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 6 章 ...

  •   卷宗室的门在身后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

      柏悬鹑站在门内,目光扫过眼前这片典籍的海洋。书架高耸入顶,青灰色的卷宗密密麻麻排列,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纸张与彼岸花粉混合的气味——那是地府特有的防腐香。

      审计组三人都在。

      文砚站在最远处的书架前,紫袍肃穆,手里捧着一卷泛黄的册子,眉头紧锁。青蘅坐在角落的矮几旁,绿衣少女面前摊开三本厚厚的簿子,笔尖在纸上飞快移动,发出沙沙的声响。

      而晏清弦——

      红衣使者就倚在离门最近的书架旁,腕间银铃静止,那双上挑的凤眼正含着笑,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哟,来了?”晏清弦开口,声音清越,在寂静的卷宗室里显得格外清晰,“正说到你呢。来,坐,我们好好聊聊——关于你是怎么让十七个亡魂,死心塌地给你打甲上的。”

      他抬手指了指旁边一张矮凳。凳子很旧,凳面上甚至有道裂缝,但擦得很干净。

      柏悬鹑没立刻坐下。

      他先看了眼谢云渺——少年判官站在晏清弦身后两步远的地方,脸色有些发白,嘴唇抿得紧紧的。接触到柏悬鹑的目光,谢云渺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某种警告。

      意思是:小心。

      “晏使者想聊什么?”柏悬鹑走到矮凳前,却没坐,只是站着,“我的卷宗都在那儿,该写的都写了,不该写的……大概也写了。”

      “不该写的?”晏清弦挑了挑眉,从袖中取出那面玉牌。玉牌此刻泛着淡淡的粉色光晕,表面流光浮动,“比如……你对每个亡魂说的那些话?那些不该是勾魂使者说的话?”

      柏悬鹑的呼吸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我不记得我说过什么不该说的话。”他说,语气平静。

      “是吗?”晏清弦笑了笑,指尖在玉牌上轻轻一点。玉牌表面泛起涟漪,像水波荡漾,随后浮现出一行行细小的金色文字——那是某种记录。

      晏清弦清了清嗓子,用刻意模仿的、却仍然好听的嗓音念道:

      “‘您女儿出嫁那天的照片,我帮您带上了。她说新郎对她很好,请您放心。’——这是对一位因车祸去世的母亲说的。勾魂记录里只写了‘安抚情绪,引导往生’,可没说你还帮忙带照片。”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柏悬鹑:“照片呢?”

      柏悬鹑沉默片刻。

      “烧了。”他说,“连同她的骨灰一起。她女儿亲手烧的,说这样妈妈就能在那边看见。”

      “违规。”文砚的声音从书架深处传来,冷硬的,不带感情,“《阴阳实物管理条例》第一条:严禁使者协助或促成任何形式的实物跨维度传递。”

      “我知道。”柏悬鹑说,没回头,“所以我没协助。我只是……告诉那位母亲,她女儿烧了照片。她自己‘看见’的,不是我‘带’的。”

      这个辩解很微妙。

      微妙到晏清弦笑了出来,腕间银铃随着笑声轻响:“聪明。但你觉得文星君会接受这种说法吗?”

      “接不接受是他的事。”柏悬鹑说,目光落在晏清弦手中的玉牌上,“我只做我觉得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晏清弦重复这个词,笑容深了些,“那这个呢?”

      他又在玉牌上一点。金色文字变换,浮现出另一段记录。

      “‘您的研究笔记,第三页那个公式,我帮您验算过了,是对的。您可以安心了。’——这是对一位老教授说的。勾魂记录里写的是‘亡魂执念过重,需额外安抚时间’,可没说你还会验算公式。”

      柏悬鹑这次没立刻回答。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又松开。这个动作很细微,但晏清弦看见了——红衣使者的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什么,像捕捉到猎物的狐狸。

      “那个公式,”柏悬鹑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他算了三十年,临死前还在算。我花了三个晚上,找第七区几个读过书的鬼魂一起,帮他验出来了。”

      “三个晚上。”晏清弦说,“换算成人间时间,是一个月。一个月,陪一个亡魂验算公式——柏悬鹑,你知道地府的平均勾魂时长是多少吗?”

      “知道。”柏悬鹑说,“一个时辰。陆主管每个月开绩效会都要强调一遍。”

      “那你还——”

      “因为他该知道。”柏悬鹑打断他,抬眼直视过来,那双总是懒散半眯的眼睛此刻完全睁开了,里面有什么东西在亮,“他该知道,他三十年的研究没有白费,他该知道,他算对了。他该知道这些,然后安心地走。”

      他说得很平静,但晏清弦听出了平静底下的东西——那不是固执,不是叛逆,而是一种近乎悲悯的坚持。

      文砚从书架深处走了出来。

      紫袍星君手里捧着那卷泛黄的册子,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柏悬鹑,你这是在用公职时间,满足私人情感需求。”

      “私人情感需求?”柏悬鹑转头看他,“文星君,您觉得我这么做,是为了满足我自己?”

      “难道不是吗?”文砚走到他面前,将那册子摊开在矮几上。纸张翻动,露出密密麻麻的记录——那是柏悬鹑过去一年的所有任务细节,“看看这些。陪亡魂聊天,帮亡魂带话,替亡魂完成遗愿……每一样,都在消耗地府资源,都在拉低第七区效率,都在——”

      “都在让亡魂安心。”柏悬鹑说,声音依然平静,却像钝刀划过冰面,“文星君,您接过魂吗?您知道那些刚死的人——那些魂——是什么样子吗?”

      文砚噎住了。

      他是文昌宫的司簿星君,掌的是文书,审的是流程,从来不需要亲自去接引亡魂。他熟悉每一条规章,每一道程序,但他没见过那些刚死的人脸上的表情。

      “他们害怕。”柏悬鹑继续说,目光从文砚脸上移开,扫过卷宗室高耸的书架,像在看着别的什么地方,“他们迷茫,他们不甘,他们还有太多话没说完,太多事没做完。我陪他们说说话,帮他们了结点心愿,让他们走得安心一点——这有什么错?”

      “错在不合规。”文砚的声音冷硬如铁,“如果每个勾魂使者都像你这样,地府还要规矩做什么?还要流程做什么?干脆大家都随心所欲好了!”

      “但并没有每个勾魂使者都像我这样。”柏悬鹑说,嘴角扬起一个很淡的弧度,“第七区三十七个人,只有我这么做。只有我拿乙下评级,只有我被陆主管每个月点名批评,只有我的卷宗厚得能当枕头。”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也只有我,有十七个甲上满意度。”

      这句话像颗石子,投进死寂的潭水。

      文砚的脸色变了变。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角落里,青蘅停下了笔。绿衣少女抬起头,看着柏悬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像是好奇,又像是别的什么。

      谢云渺别开了脸。少年判官的肩膀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在憋笑,还是在压抑别的情绪。

      只有晏清弦还在笑。

      红衣使者走到柏悬鹑面前,距离近到柏悬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桃花香——那是月老殿特有的熏香味道。

      “十七个甲上,”晏清弦说,声音很轻,只够他们两人听见,“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柏悬鹑看着他。

      “意味着,”晏清弦的指尖在玉牌上轻轻划过,玉牌的光晕随着他的动作变幻,从粉转金,又从金转成一种极淡的、近乎透明的蓝,“那些亡魂在最后一刻,感受到的不是恐惧,不是遗憾,而是……安心。是满足。是‘我可以走了’的释然。”

      他抬起眼,凤眼里那抹笑淡了些,变得认真起来:“这种程度的‘情感抚慰’,月老殿三百年培训的红娘都做不到。你是怎么做到的?”

      这个问题问得太直接。

      直接到柏悬鹑愣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就是陪他们聊聊天”,想说“我就是做点小事”,想说“我没想那么多”。但看着晏清弦的眼睛,看着那双眼睛里罕见的认真,那些话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我只是……把他们当人。”

      六个字。

      很简单,很简单。

      但晏清弦的笑容完全消失了。

      红衣使者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文砚不耐烦地咳嗽了一声,久到青蘅又开始埋头疾书,久到谢云渺偷偷朝柏悬鹑使眼色,示意他别再说了。

      “当人。”晏清弦重复,声音轻得像叹息,“地府的勾魂使者,把亡魂……当人。”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之前都不一样——不再是玩味的、试探的、带着某种高高在上审视意味的笑,而是……某种近乎苦涩的笑。

      “柏悬鹑,”他说,往后退了一步,腕间银铃随着动作轻响,“你知道为什么天庭要派我来审计吗?”

      柏悬鹑没说话。

      “因为月老殿最近在做一个课题,”晏清弦转过身,背对着他,望向书架深处那些密密麻麻的卷宗,“叫《情感维度在轮回质量评估中的权重研究》。简单说,就是想知道——亡魂走的时候开不开心,对他们轮回之后的人生,有没有影响。”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初步数据显示,有。而且影响很大。”

      文砚猛地抬起头:“晏使者,这不在本次审计范围内——”

      “我知道。”晏清弦打断他,没回头,“所以我只是在聊天,不是在审计。文星君,您继续看您的卷宗,我和柏使者……随便聊聊。”

      他说“随便聊聊”,但语气里的东西,一点都不随便。

      柏悬鹑握紧了袖中的手。那枚银色符咒还在他掌心里,温热的,带着梁望泞指尖的温度。

      他该捏碎它吗?

      该让梁望泞知道,晏清弦在问这些不该问的问题吗?

      但他没有。

      不知道为什么,他不想捏碎它。他想听听,晏清弦到底要说什么。

      “月老殿的课题做了三年,”晏清弦继续说,声音在寂静的卷宗室里回荡,带着某种奇异的穿透力,“抽样调查了十万个亡魂的往生记录。结果发现——那些在最后一刻感受到‘强烈正向情感’的亡魂,轮回后的‘人生幸福指数’,平均比那些带着恐惧、遗憾、不甘走的亡魂,高出四成。”

      四成。

      这个数字说出来,连文砚都沉默了。

      紫袍星君捧着册子的手微微发抖,像是第一次意识到,那些冷冰冰的规章底下,牵扯的是什么东西。

      “而你的十七个甲上,”晏清弦转过身,重新看向柏悬鹑,凤眼里那抹认真的光又回来了,“我看了记录。每一个,亡魂反馈里都写了‘安心’、‘满足’、‘可以放心走了’。每一个,玉牌测出的‘临终情感峰值’都是金红色——那是最高级别的正向情感。”

      他往前走了一步。

      “柏悬鹑,你做的这些‘违规’的事,”晏清弦说,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可能……可能正在改变一些东西。一些连天庭都还没意识到的东西。”

      柏悬鹑的呼吸停了停。

      他看着晏清弦,看着那双眼睛里复杂难辨的情绪,看着那张总是带着笑的脸此刻难得严肃的表情。

      然后他说:

      “我不知道这些。”

      “我知道你不知道。”晏清弦笑了,那笑容又恢复了平时的玩味,但底下多了点什么,“你要是知道,就不会只是个乙下评级的小小勾魂使者了——天庭早该把你供起来当典型了。”

      这话说得有点刺耳,但柏悬鹑没生气。

      他只是看着晏清弦,看了几息,然后问:

      “那你现在知道了。你要怎么办?写进审计报告?建议天庭推广我的‘违规方法’?”

      晏清弦没立刻回答。

      他转过身,走到窗边——卷宗室没有真正的窗,只有一面嵌在墙上的、巨大的水晶镜,镜中映出忘川永恒的雾霭。

      红衣使者站在镜前,看着镜中自己的倒影,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

      “我不知道。”

      四个字。

      从这位总是游刃有余、总是带着笑、总是好像一切尽在掌握的红鸾使者嘴里说出来,显得格外突兀。

      “我不知道该不该写进去,”晏清弦继续说,声音很轻,“也不知道写进去了会怎么样。可能天庭会觉得这是个重大发现,立刻修改所有规章,让每个勾魂使者都学你。也可能……他们会觉得这是危险信号,必须立刻遏制。”

      他顿了顿,转过头,看向柏悬鹑:

      “你觉得呢?”

      这个问题抛回来,柏悬鹑愣住了。

      他觉得?

      他觉得什么?

      他觉得规矩该改?觉得每个勾魂使者都该把亡魂当人?觉得地府运转三千年的方式可能……错了?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每次看见那些亡魂脸上的表情,他就忍不住想做点什么。说句话,带个东西,陪一会儿。仅此而已。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和晏清弦刚才的回答一模一样,“我只知道,如果重来一次,我还会这么做。”

      晏清弦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复杂,复杂到柏悬鹑看不懂里面的所有情绪。但他看懂了其中一个——那是欣赏。

      “行。”晏清弦说,走回矮几旁,拿起玉牌,指尖在上面轻轻一抹。所有金色文字消失,玉牌恢复成光滑的镜面,“今天的‘聊天’就到这儿。文星君,青蘅,你们继续。我出去透透气。”

      他走到门边,手放在门把上,又停住,回头。

      “对了,柏悬鹑,”他说,眼睛弯了弯,“下次来月老殿,我请你吃桃花糕——真正的,不加料的那种。”

      然后他推门出去,红衣消失在门外。

      卷宗室里重归寂静。

      文砚站在原地,脸色变幻不定。青蘅看着自己面前誊抄到一半的簿子,笔尖悬在半空,墨水滴下来,在纸上泅开一团污迹。

      谢云渺走到柏悬鹑身边,少年判官的声音压得极低:

      “你没事吧?”

      柏悬鹑摇了摇头。

      他没事。

      他只是……有点累。

      他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里那枚银色符咒。符咒还温热着,但他没捏碎它。

      他想,也许梁望泞都听见了。

      也许没有。

      但不管有没有,他都不后悔刚才说的那些话。

      那些“把他们当人”的话。

      窗外——或者说,水晶镜外——忘川的雾霭翻涌,像有什么东西在深处搅动。雾中偶尔闪过游魂的青光,一闪即逝,像夏夜短暂的火虫。

      柏悬鹑看着那些光,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文砚:

      “文星君,还要问什么吗?没有的话,我去写今天的任务报告了——今天勾了两个,都挺顺利,没炸实验室。”

      他说这话时,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懒散。

      文砚看着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地合上册子,转身走向另一排书架。

      青蘅低下头,继续誊抄,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

      谢云渺松了口气,肩膀垮下来。

      柏悬鹑笑了笑,转身,推门出去。

      门外,长廊空荡,只有幽冥灯的青白冷光在墙壁上投下长长的影子。他沿着长廊走,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回响,一声,一声,像心跳。

      走到转角时,他停下。

      从袖中取出那枚银色符咒,放在掌心,看了三息。

      然后他握紧它,继续往前走。

      符咒在他掌心,温热依旧。

      像某个人的指尖,轻轻搭在他的脉搏上。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