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侠传│活布】重游故地》困啊困lu

14、第 14 章

　　(22)
　　唐铮踢了踢唐布衣屁股下的马扎，唐布衣瞬间了然，挪了挪屁股，给他腾了个在赵活病榻旁陪床的位置。
　　唐布衣把手里的酒壶自然地递了出去，唐铮没有接，略带嘲讽道：“给主治大夫喝酒？你这家属也是心大，真不怕师弟被我治废了。”
　　没有管错误得离谱的称谓，唐布衣快速眨了眨眼继续无语，果断啧嘴：“我里面装的水。唐铮，你老实说我在你心里到底什么形象？有那么缺乏常识吗？”
　　唐铮翻个白眼接过水壶，讽刺道：“你在我心里就是废物一个。你要是有常识就不会强催内力让旧伤复发，导致内伤更严重了。”
　　“让你托大。现在满意了吧。你的宝贝刚才都快碎了，今早我那句预言差点一语成谶，如果不是救治及时，你都不知道在哪哭坟去。我看你还敢不敢继续那么把命不当命。”唐铮扯开嘴笑，心里想着赵活怎么不一起醒来看唐布衣出糗，然后妙语连珠一番，好让他辛苦一日的操劳提前收获点回报。
　　唐铮揉了揉眼下青黑，满脸的憔悴在哈欠里皱得更深，眼睛有些迷蒙，看床榻上的赵活绷带都重影幢幢，像是凭空眼前多了一群兔子，蹦蹦跳跳，烦不胜烦。
　　唉，真困了。
　　今天帮赵活清创，固定骨折，渡真气，只是把伤势稳定下来就几乎耗费了他所有精力，现在还能跟唐布衣斗嘴全靠嘲笑唐布衣错误的意志力支撑。
　　哈，这样的好戏可不多见。
　　唐布衣一噎，闷闷地哼一声，眼底的精火静默地燃烧着眼前赵活浑身的伤口，这些明明已经包裹了很久，但因为愈合速度过快，嫩肉新生太脆弱在呼吸间又反复撕裂，现在又隐隐渗血，绷带透着浅浅的粉色。
　　如果这颜色出现在花月楼的好姐妹身上，唐布衣会赞叹其美丽，忧愁其可能会为她带来的争扰又会折磨她几日，还会感叹借此她又能为自己谋得多几分自由的底气。
　　可这颜色现在出现在他的师弟身上，他此刻却心底一片空白，什么都不敢细想。
　　唐布衣陷入沉思许久，身体微不可察地颤抖着，久到近乎赵活昏迷中浅薄的一次胸口起伏那么长，才缓慢地，小声地，郑重地道了个谢：“谢谢你，阿铮。如果不是你在这，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下被噎的反而是唐铮了，他刚要准备喝水，润润一日未进任何水粮的喉咙和胃囊，却不想唐布衣冷不丁来个回马枪，让他猝不及防。手里酒壶剧烈摇晃，水声激荡，溅湿了虎口，他第一反应是“还好没喷到病人身上，不然伤口感染那就麻烦大了。”
　　太阳大概是从西边出来，执念把猴子变成人。
　　唐铮似乎还是没能习惯别人直白的坦率，尤其这竟然来自他那从不正经的兄长，那更是超过了唐铮对这世间常理的认知，是断不可能习惯的。
　　“你没事吧？这水喝不傻人，没沾你蠢气的吧？”唐铮视线在酒壶和唐布衣陡然正经的面孔上来回移动，最后喉咙的渴意实在是尖锐得让人难以维持怀疑所需要的理智。
　　唐铮疲惫地摆了摆手，仰头喉结快速滚动地把水灌了进去。
　　“别我说这些，太假了，受不了。”
　　喝完抬袖擦了擦嘴角，唐铮语气也像是被水滋润了一样，瞬间柔软了下来，就连接过唐布衣递来食物的手，也没有再推脱，只心照不宣地接了过来。
　　唐布衣没有回复，只是默默把烤鹿肉的外包装拆开，露出里面热气腾腾而又香气四溢的烤肉来，刺激得唐铮胃抽搐。
　　“烤鹿肉？”唐铮避人耳目捂住胃，简短地询问。
　　“嗯，他烤的。鹿很大，他烤多了，用油纸包好藏在我放酒的小冰窖里。加水白煮过了，没那么油腥。虽然没刚出炉美味，但也能治你娇气胃的肚饿。你放凉后直接吃吧，总不能饿坏我们胃不争气的唐二侠。”
　　“哦……劳您费心，还亲自下厨。但你二次加工的太难吃，我只能当做吃土硬塞进肚子。”唐铮双眼发软地仔细看了看烤肉，泛白的煮烤肉肯定不好吃，如果是赵活他应该会煮汤食药膳给他暖胃。
　　可惜现在赵活亲自下厨的药膳没有了，反倒是唐铮要和唐布衣合作一起煮药汤给他冲关，现实和想象总是倒退着相撞，也是滑稽。
　　唐铮似乎有点太饿了，又有点太想念赵活亲手做的菜了，以至于他甚至都没心思进一步回讽唐布衣的戏弄，只话比脑子先动，秃噜一句：“等我们回去，定要赵活操刀做一桌蛇宴补补。我想吃新鲜的。”
　　唐布衣哑然失笑，他也没见过这样的唐铮，脑壳里全被最基本的人欲填满。
　　原本苍白阴郁的棺材脸现在饿到极致竟反而透露出了半点生机，更像他记忆里那个总埋在师娘膝前，讨要关注的秀巧小孩。
　　弟弟沉默地咀嚼，吞咽，深刻的皱眉，逗乐了唐布衣。
　　“你也很想他？”唐布衣心头稍霁，捂着嘴压着笑意问唐铮。
　　“没你想。”唐铮不假思索地回怼，头也不偏，装作充耳不闻的模样。
　　“哈哈。”唐布衣不再纠缠，短促地从胸脯放出两声朗笑，随后又陷入了沉默。
　　只是这次的沉默稍显不同，唐布衣撑着下巴，目光缱绻地凝视着病榻上在场所有人都为之牵挂的冤家，先前所有紧张和僵硬都被驱散了。
　　“喂。”唐铮撞了撞唐布衣肩膀，撞散了唐布衣的好不容易维持的宁静，“你想好怎么回答他醒来之后的问题了吗？”
　　“想好了，又没想好。”
　　“那就是想好了。”
　　“哈、所以跟你聊天才没意思。”被简单戳破了所有迟疑，唐布衣别扭地别过脸，把通红的耳尖藏在长发里，拒绝被任何人看见。
　　“装纯情。跟十年前你在这里被他救了之后的丑样真是一点都没有变。”唐铮讽刺，“当年他逞强下谷，不小心坠崖北麓，深陷泥潭。人消失的消息刚传到大院，你就带着我翻了三座山，把每一寸泥都翻遍了才找到他。
　　“当时还只是你初出武林，心头废陶罐里都灌满了对行侠仗义的渴望，所以对消失的外门弟子格外上心。他那种把你当神一样崇拜的眼神彻底满足了你的虚荣心。哼……你现在也一样。”
　　不然你怎么天天去招惹这不起眼的可怜杂役，要他次次气急败坏地对着你反复不定，他凝视你的眼神掺杂了太多复杂又炽热的感情，让你欲罢不能。
　　唐布衣心虚地抱胸：“我哪有，别胡说……”
　　“那年是谁匿名给江湖快报寄自己每月救人统计的？要我提醒你一下赵活去年十月从你床底扫出来的那堆垃圾里面都记了哪些虚骄恃气的证据吗？”
　　“好汉不提当年勇哈，再揭短就有点伤兄弟情了。”
　　“谁稀罕。”唐铮得了口舌之勇的甜头，更是再接再厉，“当时赵活被你救了之后一直埋在你后背又是发抖又是哭泣，你没办法，想用唱歌转移注意力。明明当时是你自己想唱想安慰他，还试图借我之口，幼稚至极。”
　　两人明显陷入了回忆里面，展开了杀伤力十足，却又无人伤亡的斗嘴。他们只是想借一个话头度过这一段枯燥的时光，哪怕是揭开其中一方的伤疤，那也是为了接下来的重逢蓄力。
　　“啧，给你个机会一展歌喉我还有错了？”唐布衣尝试反击。
　　“你司马昭之心，自己当时想什么你自己心知肚明。”唐铮冷笑，“你就继续装吧，待会赵活醒来你最好也能那么装。我看他恨不恨你。但我看你这疯癫程度，说不定他恨你，你反而更加抓耳挠腮，变得更像发情的猴子。”
　　“有点侮辱人格了哈……”
　　“你有人格吗？”
　　“去林家当铺还是能高价卖出两钱的。”
　　“……噫。”唐铮还是低估了唐布衣的油滑程度，被其恬不知耻的能力又将了一军，“那么多年我一直都想不通，当时那么瘦一小孩怎么想不开去救你这么个朽木不堪的疯子的？”
　　“说明师弟独具慧眼～知道我是芝兰玉树～”唐布衣心底隐秘的虚荣被莫名其妙地满足，肆无忌惮地表演起了娇羞。
　　唐铮惊愕地摇了摇头，还是对世间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的事实感到痛心，于是继续自己的控诉：“进了山洞躲雨之后，赵活一直没有从坠崖阴影里面走出来，抱着你一动不动地不敢放重任何呼吸。你要把他从背上放下来他都应激到紧紧抱着你的脖子，差点要把你窒息而亡——他那时怎么就没掐死你，为唐门除害呢？”
　　“我有试过让你背的啊？”
　　“重点是这个？算了，跟你说不清楚。”唐铮嗤笑，唐布衣插科打诨是有点东西的，再严肃的内容都能化解成小孩子间嬉戏打闹。
　　原本就不是什么天塌的事，他那么严肃做什么呢？他也应该放下自己的尖锐，跟他一起回忆这段特殊的情感缔结的时刻，帮他再次确认这份堪称奇特的羁绊存在吧。
　　“他很依赖你，也只信赖你。当时他在山洞里蜷缩成一团挤在你的影子里，你应该记得吧？”
　　“……嗯。我记得。”
　　唐铮惊讶地望了一眼唐布衣，毫无掩饰的怀念以及隐忍的激动在在短短四字里展露无疑。
　　“……当时对你的触动就那么大，大到能让你投入那么多风险，只为重塑你心目中的英雄形象吗？”
　　“嗯。”
　　唐布衣抛开了浮夸，抛开了伪装，抛开了一切，只平淡地回应了一句“嗯”。
　　这却已经比唐铮听过他所有豪言都要让人震撼。
　　唐布衣的眼睛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蓄满了泪，他抬手轻柔地抚摸床上人此刻紧皱的眉头，试图帮他抚平，就好像当年他扶着一手捏紧他的衣袖，一手紧紧抱住自己，瑟瑟发抖的童年赵活的腰，试图抚平他脊柱凹凸错落的颤抖一样。
　　“他那个时候真的特别瘦，特别小。缩起来只是一团小煤球，躲在影子里，不多注意就会消失在黑暗中。所以要一直用手牵着，不然他会迷路，再也找不回来。”
　　“那个时候他紧紧抱着我，害怕我松手，更害怕自己被抛弃，眼泪跟瀑布一样哗啦啦地往下流，却怎么都没有声音。很恐怖，你知道吗？那一个晚上我背着的，就是那么一座无声的、悲伤的瀑布。
　　“阿铮，我快被压死了，我觉得我被瀑布冲刷得难以呼吸——所以我才提出要唱歌，不然他会绝望，我也会窒息。”
　　“唱歌很有效，他停止了哭泣，我也终于听到了他的心跳，急促的、有力的心跳，活着的心跳。”
　　“然后心跳在我走神的那一刻差一点消失。”
　　“……我们当时在架篝火的时候，洞穴深处有寄居的王毒蛇……察觉到了人气便悄无声息地靠近我们，准备偷袭，但我们当时毒功小有心得，自大轻狂，对王毒蛇毫无忌惮，没有察觉蛇的靠近……”唐铮艰涩开口，为其填补细节，当时惊险更多是他们个人大意造成的——“人祸”。
　　“只有最在乎我性命的他发现了。他突然把我推开，然后闷哼一声，最后归于沉寂。”
　　唐铮握着唐布衣剧烈抖动的手，扶着他无法直立的肩膀，沉默地递出手帕，试图接住这位荒诞不羁的游侠此刻最真挚的眼泪。
　　“他还那么小，而他为自己准备的葬礼却那么沉默。而我、而我……当时只隔他一臂距离，只有一臂距离啊！”唐布衣双手抱头，眼泪蓄在眼眶悬而未落，面容狰狞，仿佛要生啖自己。
　　“所以那个时候你先耗费了自己所有内力把蛇毒从他体内逼出，把自己从师娘那里继承回来稀世解药“万灵油”部分塞进他的嘴里，不顾一切都要救他。所以你在看到在我施针之后，他重新活过来的时候激动落泪并不是你的表演……所以事后你才会对他从山洞回来忘记了山洞事故这件事那么耿耿于怀——”
　　以至于多余的内力和过剩的药力改造了赵活的体质，产生了超乎常人的耐毒性和对毒功的熟悉度——冥冥之中，赵活今天能成为唐门唯一解决问题的希望，原来早就在十年前他的一次拼死牺牲就注定了。
　　而后唐布衣又教会赵活领悟忘形篇真谛「得意忘形」——
　　他们之间的羁绊可谓天生注定，钢打铁铸。
　　“布衣，这些你都没告诉过我……”
　　“阿铮，我说不出口。他的痛苦、牺牲、勇敢，随后的自卑、挣扎、嘶声力竭，我没有办法用自己的嘴巴复述出来。我也没有能力把自己的失败、窝囊、执念毫无保留地告知你……这一切，我都说不出口。”
　　唐铮知道自己接下来的话残忍，但他必须要说，「辣手相公」不就是常为别人不愿为之事的吗？
　　“……唉。那现在呢？面对着已经重塑的赵活，也依旧说不出口吗？”
　　“……我更害怕了，你能理解我吗？”唐布衣眼泪溃然决堤，头颅深埋胸怀，无颜以对唐铮的任何追问。
　　“我能理解你，我当然……能够理解你。”难以启齿的真话在坦诚相待的情感暴露里都变得没那么难开口，唐铮把他身上背负的部分压力倾泻了出来，那些关乎尽孝、尽悌、尽忠、尽责的多重困难，不同身份相互博弈冲突的道德困境让他患上了一大堆毛病，他无人可倾诉，也无人可寄托，孤独病让人遍体鳞伤。
　　唐铮是不会承认的，他羡慕着唐布衣，所有的一切，包括他现在可以倾注所有为一人崩溃的痛苦。
　　做着卧底，背负那么令人唾弃的身世，还想维持做人的尊严，好难、好难。
　　“在我独自一人面对师父的时候，我每日每夜都在经历这种煎熬，没有比我更能理解你此刻的踌躇的了。从你发现我为了查找解决师父余毒而日夜沉浸在唐门古籍需求解法，对毒功正本清源一事稍有头绪，便以“赵活是唯一希望”引我入局开始，我就坚定地站在你这一边了。可无论我如何理解你，你也依旧要面对他的，不是吗？”
　　就像我一样。
　　唐铮对着自己多重交织的身份苦笑，但他现在只想扮演好唐布衣的提醒人，于是他劝唐布衣，也劝自己：无论如何，也要对得起自己的真心。
　　不过还是有一点希望存在的，赵活万毒归宗诀若正式大成，他肩头重担也许能够分出大半出去……这么一想，好像又能多坚持一天了。
　　“阿铮……”唐布衣深受触动，扭头看向床中人睡得不似安稳的睡容，感觉四肢百骸都在被注入孤勇。
　　“你其实根本不需要我鼓励，对不对？只要他看着你，你就有勇气面对一切了，不是吗？”
　　虽然唐铮是弟弟，却总是在扮演唐布衣希望自己扮演的引导角色，作为一个契机帮助唐布衣重拾信心和勇气。
　　唐铮自嘲笑笑，摇摇头，这太多此一举。
　　即便唐布衣他的逃避植入骨髓，他的勇气也总会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根本不需要别人的刻意提点。
　　说到底，这其实是我们维系兄弟关系的仪式罢了。哥哥还是事事领先的哥哥，弟弟还是事事回应的弟弟，二十多年来，风雨不改。
　　所以啊，唐布衣，你要撑下去啊，做好你弟弟的榜样，好吗？
　　“……嗯！”坚定地点头，无比确定的答复，是唐铮熟知的大无畏的唐门惹事精，唐布衣。
　　“谢谢你，阿铮。”
　　“我们之间客气什么。”
　　用力地拍他肩膀，被反推了回来，一如当年年少，兄弟两人相视一笑。
　　在两人的共同注视下，病榻上的人手指微动，睫毛轻颤——赵活将要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