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9、无中生友 “以后别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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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俞璟阳便退了烧，整个人清醒了些，现在正靠在床头回积压了一天的微信消息。
宋子谭坐在床边，眉头微皱地盯着床上的人。他不想俞璟阳刚清醒就接触这么久的电子产品，等会又要说头晕。但终是没说什么。
周书朗问了俞璟阳几道数学大题，俞璟阳看得头疼，说明天解出来后把过程发给他，周书朗收到回复，礼貌地道了谢。
宋子谭瞥了一眼屏幕，随口道：“他居然也会问人题目。”
周书朗，同样常驻年级榜前五，和俞璟阳不相上下，一起参加过两次物理大赛和一次省级数学联赛，两人算是亦敌亦友的关系。能让周书朗放下架子来问的题，难度可见一斑。
俞璟阳“嗯”了一声，拿过床边的iPad开始写解题过程，没有多解释的意思。
宋子谭在旁边看着，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他知道俞璟阳和周书朗是同一种人，聪明、专注、较真，在成绩榜上你追我赶，彼此尊重也彼此防备。
而他挤不进那个世界，只能坐在床边，看着俞璟阳给别人解题。
心里失落了一会，周围的空气也跟着安静下来。宋子谭忽然开口：“俞璟阳。”
“嗯？”
“以后别叫我哥了。”
俞璟阳写公式的的手停下，抬起眼看他，神态里满是困惑和不解。
宋子谭避开他的视线，低头盯着自己交握的手指，像是在斟酌措辞。过了好几秒，他才说：“我好像…比较喜欢你叫我的名字。”
“是吗？”俞璟阳看了宋子谭一会儿，然后放下腿上的iPad，爬起身身那边靠过去，亲了一下他低垂的侧脸。
宋子谭猛地抬起头，对上俞璟阳的视线。那双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澈。
俞璟阳：“好吧，宋子谭。”
宋子谭愣住了。
那个吻的触感还停留在皮肤上，温热的、柔软的，像羽毛扫过一样痒痒的，让他整个大脑都宕了机。
他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俞璟阳已经退回原位，重新拿起iPad，神色如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但宋子谭还是捕捉到了俞璟阳抿了下嘴唇。
“……你刚才叫我什么？”宋子谭的声音有点哑。
俞璟阳头都没有抬，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一下，语气懒懒地：“你的名字啊。”
“再叫一遍。”
俞璟阳终于抬起眼看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无奈，但还是顺着他的意思念了一遍：“宋子谭。”
宋子谭觉得自己完了。
光是自己的名字从俞璟阳嘴里说出来就能让他心跳快成这样。他往后一靠，躺倒在俞璟阳床上，看着天花板，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扬。
“……你怎么了？”俞璟阳奇怪地问。
“没什么。”宋子谭抬手挡住光，声音带着笑意，“就是觉得…我名字还挺好听的。”
俞璟阳没否认。低头在已经清空的面板上写下他的名字，并画了个圆将它圈起来，在边缘排了一圈不规律的竖条。
那之后的日子过得很快。
期末考成绩出来，俞璟阳稳在年级前三，宋子谭进步了三名，排到了年级第十二。俞程看了成绩单，给俩孩子先封了个小红包，让他们去放松放松。
新一年的除夕是两家一起过的。俞青山和苏晓兰专门开车赶过来一起跨年，两家人围着大圆桌吃了顿年夜饭，又出门放了阵烟花，便回了俞家守岁。
零点时，窗外烟花炸响，宋子谭在震耳欲聋的烟火声里看向俞璟阳。对方正仰头看着夜空中的流光，侧脸线条在明明灭灭的彩光里变得朦胧起来。
在这绚丽的氛围中，宋子谭贴近他说了句：“新年快乐，小羊。”
尽管周围吵闹，俞璟阳也还是听清了他的话，对他露出一个笑来，跟着回道：“新年快乐。宋子谭。”
宋余茜站在几步之外的地方，看着这一幕。
大人们在客厅里喝茶聊天，热闹的氛围成了窗外烟火声的背景音。她的目光落在俞璟阳身上。少年正仰头看着烟花，瞳孔里迸发出彩色的光芒，但笑容淡得像一层薄薄的霜花，好看得让人觉得它随时都会化掉。
她又看向自己弟弟贴在俞璟阳身侧的、毫不设防的姿态。
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疼得厉害。
她又想起了那些旧事。那些事就像一根细刺一样深扎在心里，平时不觉得疼，但心脏偶尔真正跳动时，还是会让人胸口泛起涟漪般的疼痛。她知道俞璟阳的身体状况，也知道那种看似平稳的状态下藏着多少不确定。
但该说的都说过了，自己的弟弟她又不是不了解，她能做的只是默默收回视线，转身走回了屋。
凌晨一点，宋临海一家准备回去，宋子谭不肯走。俞程劝了几句，老同学才把儿子留下，说好第二天来接。
宋子谭如愿以偿地和俞璟阳度过了当晚的除夕夜和春节的早晨。
寒假结束，高三下学期返校的第一天。
俞璟阳刚坐下，祝好就系着围巾从后门冲进来，因跑得太快，几乎是以滑铲的姿势溜进了理科三班的大门。
他先是瞪了一眼靠在前门聊天的其中一个身影，然后拉着宋子谭的空椅子坐到俞璟阳旁边，咕哝道：“他俩关系啥时候这么好了？直接越过我们了。”
俞璟阳抬头顺着他看的方向望了一眼，“不是一直都这样吗？”
不过具体变得更加亲密的时间，俞璟阳还真知道。
寒假寒假结束前两天的一个中午，陈艺树一个语音把宋子谭叫了出去，因俞璟阳在嗜睡，便没带他。回来的时候宋子谭给他带了稻田记新出炉的小蛋糕。俞璟阳问出什么事了，宋子谭摇摇头说没什么大事，去帮了点小忙。
今天一上学俩人又粘在了一块，说是帮陈艺树解决情感问题。
但这些他没说出来。
“是吗？”祝好盯着那两人的方向，语气有点酸。
他转回头来，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拍了拍脑门：“哦对了，学霸，我刚好有事要跟你说。”
俞璟阳抬起头来看他，见祝好支支吾吾了半天，音量压得低低的凑过来：“……就是我有个朋友吧，他有一个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的竹马，但前几天那个竹马突然说喜欢他……但我朋友是直男啊！他当场就跑了，昨天来问我怎么办，我也不知道怎么办啊……”
俞璟阳听完，认真思考了一下，开口道：“既然是直男，那就直接告诉他不喜欢就行了。拖着对谁都不好。”
祝好愣了一下：“就……就这么简单？”
“不然呢？”
“可是……”祝好挠挠头，“可是我朋友他……他也不是完全讨厌那个竹马，就是……太突然了，他从来没往那方面想过，现在整个人都是懵的。”
俞璟阳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但很快又恢复了平常的神色。
“那就跟他说，需要时间想想。”俞璟阳低着头，“真正的朋友不会因为等几天就翻脸。”
祝好张了张嘴，又闭上，像是在消化这几句话。过了好几秒，他才点了点头：“……有道理啊。”
他站起身，摸了摸俞璟阳的后背：“谢了学霸！我让我朋友试试。”
说完他又瞪了一眼门口的那个身影，然后转身跑出去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
陈艺树似有所感地回过头，就看见祝好兔子似的溜进了对面文科2班的大门。
陈艺树转回头，压低声音对宋子谭说：“他已经躲我两天了，回家也不理我，我给吃的他也不要了。”
宋子谭看他：“你到底怎么跟他说的？”
陈艺树没脸说出口，目光落在对面教室里其中一个靠窗的身影上。
开学前第三天，家附近的市里举办花火大会。那晚人声鼎沸，陈艺树和祝好两家都去了。他们没和父母一起走，自己找了个位置看烟花。
陈艺树拉着祝好的手腕，心跳不知何时变得比周围的喧嚣还吵。看着祝好举起手机录像的身影，他张了张嘴，不小心说出了那句：
“我喜欢你。”
漫天的烟火恰好在他开口的这一秒里熄了声。花火戛然而止。
四周安静得像被按了暂停键，那句“我喜欢你”没了掩护，清清楚楚地落在了人群里，周围听见的群众纷纷回过头望向他们，连一旁卖红气球的阿姨都听见了，跟着扭头看过来。
祝好头发都快立起来了，愣在原地，呆呆地睁大眼睛：“……啊？”
陈艺树想说点什么话补救一下，喉咙却被堵住了。
“啊？？？”
祝好的声音拔高两个度，然后猛地朝后退了一步。陈艺树伸手想去拉他，祝好又往后闪了一下，接着转身就跑。
陈艺树反应过来，立马追上去。他在人群中拨开一个又一个肩膀去抓，但祝好就像泥鳅似的，又滑又机灵，几个闪身就消失在了人流里。留他一个在原地苦苦寻找。最后还是联系祝远方得知祝好先回去的消息。
回忆到这里就断了，陈艺树回家后也是恍恍惚惚的。
“然后呢？”宋子谭问。
陈艺树垂下眼，“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不知道的是——当天晚上，百度贴吧里就横空出世了一条帖子，标题长长一串显眼的感叹号：【救命[SOS按钮]！和我从小穿一条裤衩子长大的兄弟说喜欢我怎么办！？求大神解答！在线等急！！！】
发帖ID是一串乱码，显然是刚注册的小号。
帖子底下很快冒出几条回复：
[前排吃瓜]
[细说穿一条裤衩子]
[楼主是男的女的啊？]
[这剧情我好像在哪儿看过……]
楼主没有回复任何人。
祝好依然躲着陈艺树。课间路过文科2班的时候，陈艺树有时能看到祝好的背影，但只要他走近半步，祝好就像装了雷达似的立刻起身走开。宋子谭看在眼里，也没办法，只能拍拍陈艺树的肩膀说再等等。
不过这个僵持只持续了两天，就被另一件事打破了。
第三天中午，俞璟阳和宋子谭刚从前门进来，就见班里的一大半的人都到齐了，正围在一起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带着一种掩不住的躁动。
两人放下东西走过去，发现祝好和李享他们也在，李享还坐在最中间。
“真的假的啊？消息可靠吗？”
“绝对保真。我表姐就在江中读高三，她们班群里都传疯了——说是今天早上跳的。”
“人没了？”
俞璟阳的脚步顿了一下。
宋子谭也停了下来，随便揪了一个离自己最近的男生问：“出什么事了啊？”
“哎？你们没听说吗？”被问到的人叫乔书。高三学习压力大，平时也就爱和同学们聊些八卦，因此热情地把事情原委又讲了一遍。“就是江中今天早有个女生跳楼了。听说是有抑郁症，加上长期被别班的几个同学霸凌。”
“五楼！”另一个男生补充细节，“从五楼跳下来，刚好砸在下面水泥地凸起的地方，当场就没气了。”
宋子谭听完，心脏猛地抽了一下，有些后怕地向后握紧俞璟阳的手。
俞璟阳察觉到他的不安，温和地晃了晃那双交握的手，轻声说：“我没事。”
“不过听说那几个霸凌者还在正常上学呢！”乔书的声音气愤地拔高了几分，“好家伙，一个都没停课。女生爸妈今天上午就抱着女儿的照片跪在校门口哭了。看着家境也不好，家里就一个女儿。”
周围小声议论的同学下意识安静了一瞬。
坐在中间的李享突然接话：“还有拍的求助视频也被学校找网警压下去了，连朋友圈都发不出去。”
此时终于有人骂了句脏话。
陶礼进班的时候就发现气氛不太对。虽然学生都坐在座位上，但没人看书也没人做题，这在高三下学期几乎是不可能的事。他眼睛转了一圈，心里便有了个大概答案。
陶礼放下手里的保温杯，看向面前或多或少跟了他两年的学生，知道他们少年心气，但还是道：“江水那件事呢，我也多少了解了一点。”他目光扫过神情明显焦躁的几位，告诉他们，“但这些都不是我们能管的。我们也管不了。”
“而且现在已经是高三下学期了，你们的主要任务是备考，而不是把心思放在这种外事上。”
话音落下两秒，有人站起身说：“可这不是外事。”
乔书平时嘻嘻哈哈惯了，现在难得露出认真的表情，声音也比平时沉了几分：“她跟我们一样大。但死在了今天早上。我们在这里坐着上课的时候，她爸爸妈妈还跪在校门口哭，希望讨回一个公道——这怎么能叫外事？”
沈梦婷也站起身附和道：“至少我们不能袖手旁观。如果是力所能及的事，我们能做吗？”
周书朗紧随其后：“在不违反校规的情况下。”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大家都对这条逝去的生命抱有不甘。
陶礼沉默了几秒，开口时声音放缓了些：“我并不能为这件事做决定。但我知道你们心里不好受。我也不好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站起身的几个的学生，语气里是满是无奈又带着劝诫：“但这件事不是我们管得了的。你们还小，有些事不是光凭一腔热血就能解决的。眼下最重要的，是先把书读好，别让自己的前途也被搭进去。”
这话说得现实，像一盆温水泼下来。几个站着的学生对视了一眼，躁动的势头慢慢落了下去。
陶礼见状，又补了一句：“先上课吧。这件事，我会以老师的身份去了解一下情况，好吗？”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乔书站着没动，嘴唇抿成一条线。旁边的周书朗拉了拉他的袖子，他才慢慢坐了回去。
但陶礼管得住人，管不住人心。
接下来的两天一切如常。上课、做题、模拟考，然后讲卷子。黑板上的倒计时照常更新，太阳照常升起，那件事像一块石头砸进非牛顿流体力里，猛地砸下来，又慢慢沉进去，然后归于平静。
至少在表面上是如此。
乔书每天都在刷新江水一中的论坛和本地资讯号，得到的反馈永远是“暂无新进展”。沈梦婷试着把整理好的时间线发到自己的社交账号上，但发出去不到半小时就被屏蔽了。李享托外校的朋友帮忙转发，结果第二天对方就回了一句：“被删了，老师说别再掺和。”
那几个霸凌者的名字始终没有出现在任何一份处分通报里。
周四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乔书把手机往桌上一撂，声音带着愠怒：“三天了，一点活动静都没有。”
没有人接话。
但有好几个人停下了收拾书包的动作。
祝好从后门探进头来，看见俞璟阳还没走，直接溜了进来。沈梦婷从书包里掏出那沓已经翻了无数遍的资料，走过去拍在乔书桌上。陈艺树和周书朗也默契地走向那边。
不多时，乔书四周就围满了人。
沈梦婷把把纸摊在桌上，声音冷静：“我确认过了，我们知道的那些信息全都属实。学生被霸凌是真的，求助视频发出去就被删也属实，那几个霸凌者一个都没停课，今天还在正常上学。”
乔书听到这，想起自己这边的情报，补道：“我表姐说，那几个人家里都有点关系。”
桌上那沓纸被传了一圈，每个人看完之后都沉默了。
高三压力大想不开的每年都有。有些过于严苛，不把学生当人、只看升学率的学校一年跳好几个的都不在少数。但那个女生不一样，她是被活活逼死的。而逼死她的人还好端端坐在教室里上课。这不一样。
祝好抬起头，环顾了一圈周围的人，说出了那句在场所有人都在想、但还没有人说出口的话：
“那我们就什么都不做吗？”
几秒的沉默过后，一道沉稳有力的声音响起，“当然不。”
周书朗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语气带着他惯有的书卷气，但眼神不像在开玩笑，“高三了，我们总得干点什么吧。”
作者有话说
第89章 无中生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