呼吸发沉。门板突然“咯吱”作响，像有东西在用指甲刮木头，一下又一下，节奏均匀得像是在数他剩下的时辰。

　　李老根狠狠咬破拇指，血珠在指尖凝成一颗红珠。他颤巍巍地往桑皮纸脸的眼眶点去，指尖离纸面还有半寸时，供桌上的烛火“噗”地灭了。祠堂瞬间陷入漆黑，只剩门缝那缕红雾还在跳动，像一团飘忽的鬼火，映得他眼底的疯狂愈发清晰。

　　正文

　　晴空如洗，苍梧山静卧在姑苏城外百里处。山间云雾缭绕，松柏叠翠，山泉顺着青石涧往下淌，溅起的水花沾着松针的清香——这清幽之地，藏着江湖闻名的门派“苍梧叶氏”。

　　可今日，这份宁静被彻底打破了。

　　晨雾还没散尽，练剑场的呼喝声突然骤停，惊得枝头的山雀扑棱棱飞远。山门口挤满了人：挑担的汉子、抱孩子的妇人、拄拐的老者，连姑苏县太爷都来了，乌纱帽歪在一边，脸色发白，全然没了往日的威严。

　　“叶大侠快救救我们！”
　　“画皮妖杀了刘家媳妇！”
　　“李老汉和县太爷公子都不见了！”

　　守门弟子摆出“七星阵”拦着众人，手却控制不住地发颤——失踪的李老汉，正是槐树巷那个有名的殡葬师傅，连他都出了事，可见凶险。他们想起，师尊闭关前把门派事务交给了小弟子叶念安和大师兄，可大师兄需留在门派处理核心事务，难道真要让那个连蚂蚁都舍不得惊到的小师弟，卷入这场满是血腥的乱局吗？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望向庭院深处：青石板路上留着竹帚扫过的浅痕，路边还落着一张空的松子糖纸——那是小师弟叶念安今早扫街时落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