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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 5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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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规颁布大典定在忘川东岸的“往生广场”。
这里是地府最大的露天场地,平日里用作大型超度法会或集体往生仪式,此刻却被装点一新。广场四周竖起了十二面绘有轮回符文的玄色旗帜,正中搭起一座九级白玉高台,台前悬挂着巨大的横幅,上面用银线绣着:
“地府情感抚慰新规颁布暨三界情绪平衡办公室成立庆典”
横幅在夜风里轻轻飘动,映着四周密集的魂火灯笼,将整个广场照得亮如白昼。
柏悬鹑站在高台侧面的等候区,看着台下乌泱泱的人群,手心有些冒汗。
台下至少聚集了上千名地府职员——十殿判官、各司主事、各区勾魂使者,还有孟婆司、稽查司、医官署的代表。更远处,还有来自天庭、月老殿、文昌宫,甚至西方地狱的观察使团,他们穿着各色服饰,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风辞站在他身边,手里捧着一卷演讲稿,正轻声做着最后的确认:“……致辞部分我已经精简过了,主要讲三个要点:新规的核心理念、试点成果、未来规划。柏副理您放轻松,按我们排练的来就好。”
“我尽量。”柏悬鹑深吸一口气,扯了扯身上那件崭新的靛蓝官服——这是办公室统一订制的正装,比他那身旧黑袍挺括多了,但穿起来总觉得不自在。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梁望泞。
梁望泞今天也换上了同款的玄色主理官服,银发一丝不苟地束在玉冠中,整个人显得越发清冷挺拔。他正垂眸看着手中的一份文件,神色平静,仿佛即将面对的不是一场可能引发争议的变革宣告,而是一次寻常的会议。
似乎是察觉到柏悬鹑的目光,梁望泞抬起眼,看向他:“紧张?”
“有点。”柏悬鹑老实承认,“台下好多生面孔,还有那些天庭来的……看起来都不太好说话。”
梁望泞合上文件,声音很轻:“不用在意他们。你只需要讲你想讲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就像那天在办公室说的,讲你的‘觉得’。”
柏悬鹑点点头,刚要说什么,广场上的钟声骤然响起——
“咚——咚——咚——”
九声钟鸣,浑厚悠长,压过了所有的交谈声。广场瞬间安静下来。
司仪的声音通过扩音法术传遍全场:“吉时已到!有请三界情绪平衡办公室主理,十殿阎王梁望泞大人,为新规颁布致辞!”
掌声如潮水般涌起。
梁望泞稳步走上高台。聚光灯打在他身上,玄色官服上的暗纹在光线下流转出细微的光泽。他走到台中央,目光扫过全场,然后开口。
声音不大,却清晰得能传到广场每一个角落:
“诸位同仁,诸位来宾。今日,我们在这里,共同见证地府运行三千年以来,一次根本性的变革。”
开场白很简短,没有任何客套。台下鸦雀无声。
“三千年前,地府初建,百废待兴。为应对亿万亡魂的接引需求,我们制定了严密的流程、统一的标准、高效的操作规范。这确保了轮回体系的稳定运转,功不可没。”
梁望泞顿了顿,声音沉了些:
“但三千年后,当我们回看那些冰冷的数据,那些一点三的峰值,那些丙下的评级,那些早夭的转世……我们不得不承认:我们或许在追求效率的道路上,走得太远,以至于忘记了‘往生’这两个字真正的重量。”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留影晶石,注入法力。晶石投射出一幅巨大的光幕,上面正是那份震撼人心的数据对比图——柏悬鹑经手案例与标准流程案例的悬殊差距。
台下响起一片低低的抽气声。
“这些数据,相信在座诸位大多已经看过。”梁望泞继续道,“但今天,我想请一个人,来讲讲这些数据背后,那些活生生的故事。”
他转身,看向台侧的柏悬鹑:
“有请办公室副理,柏悬鹑。”
掌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热烈些——显然,不少地府同仁对这个“传奇违规者”充满好奇。
柏悬鹑走上高台时,腿还有些发软。聚光灯打过来的瞬间,他下意识眯了眯眼。等适应了光线,他看向台下——
黑压压的人群,无数双眼睛。有好奇,有审视,有不屑,也有……期待。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台中央,与梁望泞并肩而立。
“诸位好。”他开口,声音通过扩音法术传开,比预想的要稳,“我是柏悬鹑,地府第七区甲三号勾魂使者,干了三千年,被记了三万七千次违规。”
台下响起一阵轻笑,气氛松动了些。
“刚才梁主理给大家看了数据。”柏悬鹑继续说,“那些九点七对比一点三,那些甲上对比丙下,那些活得更好对比死得更早……这些数字很重要,因为它们证明了‘温柔’不是虚无缥缈的东西,它真实地改变着亡魂的命运。”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那些熟悉的同僚——江浸月、云归、柳烟、容与、陆停云……还有远处稽查司区域里,那些曾经对他冷眼相待的面孔。
“但今天,我不想讲数据。”柏悬鹑的声音低了些,“我想讲几个小故事。”
“第一个故事,关于一个老裁缝。他死的时候,手里攥着一个打了六十年的同心结,说是给年少时失散的恋人准备的。我收下那个结,答应帮他找。后来,月老殿的情缘天机图显示,那个结真的点亮了一条已经断裂三千年的情缘线——一个叫苏晚棠的姑娘,转世后成了刺绣师,开始复现那个结。”
台下安静得能听见魂火灯笼燃烧的细响。
“第二个故事,关于一个父亲。他在工地坍塌中丧生,临死前最放不下患白血病的女儿。我用幻术让他‘看见’女儿被妥善照顾,他走的时候笑了。后来,他那份纯粹的念想被我温养起来,不久前,真的通过阴阳信使,传递到了他女儿梦里——小姑娘现在积极配合治疗,医生说恢复希望很大。”
柏悬鹑的声音有些哑了:
“第三个故事,关于我自己。三千年前我刚成为勾魂使者时,笨手笨脚,总做错事。有一次陪一个失去孩子的母亲聊了整夜,被记了大过。那时候我很迷茫,不知道自己是对是错。直到后来,我听说那位母亲转世后成了一名儿科医生,救了很多孩子的命。”
他抬起头,看向全场:
“这些故事,每一个背后,都对应着数据表上的一个‘九点七’,一个‘甲上’,一次‘更好的轮回’。但它们不只是数据——它们是一个个活过的人,有名字,有牵挂,有遗憾,也有……被温柔对待后,重新燃起的希望。”
台下彻底安静了。
连那些天庭观察使都停止了交头接耳,专注地看着台上。
柏悬鹑深吸一口气,最后说道:
“新规不是要否定过去的规矩,而是要让规矩回到它本该有的样子——不是为了束缚,而是为了守护;不是为了效率,而是为了安心。因为亡魂不是待处理的数字,而是曾活过的人。而我们勾魂使者要做的,不是‘带走’,而是……‘送一程’。”
话音落下。
短暂的寂静后,掌声如雷般炸响!
一开始是第七区的使者们用力鼓掌,然后是第五区、第六区……很快,整个地府区域的同僚都站了起来,掌声一浪高过一浪。就连稽查司那边,陆停云也缓缓站起身,虽然没鼓掌,但微微点了点头。
天庭和月老殿的观察使们面面相觑,最终也礼节性地鼓了掌。
柏悬鹑站在台上,看着台下那片沸腾的掌声,忽然觉得眼眶发热。他侧过头,看向身边的梁望泞。
梁望泞也正看着他,金色眼眸里有种近乎骄傲的微光。
然后,他走上前,轻轻握了握柏悬鹑的手。
很短暂的一握,一触即分。
但柏悬鹑感觉到了——那份无声的、坚定的支持。
接下来的流程顺利了许多。
梁望泞正式宣读《地府情感抚慰操作规范》全文,并宣布即日起全面施行。风辞代表办公室公布了后续的培训计划和监督机制。月老殿派来的协理黎澈、文昌宫派来的监察明砚,也分别上台表达了支持。
就在所有人以为典礼即将结束时,司仪的声音再次响起:
“接下来,有请三界和谐示范单位评选委员会代表,月老殿晏清弦使者,宣布本年度的评选结果!”
晏清弦从观礼席站起身,走上高台。他今天难得穿了身正式的绯红官袍,长发束起,腕间那串手链在聚光灯下闪着暗红的光。
他接过司仪递来的金色卷轴,展开,清了清嗓子:
“经三界和谐示范单位评选委员会综合考评,本年度‘三界和谐示范单位’获奖者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然后朗声道:
“地府,三界情绪平衡办公室!”
全场哗然!
这个奖项是三界公认的最高荣誉,每年只有一个名额,表彰在促进三界和谐、平衡各方利益方面做出卓越贡献的部门。往年多是天庭或月老殿的核心司局获得,地府从未染指。
晏清弦继续宣读获奖理由:
“获奖理由:该单位在短短数月内,成功推动地府运行三千年的根本规则变革,将‘情感维度’科学纳入轮回体系,显著提升了亡魂往生质量与转世福祉。其倡导的‘温柔革命’理念,不仅惠及地府,更为三界如何处理‘情理平衡’提供了可借鉴的范本。经委员会实地考察,该单位员工幸福指数高达九点二,为三界所有部门之最,充分证明了‘人性化改革’与‘工作效能’可相辅相成。”
他念完,收起卷轴,看向梁望泞和柏悬鹑,笑容里带着由衷的祝贺:
“恭喜。实至名归。”
台下再次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这一次,连天庭和文昌宫的代表都站了起来,掌声热烈了许多——这个奖项的含金量,他们比谁都清楚。
梁望泞和柏悬鹑并肩走上前,从晏清弦手中接过那尊流光溢彩的水晶奖杯。奖杯造型是一双手掌托着一颗跳动的心脏,象征“守护与共情”。
梁望泞接过奖杯时,手很稳。但柏悬鹑能看见,他握着奖杯底座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说两句获奖感言?”晏清弦笑着递过扩音法器。
梁望泞看向柏悬鹑,眼神示意。
柏悬鹑深吸一口气,接过法器,看向台下:
“谢谢……谢谢委员会的认可。但这个奖,不属于办公室,不属于我和梁主理,而属于所有在过去三千年里,坚持用温柔对待亡魂的同僚——无论他们有没有被记过,有没有被质疑。”
他的目光落在台下那些熟悉的面孔上:
“属于江浸月,她总是细声细气,却能让最暴躁的亡魂安静下来。属于云归,他能分辨怨气里的悲伤和愤怒,然后选择最合适的安抚方式。属于柳烟,她对孩童亡魂的恐惧格外敏感,总能用最温柔的方式带他们走过忘川。”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
“也属于那些曾经质疑过、反对过,但最终被数据说服,愿意尝试改变的同僚。改变从来不容易,但你们愿意尝试,就是最大的勇气。”
最后,他看向身边的梁望泞:
“更属于……允许这一切发生的人。”
梁望泞与他对视,金色眼眸里有细碎的光在流转。
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地点了点头。
典礼在如潮的掌声中落下帷幕。
人群开始散去,但不少地府同僚涌上高台,向梁望泞和柏悬鹑道贺。江浸月红着眼眶说“柏使者您讲得太好了”,云归用力拍柏悬鹑的肩膀说“以后咱们可以光明正大‘违规’了”,连陆停云都走过来,面无表情地说了句“恭喜,但监督不会放松”。
等所有人都离开后,高台上只剩下梁望泞和柏悬泞,还有那尊水晶奖杯。
夜风拂过,带来忘川湿润的水汽。
柏悬鹑长长舒了口气,整个人瘫坐在台阶上:“总算……结束了。”
梁望泞在他身边坐下,将奖杯放在两人中间。水晶在魂火灯笼的映照下,折射出细碎斑斓的光。
“讲得很好。”梁望泞轻声说。
“是您给的机会。”柏悬鹑转头看他,笑了,“不过说实话,站在台上时,我忽然想起三千年前,您第一次训我话的样子——站在十殿案后,冷着脸说‘规矩就是规矩’。”
梁望泞沉默了片刻,然后也微微弯了嘴角:
“那时候没想到会有今天。”
“我也没有。”柏悬鹑看着远处的忘川,看着那片流淌的魂火光河,“不过现在想想,三千年的磕磕绊绊,好像都值得了。”
两人安静地坐着,谁也没有再说话。
远处传来庆典结束后的喧闹声,使者们三三两两地结伴离去,讨论着新规的细节,讨论着刚才的演讲,讨论着未来的变化。那些声音在夜风里飘散,像某种新生的、充满希望的背景音。
良久,柏悬鹑忽然开口:
“殿下。”
“嗯?”
“您还记得吗?很久以前,您问过我,是效率重要,还是情感重要。”
梁望泞转过头,看向他。
柏悬鹑也转过头,与他对视,眼睛在夜色里亮得像盛了星光:
“现在,您觉得呢?”
梁望泞沉默了很久。
久到又一簇魂火灯笼燃尽熄灭,久到忘川的水声在寂静里重新变得清晰。
然后,他缓缓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柏悬鹑的手。
握得很稳,很暖。
“你最重要。”
他说。
声音很轻,却像誓言,沉甸甸地落在夜色里。
柏悬鹑怔住了。
他看着梁望泞,看着那双金色眼眸里清晰映出的、自己的倒影,看着那里面涌动的、再也无法掩饰的情感。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亮,很暖,像终于等到日出的人。
他反握住梁望泞的手,十指相扣。
“您也是。”
他说。
“您最重要。”
夜风吹过高台,拂过两人的衣摆,拂过那尊水晶奖杯,拂过忘川千年不绝的水声。
而远处,地府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亮起。
像某个漫长故事,终于迎来了——
最温柔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