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新的太阳 保护不了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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联考结束，等待成绩的这几天，俞璟阳变得格外焦躁。
宋子谭见他一节晚自习换了五本书看，且每本书都翻了不超过两页。期间眉头一直紧锁着，时不时在桌上趴一会儿，又起来，重新开始看已经看过的页面。中途宋子谭忍不住问了一嘴，俞璟阳也只摇摇头，说没事。
持续的低烧让他整个人都蔫蔫的，反应迟钝，目光涣散，话也变得很少。大多数时间都在听别人说，或者在一旁继续翻看那些看不进去的书。
成绩出来的那天，毫无例外的，俞璟阳的排名如他预想中那样跌出了前十，甚至比那更严重，更后。
第128名。
一个本不该属于他的名次。
一个和往日的他完全不符的名次。
众人先是惊呼、失望，再变得婉惜。有人想到俞璟阳这几天还在生病，便以此为他的失利开拖。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和发烧无关。
发烧又不会让他失去记忆。
这都是他自己本身的疾病造成的。
宋子谭知道他把成绩看得很重，在看清排名后也一时无措，纠结着该不该告诉在人群外等着的人。
因为感冒和人群的拥挤，俞璟阳并没有跟宋子谭挤进去。
他系着那条红色围巾，站在不远处的宣传栏下。一月份的风夹着冷霜，从空洞的楼体穿过，呜咽声在他耳边响起。
他低头看着地面上唯一的那片落叶被风刮出去，和外面的一堆落叶缠在一起，直到分不清了，才抬头看向那团热闹的人群——
刚好对上一双沉静的眼。
他的瞳孔颤动一下，画面便开始了动荡。
有人朝他跑过来，有人捂着嘴尖叫。那双沉静的眼睛越来越近，也不再平静。里面掀起了惊恐、慌乱，最后变得坚毅。
俞璟阳只感觉到起了一阵很大的风，接着就被一股力量狠狠拽了出去！
“俞璟阳！”
“我靠，宣传牌掉下来了！”
人群瞬间沸腾起来。俞璟阳吃痛地闷哼一声，回神时再次看见了那双眼睛。
宋子谭忍着小腿和手背的剧痛想查看俞璟阳的伤情时，先看到的却是对方泛红的眼眶。
“没事的。”宋子谭以为他被吓到了，或是哪里被他给压疼了，轻声安抚了句。
宣传牌很快被围观的众人抬起，两人分别被扶起来。俞璟阳还处在几分钟前的惊恐中，下意识叫了声“宋子谭”，可惜声音太小，被淹没在人声里。并没被听见。
有热心的女孩子递来纸巾，有男生帮他拍掉身后沾上的尘土。俞璟阳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从人堆里钻出来，又被两个男生架着走远，变成背影。
“我没事……”
他轻声说着，伸手挥开要扶他的人，想跟上去，结果刚一抬腿脚腕处便传来剧痛。他踉跄一下，又被身后跟上来的人再次扶住。
“哪疼啊？”男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会过了意：“他们去医务室了，放心，你也要去的。不过那哥们儿的反应真快，一下子就冲过去了，都给跑出残影了。”
“啊，对了，我叫……”
男生自顾自说着，俞璟阳已经听不进去了。
他辩不出对方话语里的词句，或者说，他听不懂人类的语言了。分不清那些声音是现实还是幻觉。
大脑迟钝地转着，脑子里有海浪的声音，汹涌的波涛在他胸腔里拍打。他感到喘不过气，肺管像被人掐住，难受得紧。
俞璟阳在脑子里演练着刚才发生的一切，才惊觉自己看树叶时身后那些奇怪的响动——原来那些声音不是他脑子里的，而是现实发生的。
所以人群才会开始躁动，所以他们才会捂住眼睛，所以宋子谭会向他扑过来。
傻子。
为了一个才认识五个月的人。
身旁的男生还在自说自话。医务室里的白莹刚接过一个小腿冒血的人，转身又看到一个崴脚的俞璟阳，瞬间感到两眼一黑。这俩不看还好，一看立马给打了救护车。
先给前面那位简单包扎了下，止了血，又给后面那位看有没有伤到骨头，边给两边家长打电话说明情况，让家属直接到市医院等着。
直到上了救护车，俞璟阳都还没晃过神来。他低头盯着地板，始终没抬眼看对面的宋子谭，指甲无意识地掐进掌心里。
陶礼作为班主任，当然是要跟去陪护的，此时夹在两人中间也有些为难。
了解完事情经过，两兄弟又不说话了。他转头看看自己身旁大的那个：眉头紧锁盯着对面。
又转头看看小的那个：俞璟阳两手蜷成拳放在双腿两侧，低垂着头，看不清表情。
“你们……”陶礼开口，“哥哥弟弟的，不要老是吵架。”
宋子谭：“没有吵架。”
俞璟阳：“没有‘老是’。”
陶礼哑口，放弃了他的劝和想法。
两位伤者这次的成绩他也看了，但现在不是该问的时候。
“唉。”他哀叹一声，开始解释：“这块牌子已经报修过了，师傅说下午来修……结果上午就出事了。还过还好，你们两个都没受什么重伤。起码没砸着脑袋。”
电子白板那么大的一块牌，边框还是用铝合金做的，少说也有18公斤。这要是真砸了脑袋，可能把学校卖了，也赔不起这孩子的未来。陶礼一想再想，还是把温之恒的话一五一十告诉他们。
“这件事是学校没有做好警示标志，学校的责任，所以你们放心，治疗费和后续的康复费，以及精神损失费、营养费这些，学校都会为你们承担的。”
“我就崴了脚……”俞璟阳小声开口，请求道：“还是先看看他的腿吧。”
“都一样，没什么严不严重的。该去哪个诊室就去哪个诊室，看拍片拍片，该住院住院。”陶礼转头跟这边说半句，那边说半句，生怕给人孩子耽误了。
“马上就放寒假过新年了，你们两个都给我好好考试，好好过年。”
见到家长后又是一阵兵荒马乱。
俞程一边关心儿子，一边冷静地和陶礼沟通处理方案，条理清晰，冷静开明。和旁边一位揪着老师衣领怒骂的家长形成鲜明对比。
宋子谭打好石膏出来时，俞璟阳正呆呆坐在诊室外的沙发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面前那个揪住人衣领的父亲——认真吃瓜的表情配上那张过于好学生的脸，画面格外诡异。
简直与这粗俗的场面不符！
他知道俞璟阳在气什么。无非就是气自己因为他受了伤，或者是在懊悔自己不应该站在那里，害他受了伤。
但不论是哪种原因，比起俞璟阳躺在病床上昏迷不醒，还不如让他来平摊一份痛苦。这样两人都是轻伤，不会再有更坏的结果。
再说，保护不了弟弟的哥哥算什么哥哥？
这只羊只是笨了点，还没办法搞懂自己为什么要救他，正跟自己的愧疚感较劲。
但换个角度想——会不会是因为他把自己看得很重，所以才不希望自己受伤呢？
这么一想，宋子谭的心情好了些。
他拄着拐杖在俞璟阳身旁坐下，“超绝不经意”地露出那只涂满碘伏的手，用它拍了拍俞璟阳的大腿。
上了药的伤口看起来有些狰狞，俞璟阳的注意力很快被吸引。
结果宋子谭却问他：“哎，他们怎么打起来了？”
俞璟阳顺着他抬下巴的方向看过去，再次和那个额头渗血的小男孩对上眼。
“那个小孩违规攀爬公共设施，摔下来磕到头了。”他慢慢解释，又把目光转向那两个还在争吵的男人身上，继续道，
“那个爸爸觉得是老师没有看好孩子，才导致他儿子受伤，要他赔钱。”
“然后老师说走保险，但那个爸爸没给他儿子买，所以恼羞成怒想打老师。老师说走保险流程，那个爸爸却不依不饶。”
俞璟阳晃了晃没受伤的脚，闷声说：“但他已经三年级了，该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他应该承担自己造成的后果。
他的语气太过认真，宋子谭察觉到异样：“这是你的观点吗？”
“是。”俞璟阳大方承认，“男生不该这么窝囊。”
宋子谭看向还在抽泣的男孩，“可是他才三年级，不许小朋友哭吗？”
“但他已经哭了十三分钟了。”俞璟阳说，“从你进去他们就在这。”
宋子谭听完想了想。俞璟阳应该不会无聊到去计算一个陌生孩子哭了多久。
所以他可以理所当然的将那句话理解为——
“我已经等了你十三分钟了。”
这时俞程走到男孩身边，蹲下说了些什么，然后抱起孩子走向急诊室。孩子父亲质问时，他只说了句：“起码别耽误孩子救治。”
不知是不是意识到自己不占理，男人没再说话了。
看着几人一前一后进入诊室，宋子谭才收回视线，一转神，发现俞璟阳正盯着他的手背看。
他抬起手举到猫咪面前，问他：“要闻一下吗？”
本是一句调侃，没想到俞璟阳真的凑近闻了起来，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伤口上，激起一阵阵毛孔的颤栗。
宋子谭心跳猛地乱了节奏。
不行了……俞璟阳真的太“狡猾”了。
他理所当然的把这个行为当做猫咪(先前不理他)的“求和方式”。心跳像被对方看不见的尾巴尖勾得调了倍速，开始狂跳，一下子觉得受伤的小腿都不疼了。
“很苦，还凉凉的。”俞璟阳小声说。
宋子谭想笑，他抬了抬嘴角：“我没事，又不疼。”
不过如果你磕到头的话，肯定现在还在哭。
俞璟阳到现在眼眶都还红着，像在忍着眼泪。宋子谭抬手刮了一下他眼角：“真没事儿。别自己瞎较真了。”
宋临海接到学校电话时人在海外，听完整个来龙去脉也不见生气，最后得知儿子只是小腿轻微骨折，竟在电话那头笑了：“这小子，长本事了。”
语气里有藏不住的骄傲。
俞程把两孩子领回了家。宋临海那边还走不开，只能下午返程回来的时候再来接儿子，宋子谭对此毫无怨言，被龚裴架着进了门。
两人各瘸了一条腿，正坐在沙发两端等投喂。
刘姨端来水果，赶走两个还在嘱咐的大人：“去吧去吧，孩子我看着，你们放心。”
她转头对沙发上“凑不出一双腿”的两人道：“你们先吃点水果，我今天早点做饭。反正也快放假了，学习先放放，身体最重要。”
身体最重要。
俞璟阳在心里默默重复了一遍，低头看看自己肿成土豆的脚踝，又看看宋子谭的左手，无声地叹了口气。
对于他来说，今天是他这一年里最倒霉的一天了。365天都没怎么受过伤……虽然宋子谭伤得更重，但这仍然是灰色的一天。
宋子谭因为他受了伤，还没有人陪在身边。
直到吃完中午饭，刘姨从客房出来，要扶宋子谭进去时，俞璟阳忽然开口：“刘姨……我要和他一起睡。”
进到房间，俞璟阳又不说话了，只安静的坐在沙发边逗鱼。
想到最近的种种反常行为，宋子谭先问出口：“你最近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事？”
俞璟阳看他一眼，抿着嘴不说话，身侧的手却用力攥了下沙发。
宋子谭见此，又用老办法试探。
他举起左手撩了把头发，接着“嘶”地倒吸一口冷气。
只一声，沙发上的人便立马抬头看过来：“碰到伤口了？你不是说不疼吗？”
宋子谭用那只手掩住嘴，声音微颤：“刚才不疼……现在有点了。”
一听这话，俞璟阳坐不住了，伸着脖子往床边看。
宋子谭捂完嘴后又低下头，把整张脸都埋进掌心里。俞璟阳以为他疼得厉害，撑着沙发扶手站起身，扶着家具一点点挪过来。
“宋子谭？”
没反应。
“哥？”俞璟阳伸手晃对方肩膀。
正当他想再凑近些，面前的人却突然抬手把他搂进怀里。两人并排坐在床上，以一种别扭的姿势抱在一起。
俞璟阳被吓了一跳，但还担心着宋子谭的手，不敢乱动。
“别这样，你的手……”
手个屁。这点痛算什么？宋子谭咧嘴：“你还知道我是哥哥啊？”
“那你说说，最近到底怎么了？整天奇奇怪怪魂不守舍的，是不是早恋了？有喜欢的小女生了，就不跟我们这群糙汉说话了~”
“没有…”俞璟阳吸气，“哪儿来的‘小女生’。就……最近有点忙。”
“忙得一节晚自习换七本书？”宋子谭低头问。
哪有七本啊……乱讲。
俞璟阳怕蹭到他伤口，又怕压着他腿，只好坦白从宽：“我好像…变傻了。”
“啊？”宋子谭扳过他的脸，直视俞璟阳的表情。
俞璟阳对他慢慢眨眼：“我看不懂题目。”
宋子谭放开他，“语文128？”
“作文没写完……阅读理解用了好多时间。”俞璟阳闷声说。
“数学136？”
“解题解乱了，时间也不够。最后凭感觉蒙了个答案……应该是错了。”俞璟阳有些失望的垂下眼，“我知道这次考得很差。”
其实也没有很差……但宋子谭不敢说。他斟酌片刻：“但你当时还发着低烧啊。思维不清晰很正常。”
“那不一样。”俞璟阳推开他，自己钻进被子里，“不一样。”
时间在寒风里流逝，夜晚变得漫长。俞璟阳坐在书桌前，反复看着一篇短文，他试着放慢阅读速度，但只要一慢下来，词句就又会在他眼前涣散，思绪开始发散。
以“太阳”这个词，他想到了春天的青草地，夏天商场里冒着泡的汽水，秋天照在银杏叶上、灼热的光，还有抬头看见的、刺眼的太阳……
他强制终止了自己的联想，重新投入到短文中。
但很可惜，思绪分成了两条丝线，一条在和宋子谭吃冰淇淋的夏天，一条在书本上：【我忽然想起物理课上的话：“我们看到的太阳，是八分钟前的太阳。”】
【光从那里抵达这里，需要穿越漫长的真空，跋涉一亿五千万公里。此刻我目睹的这场盛大落幕，其实是它八分钟前的“往事”。】
读了好几遍这段话，依旧无法理解句子的意思。
他感到烦躁，感到痛苦和害怕。
这些他很少体验的情绪裹挟了他。可以说，俞璟阳在这几年里，都没有现在那么痛苦过。休学那年，即使学不会也没有这样头疼过。但现在太阳穴在钝痛，阵痛，脑内嗡嗡作响。
他猛地抬头，世界天旋地转，仿如自己在一个透明球体内，被固定住手脚，感受它的旋转。
俞璟阳吃力地站起身，单脚跳到床沿处，扶着家具往前挪。在离床头柜几步远的地方，他停住了。
柜子里有药。
也有别的东西。
脑内的喧嚣越来越刺耳，像无数根针在扎。他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了一丝铁锈味。视线开始模糊——那些看不懂的文字在眼前扭曲变形。
“我们看到的太阳，是八分钟前的太阳。”
八分钟前的太阳是什么……为什么又是八分钟前？
那么宋子谭今天看到的他，又是多久之前的他？
是一个还没有变成这样，没有变得糟糕，“健康”的他吗？
不是。
从一开始就不是。
这个念头在他脑中盘旋，催促声在耳边响起。
他继续往前挪，手指颤抖着拉开抽屉。一堆药盒底下，躺着一把美工刀——是俞程不知道的存在。
冰凉的塑料外壳贴上指尖。
俞璟阳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晚饭没有吃东西，明天也不用去学校。他现在还没有吃药。爸爸书房的灯到现在还亮着。
但脑内的声音在尖叫，那些看不懂的文字在嘲笑。想不起的公式、算到一半突然解乱的数学题、同学们婉惜的声音。
128名的耻辱在它肺部灼烧。氧气被烘干。
他握紧那把美工刀，背靠在床沿上，视线模糊地望着缸里游动的金鱼。
一下就好。
只要一下，这些声音都会停止。
玻璃门外的风声呜咽，室内像温暖的春天，明天醒来，又会是新的太阳。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新的太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