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关于妈妈 “妈妈是因 ...
-
当晚，两家约在一起吃饭，说是为了庆祝高考结束。
宋子谭和俞璟阳挨在一起，菜还没开始上，俞璟阳做着蛇蛇争霸的每日任务签到。他已经两个月没点开这个软件了，再进去时，界面给他弹出一封【欢迎回来】的邮件，他正领着里面的礼物。
宋子谭在旁边研究菜单上的饮品。忽然指着某一页说了句什么，俞璟阳凑过去看了一眼，摇摇头。宋子谭又翻了一页，指了一款看起来比较漂亮的饮品，这次俞璟阳倒没有摇头，却也没点头。
宋子谭看着他犹豫的小表情，忍不住笑了一下，弯着眉眼在那道饮品后面打了个勾。
宋临海坐在他们对面，本来在跟俞程聊天，他的目光无意间扫了眼对面。就看见自家儿子正把脑袋靠在俞璟阳肩上，嘴里还跟对方讲着悄悄话。
他心里觉得两个人挨的距离未免太近，但面上没说什么。反观宋余茜——脸已经皱成核桃壳了。她从来不知道自家的傻大个还能对人露出那种表情！
渗人，诡异。
她拿起手机打字：[拜托你注意下表情管理好吗？]
宋子谭收到消息，疑惑地抬头看向斜对面，结果被自家亲姐瞪了一眼。
直到开饭，宋临海的视线还在时不时往对面瞟，和俞程的话题也从高考聊到了大学。
俞程说：“华岸就在本市，方便。”
宋临海点头，“也是，离家近，想回来随时能回来。”说着，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视线再次扫过对面。
见宋子谭在往俞璟阳碗里夹青菜，旁边的龚裴在给俞璟阳另外拿碗盛汤——一切正常。
但不过五秒，宋子谭就莫名给鱼挑起了刺。正当他疑惑时，就见宋子谭把那块鱼肉放到了俞璟阳碗里。放完还不转开，要看着人吃完才舍得把脸转回自己碗里。
宋临海越看越觉得不对。他发现宋子谭对俞璟阳的“照顾”好像已经超出了对弟弟的范畴。尤其是看向对方时的那个眼神——
不，比起看，他觉得用“注视”比较合适。
不对劲。他在心里默念，一百个里有一万个不对劲！
他抬头看了一眼俞璟阳，又看了眼自家儿子。俞璟阳看起来一切正常。礼貌、周到、温文尔雅，挑不出任何毛病。
那不正常的就是自己儿子了。
宋临海盯着宋子谭看了一会，端起手边的酒杯灌了一口，放回原位。身旁的林黎晓察觉到他的状态，问了句怎么了，他摇摇头说没事。
他自我说服道：算了，可能是自己想多了。俩孩子关系好是好事。高考完了，神经放松下来，亲近一点也正常，可以理解。这么想着，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跟俞程碰了一下，道：“祝两小子都能考上华岸。”
俞程笑笑，回他：“肯定的。”
高考完后的这段时间，俞璟阳的生活一下子从繁忙变得三点一线。遛狗，找宋子谭，宅家。
成绩还没出，他每天就是在家看看书，兴趣来了搞点小创作，最近还迷上了某音符软件。隔三差五往上面发一条他的解题思路。评论区炸出一堆说看不懂，好高级的网友，俞璟阳只好连夜赶出那道题的解题方法和同类型题目的解题技巧。
某天下午，他窝在沙发里刚剪辑完一个视频保存好，正犹豫着是今天发还是明天发，就听见走廊方向传来响动。而同时，万安也不在脚边了。
他起身往长廊走去，盛夏的阳光透过玻璃照在他身上，他却奇异的没有感觉到温度。他听见主卧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他走进去，发现万安正用鼻子拱着主卧的柜子门。
柜门是虚掩着的，被万安拱开了一条缝，露出里面深色的内里。
“万安。”俞璟阳喊了一声，走过去想把它拉开。万安回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继续用鼻子拱那条缝。
俞璟阳不解，蹲下身去单手抱它，然后打开了那扇柜门——里面是万安的一个棒球玩具。不知道是不是它自己放进去的。
俞璟阳把它拿出来，朝房间的空旷处一甩，绿色的球砸在地面上弹了几下，被万安叼进嘴里，跑了出去。
看着消失在门口的小小身影，俞璟阳正想起身，却无意间撇向柜子上面的抽屉。
抽屉没合严，露出里面东西的一角，像是一张照片。
这个抽屉俞程平时都是锁着的，今天可能忘锁了。俞璟阳伸手想关上，却看到了缝隙里一个陌生女人的脸。
他的心跳隐隐加快。伸手想拉开面前的抽屉，大脑却在劝他关上。
但最后，好奇还是战胜了恐惧。
俞程回来的时候，太阳正在往西南方向缓缓落下。他脱下外套，下意识在空荡的房子里寻找儿子的身影，一路走去，路过各个房间门，却始终不见儿子的身影。他小声呼唤了几声那个名字，没有回应。直到他走到尽头，最后在主卧的飘窗台上看见了那个背影。
“崽崽。”俞程笑着走过去，想把俞璟阳从窗台上抱下来，先等到的却是一个让他感到慌乱的问句。
“爸。”俞璟阳的声音很轻，他说：“你不是只结过一次婚吗？”
俞程可以说，他这半辈子都没有几件能让他感到慌乱的事，也很少出现能让他称之为“慌”的情绪。
但这一天，他真真实实地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慌乱。
果然，他下一秒就看到了儿子手里那张被他抚摸过无数次的塑封照片。
照片里的他穿着深色西装，上半身挺的笔直。旁边的女人束着微微打卷的黑色长发，穿着白婚纱，正靠在俞程肩上，笑得温柔。
“你的妈妈叫林安。”俞程说。
•
俞程和林安是高中校友，大学时考去了不同的城市。分开的那几年，两人谈的是异地，感情一直很好，很恩爱，几乎不吵架，所以走到最后也顺理成章地结了婚。
林安的身体不好，生育是有一定风险的。俞程说不要孩子也可以，就他们两个人过日子。但是林安说，“不要孩子怎么行呢？要的。”
又说：“小孩子多可爱啊。你看我们两个人长这样，生出来的孩子一定会很可爱、很乖，到时候我们一家三口就可以一起去玩啦。”
俞程其实也幻想过那些画面，但因为知道她的情况，便一直强迫自己不去想，不去渴望。
可当林安把未来描述得那么清晰时，他还是心动了。于是他妥协了。
备孕了一段时间，一次就怀上了。产检一切正常，孩子和母亲都很健康。可到真正生产的那天，意外还是发生了。
林安突发羊血栓，因凝血崩溃抢救无效走了。留下了俞璟阳。
消息传出来的时候，老两口哭得几乎昏厥。他们惋惜，也后悔，觉得当初应该劝他们不要孩子，两个大人安好就行，人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林安的父母在产房门口拍打俞程的胸口，一遍遍地问：“为什么要让她生？为什么一定要有孩子？她体质不好，本来风险就很大！”说到最后，她的声音低下去，像在喃喃，“产检正常也是不准的……谁也不能保证生产的时候会发生什么。”
俞程红着眼眶看丈母娘垂下去的手，没有解释关于孩子的事，只是道歉：“对不起。是我对不起林安，对不起你们……对不起。”
他想着他不能哭。因为大家都倒下了，如果连他也掉了眼泪的话，那现在这座勉强撑住的台子就彻底塌了。
他对着岳父岳母跪下去，磕头，嘴里还在道歉。
“对不起妈，对不起爸……”
俞程后悔了。
他想，如果当时没有被林安描绘的那个美好场景蛊惑就好了，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如果产检时哪怕查出一丁点问题，他都会回头的，都会说不要孩子了。
可是什么都没有。命运瞒得很好。一切进展都很顺利，除了结尾。
这是老天给他开的第一个玩笑。他接受了。
安抚好两边的父母后他才走进那个房间，与父母们前往的太平间方向相反——去看婴儿床上的孩子。
因为他现在还不敢去看妻子，只能先看看他们的孩子，想借此平复一下情绪。
不过现在孩子还皱皱巴巴的一团，俞程看不出什么可爱不可爱，也看不出更像妈妈一点……还是更像爸爸一点。但俞程希望他更像妈妈些，因为你是妈妈生的，所以要像她。
几个月后，孩子的长相确实如他所愿。
俞璟阳长开了，不那么皱巴了。养得白白净净的，眼睛很大，看人的样子很乖，也不知道像谁。
俞程每次抱他的时候心里都是一股又酸又麻的感觉，心脏每跳一下都带着细密的刺痛感。
那天他看完孩子后才步伐沉重地往太平间走。其实他不愿意去的，他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明明几个小时前还好好的人，几个小时后就没气息了。这很荒诞。
他甚至想，如果自己没去见她尸体，她会不会就一直在某个地方继续活着。
但他知道这是自欺欺人。他不能这样。所以最后还是去了，去见了林安最后一面，并骗她：“儿子真的很可爱……和你想的一样，长得很乖…很漂亮。”
俞青山和苏晓兰还有岳父母都用一双泛红的眼睛疑惑地看着他，但俞程不知道，他还在继续说着。
“他很像你，更多的像你，少数的像我。你想知道他的近况，就来我的梦里看看我，我都告诉你。”
……
俞璟阳六个月大时，被查出免疫系统缺陷。不过通常这种时候查出来不算很严重，因为严重的出生一个月就会开始有感染症状，而病情较轻的可能在四五个月，或者一岁后才表现出来。
因为这个病，俞璟阳从小身体就弱，长得也慢，身高总比同龄的孩子矮那么一截。有亲戚说林安生了个病秧子，冷了不行，热了也不行，感冒是常有的事，所以在两岁之前他一直被养得很细。到后面才慢慢放开了一些，让他和同龄小孩一起玩。
俞璟阳在那群小黑猴里面显得格格不入。他身上白白嫩嫩的，一磕一碰就会留下大大小小的淤青，然后睁着那双大眼睛掉眼泪，走到俞程面前说要抱，说不想玩了。俞程总是会心疼地把他抱起来。
俞璟阳不会大哭，也从没有大叫过，身边的大人们都说他性格超好，特别乖。但俞程倒希望他性格没那么好，变得差点，也偶尔给自己闯闯祸，冲自己闹一下脾气。
因为俞璟阳太乖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身体差，连情绪都变得淡淡的。这让俞程有点愁，开始在儿子能承受的范围里补营养。
两岁这年，当俞璟阳第一次对着俞程叫了一声“妈妈”时，俞程又红了眼眶。
没有人教过他这个，俞程想，他应该是从哪首儿歌里学到的。
他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以前抱襁褓中的儿子时时常有，但后来发现儿子能看懂他的情绪后就不再有了。
现在儿子叫他妈妈……他不知道该怎么做了。
不过正巧当时，苏晓兰两人像是考虑了很久一样，委婉地提出了让俞程去相亲这件事，说：“孩子不能这么小就没有妈妈啊，他以后会自卑的。等以后上了幼儿园，他回来就会问你，他的妈妈在哪里。所以就趁着现在孩子还没开始记事，再找一个吧。”
老一辈人的心理就是这样，一切都是为了孩子。
俞程心里肯定是不愿意的，但是心外，他想到了俞璟阳喊他妈妈时的表情和声调，他又触动了。于是三人沉默了足足有五分钟，直到怀里的孩子疑惑地扯了扯俞程的袖子，叫：“粑ba……？”
俞程低头看他，表情有些挣扎，带着痛苦。
俞璟阳那双大眼睛像是看懂了，忽然举起拿着奶棒的小手，告诉俞程：“爸ba、吃ma？”
俞程冲他摇头，声音喑哑：“爸爸不吃，崽崽自己吃。”
于是怀里的人又乖乖坐好了，不再强求。他只说会一遍。俞程被儿子这性格逗笑了，心情好受了点，抬头对两位老人说：“我去吧……只为了孩子。”
后来他遇到了许惠夏。
为人老实，相貌平平，但胜在温和有礼，是个温婉的人。这是俞程的第一印象。
第一次见面还算愉快，两个人也聊得来。许惠夏不介意俞程有孩子，还说自己喜欢小孩儿，笑容和语气都很真诚，这让俞程的戒备松了一点。
后来又见了几次，俞程把孩子带出来了，对方依旧夸可爱，说孩子很乖，长得很漂亮。然后又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和交流，两人在相识后的第三个月领了证。许惠夏当天搬进了俞程家。
老两口就在这天回了以前的小区住，留他们三口人在这栋别墅里。
俞程刚开始观察了一段时间，发现许惠夏确实把俞璟阳照顾得很好，喂饭陪玩这些都做得细心周到，知道俞璟阳身体差，给孩子洗澡的时候也格外小心，生怕冷着烫着了。这一切都被看在眼里。
俞程想，她确实是个好人，哪怕她当初答应嫁过来未必全是为了这个家，但她对璟阳是尽心的。
直到俞璟阳上了幼儿园，两人都稍微轻松了些。俞程这些年攒了些钱，在这年开始去创业。
万事开头难，刚起步那会儿，他拼命拉投资，凑酒局，几乎每天都是满身酒气地回来。进门也已是深夜，孩子已经睡了。
就这样往复。在俞程的事业真正步入正轨的时候，俞璟阳已经上学前班了。又因为工作，俞程不得不把孩子全全交给许惠夏，自己留在公司赶项目进度。他们的感情一直很平淡，也很和谐，两人不打算要孩子，因为有俞璟阳了。
于是俞程更卖力工作，赶在俞璟阳上一年级时买下了市里地段较好的一层办公楼，在二十层。
俞璟阳上一年级的时候，问过俞程一次：“你什么时候才会不忙？”
俞程当时回的是：“等爸爸公司那边稳定了，就不那么忙了。”
俞璟阳没有哭也没有闹，只说：“那你要快点啊。”
“好，爸爸再努力一点。”
俞璟阳听完，又改口：“那慢一点没关系……你别太辛苦。”
俞程被儿子的话感动得心暖暖，抱起来亲了亲他的脸，再次答应了他。
再后来，在俞程最忙的时段，许惠夏向他提出了离婚，理由很直白：“你根本没办法爱上我，你眼里只有你的宝贝儿子。”
俞程没办法否认这个事实，尽管他们签婚前协议的时候说的很清楚。
他看着许惠夏的脸，没怎么犹豫地同意了。但还是厚着脸皮问了一句：“璟阳怎么办？”
许惠夏的表情很愤怒，恶狠狠地说：“爱怎么办怎么办！”
这让俞程震惊了一瞬，他以为她至少会犹豫一下，毕竟璟阳喊了她六年的妈妈，她照顾了他六年。但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连一丝迟疑都没有，好像那个孩子跟她毫无关系。
俞程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个字：“好。”
他没有追问，也没有试图挽留。他本来就不擅长说那些挽留的话，更何况他确实不爱她，这一点他比谁都清楚。
他娶她，是为了给璟阳一个妈妈。她嫁他，是为了什么，他没细想过，也不打算细想。既然她提了离婚，他也没什么好说的。
他依许惠夏提出的财产分配，给了她公司百分之五的股份，因为公司现在处在上升阶段，没法从内部拿钱，所以是俞程自己垫的。
离婚不久后，俞程发现儿子经常做噩梦，并从他口中得知许惠夏对他并不好，甚至有出现虐待的情况后，他也没有找上门去要说法，只是默默的，没再让他们见过面。
俞璟阳从来没有问过妈妈去哪了，也没问过为什么不来看自己。他知道儿子并不喜欢她，于是阻止了对方后悔后三番两次提出的见面。
再后来，周记传来许惠夏确诊晚期恶性肿瘤的消息，时隔多年，又提出了要见俞璟阳一面时，俞程依旧拒绝。但给他们打了一笔丰厚的治疗费。这些他都没告诉俞璟阳。
而俞璟阳听完这些陌生的信息，尽管都是陌生的人，甚至是没见过面，完全不认识的妈妈——他也还是哭了。不是因为生气。
“你会怪爸爸吗？”俞程抱住泪流满面的儿子，反复地询问他的看法。
“不怪……”俞璟阳吸着气，小声说，“你也很难过。”
俞程怔住了。
“对不起。”俞程抱紧怀里的人，重复道着歉，声音也出现了哽咽。他忍不住问出口，“崽崽会恨爸爸吗？”
俞璟阳表现的依旧稳定，他说：“不恨。又不是你的错……”
良久，他从父亲怀里挣脱出来，“妈妈是因为我才死掉的，你应该恨我才对。”
“爸爸不可能会恨你。”
俞璟阳哑然，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他将头轻轻靠回到俞程胸前，听着心跳声，过了很久他才“嗯”了一声。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窗外的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却又像是随时会被黑暗吞没。
俞程以为瞒了这么久的事见了天光，加上儿子并没有很激烈的情绪，应该很快就会过去。却没注意到俞璟阳垂在身侧的手，手指紧紧扣着掌心的肉，指节泛白。
“那外公外婆呢？”俞璟阳问。
俞程知道他指的是什么，答道：“是妈妈的爸爸妈妈。”
俞璟阳心底了然。
难怪外公外婆不常来看他，难怪每次见面时他们的笑都让他感到有种说不出来的奇怪。原来是因为他害死了他们的女儿。
一种从未有过的酸楚涌上心头。
他有些厌恶自己的出生了。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个乖孩子，能体谅大人的难处，也能习惯接受命运的安排。但此刻，看着眼前这个深爱他的父亲，他第一次觉得，原来自己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罪过。
)
作者有话说
第95章 关于妈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