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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不敢 周遭的哄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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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遭的哄闹与谩骂并没有消失,只是被谢颂自动隔绝成了一片嗡嗡的白噪音。
他僵在舞池中央,四肢像被灌了铅,连一根手指都无法挪动,全世界只剩下头顶那束刺眼的光,和光下那张熟悉到刻入骨髓,又陌生得让他心慌的脸。
是苏听。
真的是苏听。
不是深夜辗转反侧时模糊的梦境,不是翻遍旧照片才敢悄悄回想的侧脸,不是走在街头偶然瞥见相似背影时的自作多情。就是他,是那个陪他走过一整个青春,在梧桐树下牵过他的手,在晚自习后塞给他热牛奶,在黄昏里说要一起去看遍世间落日的少年。
只是如今,少年褪去了所有青涩柔软,一身笔挺深色西装,衬得肩宽腰窄,身形挺拔。眉眼依旧是记忆里的轮廓,却被岁月与世事磨出了冷硬的棱角,眼底没有了当年的温柔清朗,只剩沉敛、威严,还有居高临下的疏离,是一抬手便能让全场噤声,被众人前呼后拥称作“苏总”的存在。
谢颂的呼吸骤然乱了,胸口像是堵着一块浸了冰水的棉絮,闷得他发疼,连带着眼眶都开始发烫发酸。
他下意识地想低头,想躲开那道视线,想立刻转身逃出去,逃离这个让他羞耻到无地自容的地方。
他太清楚自己此刻的模样有多不堪。
为了家里凑不齐的医药费,为了撑住摇摇欲坠的家,他放下了所有自尊,来到这鱼龙混杂的会所,穿着一身紧绷又廉价的舞衣,被王总像挑选物件一样推到众人面前,听着那些轻佻下流的评价,忍受着一圈油腻男人露骨又猥琐的目光。
他是别人口中“长得好、跳得骚”的玩物,是随手可以拿来讨好老板的棋子,是活在泥泞尘埃里,连抬头见光都觉得奢侈的人。
而苏听,站在云端之上,光鲜亮丽,权势加身,是他这辈子都不敢再攀附的光。
以这样狼狈、低贱、毫无体面的姿态重逢,比当众被人抽打耳光还要让他煎熬。他宁愿这一辈子都不再遇见,宁愿苏听永远以为他过得安稳顺遂,宁愿把那段干净纯粹的校园恋情,永远封存在高三那个没来得及告别的夏天,也不想让苏看见,他如今活得有多狼狈,多卑微。
“站着干什么?装什么傻?苏总还在看着,继续跳啊!”
王总不耐烦的呵斥声狠狠扎过来,打破了这针落可闻的僵持。他见谢颂僵立不动,坏了场子的气氛,当即脸色一沉,上前一步就伸手去拽谢颂的胳膊,语气刻薄又威胁,“别给我摆脸色,惹得苏总不高兴,你家里人的医药费,一分都别想拿到!”
那句“医药费”精准戳中谢颂最软也最痛的软肋,他浑身猛地一颤,指尖死死攥紧,廉价的面料被捏出褶皱,指节泛白。屈辱、无助、自卑,密密麻麻地裹住他,让他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就在那只粗糙的手即将碰到他皮肤的瞬间,一道冷得刺骨的声音,骤然在包厢里炸开。
没有怒吼,没有呵斥,只是平淡的两个字,却带着足以压垮全场的威压,让所有喧闹瞬间静止。
“放开。”
苏听动了。
他原本闲适倚靠在沙发上的身子缓缓坐直,动作很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他没有看王总,视线自始至终,都牢牢锁在谢颂身上,狭长的眼眸暗沉无光,让人读不透情绪,却让人从脚底升起一股寒意。
王总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嚣张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堆起谄媚又惶恐的笑,连忙收回手,弓着腰后退:“苏、苏总,我就是……就是提醒他一下,不懂规矩,扰了您的兴致。”
苏听依旧没理他,缓缓站起身,一步一步,朝着谢颂的方向走过来。
皮鞋踩在柔软的地毯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却每一步,都像踩在谢颂的心脏上,让他的心跳越来越快,几乎要冲破胸腔。
他不敢抬头,死死盯着地面,看着那双黑色皮鞋停在自己面前,距离近得,他能闻到苏听身上淡淡的雪松冷香。
还是当年的味道,一点都没变。
谢颂的鼻尖更酸了,睫毛疯狂颤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被他死死咬着下唇憋回去,不肯落下半分。他怕一哭,就彻底输了,就把所有的脆弱与不堪,全都暴露在苏听面前。
苏听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看着他纤细单薄的身形,看着他一身不合时宜的舞衣,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看着他死死埋着的头,看着他露在外面的后颈,纤细又脆弱,像一折就断的芦苇。
五年。
他找了这个人整整五年。
从高三被家里强行带走,切断所有联系方式,拼了命挣扎,却连一句告别都没法带给谢颂。等他终于挣脱束缚,赶回曾经的学校,谢颂已经毕业,搬了家,换了号码,像人间蒸发一样,彻底消失在他的世界里。
他恨过自己的无能为力,恨过命运的捉弄,也无数次脑补过重逢的场景。
想过在街头偶遇,想过在商场擦肩,想过他或许有了新的生活,有了护着他的人,过得安稳又快乐。
可他从来没有想过,会是在这样一个灯红酒绿、充斥着轻佻与欲望的包厢里,看见谢颂被人当作取乐的玩意儿,推到众人面前,忍受着那些肮脏的打量与轻贱。
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闷痛、酸涩、戾气,翻江倒海般涌上来,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放在心尖上疼了两年多,连重话都舍不得说一句,冬天怕他冻着,夏天怕他热着,别人多看一眼都要吃醋的小朋友,怎么会把自己,折腾成这副模样。
苏听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压下喉咙口的腥涩,开口时,声音比他想象中还要沙哑,还要低沉,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
“抬头。”
谢颂的身子抖得更厉害,纹丝不动,把头埋得更低,几乎要把脸埋进胸口。
他不敢。
不敢抬头看苏听的眼睛,不敢看他眼底的情绪,怕看见嫌弃,看见鄙夷,看见陌生,更怕看见一丝一毫的心疼。
他不配。
他现在这样,连被苏听同情,都觉得是一种羞辱。
“我让你抬头,谢颂。”
苏听的语气重了几分,没有温柔,没有哄劝,只有压抑到极致的隐忍与试探,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他怕自己语气太重,吓到眼前这个早已敏感脆弱的人,可又控制不住心底的急切,他想看见他的脸,想确认这不是幻觉,想看看,这五年,他到底受了多少苦。
谢颂依旧沉默,像一只缩在壳里的蜗牛,死死守着自己最后一点可怜的尊严,不肯退让半分。
包厢里的人连呼吸都不敢大声,所有人都看出来,这位权势滔天的苏总,对这个不起眼的小舞伶,不一样。
王总站在一旁,脸色惨白,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悔得肠子都青了,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个随手找来的孩子,居然能让苏听露出这般模样。
空气凝滞得快要结冰,谢颂能清晰地感受到,苏听的视线一直落在他的头顶,灼热、沉重,带着探究,带着心疼,带着太多他不敢去解读的情绪,烫得他头皮发麻。
僵持了不知多久,谢颂的肩膀轻轻动了动,终于,缓缓地,一点点抬起了头。
灯光落在他的脸上,照出他苍白的肤色,泛红的眼眶,微微颤抖的长睫,还有眼底藏不住的慌乱、自卑、躲闪,以及一丝深埋在最底层,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思念。
四目相对的瞬间,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苏听的瞳孔微微一缩,心脏像是被狠狠撞了一下,所有的戾气与威严,在对上谢颂那双盛满委屈与脆弱的眼睛时,瞬间土崩瓦解,只剩下蚀骨的疼。
他瘦了太多,眉眼还是当年的模样,清秀干净,却少了少年时的一点朝气,多了太多与年龄不符的疲惫与隐忍,看得他心口发紧,疼得喘不过气。
谢颂看着苏听的脸,看着他眼底翻涌的情绪,鼻子一酸,眼泪终于还是没忍住,顺着眼角轻轻滑落,砸在地上,也砸在苏听的心上。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安静地掉眼泪,一声不吭,却比号啕大哭更让人心疼。
苏听的指尖动了动,下意识地想伸手,想擦掉他脸上的泪,想把他揽进怀里,想告诉他,别怕,我回来了。
可他的手停在半空,终究没有落下去。
他看出来了谢颂的抗拒,看出来了他的躲闪,看出来了他刻进骨子里的自卑。
现在的触碰,不是安慰,只会是另一种羞辱。
他不能逼他。
“跟我走。”
苏听收回手,垂在身侧,紧紧攥成拳,骨节泛白,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谢颂猛地回过神,像是被这句话惊醒,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用力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干涩,带着浓重的鼻音,还有明确的拒绝。
“我不。”
简单两个字,像一根细针,狠狠扎进苏听的心里。
他拒绝了。
没有犹豫,没有迟疑,干净利落地,拒绝了他。
苏听的眸色更深了几分,压着心底的涩意,看着他,一字一顿地问:“为什么?留在这里,继续被人这么看着,这么轻贱?”
这句话戳中了谢颂最痛的地方,他的脸色瞬间更白,眼泪掉得更凶,却还是咬着牙,倔强地开口:“这是我的事,跟苏总没关系。”
苏总。
这两个字,陌生又疏离,像一把冰冷的刀,把两人之间曾经所有的亲密无间,割得干干净净。
他们不再是校园里牵手散步的情侣,不再是可以肆无忌惮说心事的爱人,现在,他是高高在上的苏总,他是底层挣扎的舞伶,中间隔着五年的空白,隔着无法跨越的身份差距,隔着他满身的不堪与自卑。
再也回不去了。
谢颂别开脸,不再看苏听,忍着心口的剧痛,低声道:“苏总,刚才是我失礼了,我继续跳舞,不会再扰了您的兴致,您……就当没看见我吧。”
就当没看见我。
就当,我们从来没有认识过。
就当,那两年多的时光,全是一场梦。
苏听看着他倔强又脆弱的侧脸,看着他明明怕得浑身发抖,却还要硬撑着装作无所谓的模样,心口的疼越来越烈,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怎么可能当作没看见。
那是他放在心尖上,找了五年,念了五年,想了五年的人。
是他青春里唯一的光,是他这辈子,唯一想共度一生的人。
“谢颂,”苏听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隐忍的固执,“我不会当作没看见,这辈子都不会。”
“你不想跟我走,我不逼你。”苏听缓缓收回目光,不再看他,却语气坚定,“但是,这里,你不能再待下去。”
他转头,目光冷冷扫过脸色惨白的王总,声音没有一丝温度:“从现在起,他和你,和这里,再无任何关系。以后,谁敢再找他,谁敢再让他来这种地方,就是和我苏氏作对。”
王总吓得腿一软,连忙点头哈腰:“是是是!苏总放心,我绝对不敢,绝对不敢!”
苏听没有再看任何人,最后目光落在谢颂身上,带着复杂的情绪,有心疼,有固执,有隐忍,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
“我不逼你现在原谅我,不逼你现在跟我走,不逼你现在回到我身边。”
“但是谢颂,你记住,我找了你五年,不会就这么算了。”
“我会等,等你愿意抬头看我,等你愿意放下自卑,等你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
“在那之前,我不会再逼你,不会再靠近你,但是我会守着你,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你,委屈你,让你再受半分苦。”
说完,苏听没有再停留,转身,一步一步,朝着包厢外走去。
他没有回头,却每一步,都走得沉重又不舍。
谢颂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再也撑不住,身子一软,缓缓蹲下身,把脸埋进膝盖里,压抑了许久的哭声,终于细碎地溢出来,混着眼泪,碎在无人在意的角落。
包厢里的人走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他一个人,和满室残留的、属于苏听的雪松冷香。
五年的思念,五年的委屈,五年的煎熬,在这场猝不及防的重逢里,彻底爆发。
他知道苏听的意思,知道他的固执,知道他不会轻易放手。
可他不敢,也不能。
他满身泥泞,怎么配站在光里,怎么配,再回到苏听的身边。
窗外的落日渐渐沉下,染红了半边天空,像极了高三那年,他们一起趴在走廊栏杆上,看过的最后一场黄昏。
只是这一次,再也没有人,笑着牵起他的手,说要一起去看落日了。
而这场迟了五年的重逢,也不过是刚刚拉开,漫长又煎熬的拉扯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