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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老公?老婆? 那一声破碎 ...

  •   那一声破碎的、带着金属刮擦般嘶哑的“蔓蔓”,仿佛不是从喉咙里发出,而是从灵魂深处被强行撕裂出来。它像一把在潮湿角落里搁置了太久的生锈钥匙,不仅锈迹斑斑,还沾满了令人作呕的污垢。这把钥匙,以一种近乎残忍的粗暴姿态,猛地捅进了苏蔓理智世界那扇看似坚固的门锁。

      “咔哒”一声,锁芯崩裂的脆响在她颅内轰鸣。

      巨大的荒谬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的脚踝,并迅速向上攀升。这感觉如此庞大、如此沉重,几乎要将她压垮。然而,在这片冰冷的荒谬之海中,一丝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的、同样荒谬绝伦的念头,却像溺水者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顽强地、不合时宜地冒了出来——那声音…那破碎的尾音…那绝望的调子…为什么…为什么会有一点点像…像林屿在极度脆弱时才会发出的那种…呜咽?

      不!这念头太疯狂了!苏蔓猛地甩头,试图将这荒谬的毒刺从脑海中拔除。但恐惧已经像藤蔓般缠绕上来,勒紧了她的心脏。

      她甚至没有看清门口那个身影的具体轮廓——只感觉那是一个被巨大痛苦和邋遢包裹着的、散发着令人窒息气味的模糊人形。一股混合着汗馊、油脂、灰尘、以及某种难以名状的、仿佛内脏腐烂般的恶臭扑面而来,直冲她的鼻腔,让她胃部一阵剧烈抽搐。她几乎是凭着本能,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向前一推!

      触手的感觉让她心惊。那身体…轻飘飘的,像一具被抽空了骨头的皮囊,又像一片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枯叶,几乎感觉不到什么重量。她的手掌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T恤下嶙峋的肩胛骨,硌得她掌心发麻。对方被她推得一个趔趄,重重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

      苏蔓顾不上了。巨大的恐慌攫住了她,让她像一颗出膛的子弹,不管不顾地冲进了那个本该属于她和林屿的、温暖安全的港湾。

      然而,迎接她的不是熟悉的温馨,而是地狱般的景象。

      客厅里一片狼藉,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浩劫。她精心挑选的、印着抽象几何图案的抱枕,此刻像被遗弃的尸体般散落在地板上,其中一个还被踩踏过,留下一个清晰的、带着污渍的脚印。那张她特意从北欧订购的、线条简洁的胡桃木茶几,早已失去了往日的优雅,上面堆满了空瘪的矿泉水瓶,瓶口还残留着干涸的水渍,像一圈圈绝望的泪痕。吃了一半的饼干包装袋被随意撕开,碎屑洒得到处都是,引来几只苍蝇嗡嗡地盘旋。厚重的丝绒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将窗外午后本该明媚的阳光彻底隔绝,只留下昏暗、压抑的光线,勉强勾勒出家具扭曲的轮廓。空气凝滞得如同死水,弥漫着与门口那个女人身上一模一样的、令人窒息的异味——汗味、油脂味、食物腐败的酸馊味、还有一种…像是绝望本身散发出的、冰冷刺骨的霉味。

      “林屿!林屿你在哪?!”苏蔓的声音冲口而出,带着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剧烈颤抖,那颤抖穿透了昏暗的空气,在空旷的房间里激起令人心悸的回音。她的高跟鞋踩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急促而慌乱的“哒哒”声,像敲打在濒死者的心脏上。

      她像一头被激怒的母狮,猛地冲进卧室。床铺凌乱不堪,被子一半拖在地上,林屿常穿的那件深蓝色睡袍皱巴巴地扔在床脚。她冲进衣帽间,他的西装、衬衫依旧整齐地挂着,仿佛主人只是短暂离开。她拉开抽屉,他的领带、手表、袖扣…都还在原位。唯独不见他的人影。

      “林屿!”她嘶喊着,又冲向书房。书房的门虚掩着,她一把推开。电脑屏幕是黑的,键盘上落了一层薄灰。书桌上摊开着几份文件,旁边放着他常用的那支万宝龙钢笔,笔帽都没盖上。书架上的书依旧整齐排列,他常坐的那张人体工学椅空荡荡地对着窗户。依旧无人!

      巨大的恐慌如同冰冷的巨手,瞬间扼住了她的喉咙,让她几乎无法呼吸。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击着肋骨,发出沉闷的巨响。难道…难道门口那个邋遢得不成人形、散发着恶臭的女人…真的是…?不!这绝对不可能!这简直是天方夜谭!是哪个混蛋策划的恶作剧?如此低劣,如此残忍!还是…林屿出事了?被绑架了?被胁迫了?门口那个女人是绑匪的同伙?用来迷惑她的视线?

      无数可怕的念头在她脑中疯狂闪现、碰撞,几乎要将她的理智撕成碎片。她猛地转身,动作因为恐惧而显得有些僵硬。

      然后,她看到了。

      那个穿着林屿那件宽大灰色纯棉T恤(那是她去年送他的生日礼物,胸口印着一个他们都很喜欢的乐队Logo)的“女人”,正踉跄着跟了进来。她(他?)似乎耗尽了所有力气,虚弱地靠在玄关与客厅之间的那道磨砂玻璃隔断墙上。那面墙,曾经映照过他们无数次相拥的身影,此刻却成了支撑这个陌生(却又带着诡异熟悉感)躯体的冰冷依靠。

      “她”的身体抖得厉害,像深秋时节挂在枝头最后一片枯叶,在凛冽的寒风中绝望地挣扎。每一次颤抖都牵动着那件过于宽大的T恤,勾勒出下面异常单薄、甚至有些嶙峋的轮廓。那双眼睛…苏蔓终于看清了那双眼睛——布满蛛网般的红血丝,眼白浑浊不堪,瞳孔却异常大,里面盛满了浓得化不开的哀伤、深入骨髓的恐惧,以及一种近乎卑微的、孤注一掷的祈求。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汹涌地从那双眼睛里流淌出来,冲刷着脸上厚厚的污垢,留下两道蜿蜒的、肮脏的泪痕。

      “你…你到底是谁?”苏蔓强迫自己站直身体,强迫自己压下喉咙里的哽咽和胃里的翻腾。她用上了她作为心理学研究员、在观察室里面对那些最难缠的被试时才会使用的眼神——锐利如手术刀,冰冷如寒铁,带着洞穿人心的压迫感。她一步步向前逼近,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对方紧绷的神经上。“林屿呢?!为什么穿着他的衣服?为什么在这里?他到底在哪里?!”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锥,带着不容置疑的质问。

      “女人”的反应剧烈得超乎想象。她(他?)像是被无形的鞭子狠狠抽打了一下,猛地摇头,动作幅度大得几乎要将脆弱的脖颈折断。油腻打绺的头发随着剧烈的摆动甩出肮脏的水珠。双手在空中胡乱地比划着,手指痉挛般地抓挠着空气,喉咙里发出急促而痛苦的“嗬嗬…嗬嗬…”声,那声音嘶哑、漏风,像一台年久失修、濒临报废的老旧风箱,每一次艰难的抽动都带着濒死的绝望。她(他?)拼命地指着自己的喉咙,又疯狂地摇头,脸上的肌肉因为极度的痛苦和绝望而扭曲变形——那表情清晰地传达着一个信息: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来!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或者…被彻底摧毁了!

      苏蔓的心,瞬间沉到了冰冷的马里亚纳海沟最深处。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她强迫自己将目光聚焦在对方身上,用研究者的冷静(尽管这冷静已经摇摇欲坠)去观察每一个细节。

      就在对方指着自己喉咙的时候,那件宽大的T恤领口因为动作而滑落得更多。苏蔓的目光死死锁住那片裸露的脖颈区域。

      纤细…异常纤细的脖颈线条。皮肤苍白,带着一种病态的透明感,甚至能看到下面淡青色的血管。而最让她瞳孔骤然收缩的是——没有喉结!那本该属于林屿的、她无数次亲吻过的、带着男性特有棱角的喉结位置,此刻一片平坦光滑!只有微微凸起的甲状软骨轮廓,但那分明是…是女性才有的特征!

      一个可怕的、完全违反她二十多年所受科学教育、违反她所认知的一切物理定律和生物学常识的念头,如同一条从地狱深渊爬出的冰冷毒蛇,悄无声息地缠绕上她的心脏。蛇信嘶嘶作响,喷吐着名为“不可能”的毒液,瞬间麻痹了她的四肢百骸。

      就在这时,那个依靠着墙壁的身影,像是终于耗尽了体内最后一丝支撑的力量,身体顺着冰冷的玻璃墙面,无声地、缓慢地滑落下去。最终,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像一只被世界遗弃的、遭受了致命伤害的幼兽。双臂紧紧地、以一种保护性的姿态抱住膝盖,仿佛那是唯一能抓住的依靠。那张被油腻头发和污垢覆盖的脸,深深地埋进了膝盖之间,只露出一个微微颤抖的后脑勺。肩膀剧烈地、无声地耸动着,压抑到极致的呜咽声从膝盖的缝隙里闷闷地传出来,那声音破碎、无助、充满了无法言说的巨大痛苦,像一根根细针,密密麻麻地扎进苏蔓的耳膜,刺入她的心脏。

      血液,仿佛在这一刻瞬间冻结。苏蔓感觉自己的四肢僵硬得如同冰雕,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无序地撞击着,每一次跳动都带来剧烈的钝痛,几乎要冲破喉咙,喷涌而出。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移动的。双腿像灌满了沉重的铅块,又像是踩在烧红的刀尖上。她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向那个蜷缩在地板上的身影。每一步都异常艰难,仿佛跨越的不是几步的距离,而是从理性世界通往未知深渊的鸿沟。

      终于,她在那个身影前蹲了下来。距离如此之近,那股令人窒息的异味更加浓烈地钻进她的鼻腔,混合着眼泪的咸涩和绝望的气息。她甚至能看清对方T恤领口边缘磨损的线头,看清那苍白皮肤上细微的绒毛在昏暗光线下微微颤抖。

      她伸出手。指尖冰凉,带着无法抑制的、细微的颤抖。那颤抖源于灵魂深处的恐惧和一种近乎朝圣般的、想要确认某种恐怖的探究欲。她的指尖,轻轻地、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温柔(或许是恐惧到极致后的另一种表现),触碰到了对方额前那油腻打绺、散发着馊味的头发。

      触感是真实的。油腻、湿冷、带着生命的温度,却又透着死寂般的绝望。

      她屏住呼吸,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是怕吸入太多这污浊的空气。指尖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开始拨开那些遮挡视线的肮脏发丝。动作轻柔得如同在拂去一件稀世珍宝上的尘埃,尽管这“珍宝”此刻看起来如此污秽不堪。

      一点,一点地。

      油腻的头发被艰难地分开。

      露出的额头光洁,皮肤细腻,虽然布满了污垢,但能看出底子很好。然而,那眉骨的形状…那微微隆起的弧度…那因为痛苦而紧蹙时形成的、即使被污垢覆盖也无法完全抹去的、熟悉的眉间纹路…

      苏蔓的呼吸彻底停滞了。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停止了跳动。时间在这一刻凝固。她几乎是凭借着本能,继续着那近乎仪式般的动作。

      指尖带着无法形容的恐惧和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希望,继续向下,极其缓慢地,将那遮住大半张脸的油腻头发,一点、一点地撩开。

      额头…眉毛…眼睛…鼻梁…

      当那张被泪水、污垢、油脂和绝望弄得一塌糊涂的脸庞,终于完全暴露在客厅昏暗浑浊的光线下时——

      苏蔓的大脑里“嗡”的一声巨响!

      仿佛有无数颗炸弹同时在她颅内引爆!所有的思维、所有的逻辑、所有的认知,瞬间被炸得粉碎!眼前一片刺眼的白光,紧接着是令人眩晕的黑暗,耳朵里充斥着尖锐的蜂鸣。

      空白。绝对的空白。

      尽管这张脸消瘦憔悴得脱了形,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得如同骷髅;尽管它被厚厚的污垢覆盖,几乎看不出原本的肤色;尽管那下颌的线条似乎变得柔和了许多,失去了男性刚硬的棱角…

      但是!

      那双此刻盈满了泪水、盛满了巨大到足以吞噬一切的恐慌和无助的眼睛——那深邃的眼窝,那微微上挑的眼尾弧度,那浓密却此刻被泪水打湿成一绺绺的睫毛…那是林屿的眼睛!是她无数次在清晨醒来时,在灯光下凝视时,在亲吻时,深深印刻在灵魂里的眼睛!

      那熟悉的眉骨走向,从额角到眉峰再到眉尾的起伏,是她指尖曾无数次描摹过的轨迹!

      那她亲吻过无数次的鼻梁轮廓——高挺、笔直,鼻尖带着一点点她曾戏称为“固执”的微钩,此刻虽然因为消瘦显得更加嶙峋,但那骨架的形状,分毫未变!

      尤其是…尤其是右眼尾那颗小小的、淡得几乎看不见、只有在极近的距离或者他情绪激动时才会显现的褐色小痣!那是林屿独一无二的标记!是她曾无数次用唇瓣轻轻触碰过的地方!

      是林屿!
      是她朝夕相处了五年、同床共枕了五年、深爱了五年的丈夫,林屿!
      这个认知,像一颗从万米高空坠落的陨石,带着毁灭一切的力量,狠狠地、毫无缓冲地砸进了苏蔓的世界!

      “不…不可能…”苏蔓像是被滚烫的烙铁狠狠灼伤,猛地抽回手,动作之大带起一阵风。她踉跄着向后跌去,臀部重重地磕在冰冷坚硬的地砖上,刺骨的寒意瞬间穿透衣料。她甚至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死死地、用尽全身力气地盯着眼前这个蜷缩哭泣的“女人”——不,是她的丈夫!

      巨大的认知冲击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将她赖以生存、引以为傲的理性世界瞬间冲垮、夷为平地!科学?她所信奉的严谨逻辑、生物规律、物理法则?理性?她引以为傲的冷静分析、客观判断?心理学?她对人类行为、情感、认知的深刻理解?所有这一切,她人生前二十多年构建起来的、坚不可摧的认知基石,在这一刻,被眼前这荒诞绝伦、恐怖到极致的事实,砸得粉碎!碾成齑粉!连一点残渣都不剩!

      世界在她眼前崩塌、旋转、扭曲。她感觉自己像被抛进了无尽的虚空,脚下是万丈深渊,没有一丝光亮,没有一丝依托。

      “林屿…?”她的声音干涩得如同两片粗糙的砂纸在用力摩擦,每一个音节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楚,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来,“是…是你吗?”她甚至不敢确定自己是否发出了声音,那声音听起来如此陌生,如此遥远。

      地上蜷缩的身影猛地一震!像是被一道强烈的电流击中!他(现在必须用“他”吗?苏蔓混乱地想,这个念头本身就像一把刀在切割她的神经)拼命地抬起头,动作迅猛得几乎要扭伤脖子。那双属于林屿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一种令人心悸的光芒!那是溺水者在无边黑暗中突然看到唯一一根浮木的光芒!是濒死者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光芒!是绝望深渊里燃起的、不顾一切的希望之火!

      他拼命地点头!点得又快又急,频率高得吓人,仿佛要将脖子折断。眼泪和鼻涕糊满了那张污秽的脸,在污垢上冲刷出新的沟壑。他张开嘴,喉咙里发出更加破碎、更加急促的“嗯嗯!嗯嗯!”声,那声音里充满了确认、哀求、以及无法言说的巨大委屈和恐惧。

      巨大的眩晕感如同重锤般狠狠砸在苏蔓的后脑。眼前的一切开始模糊、旋转。她猛地捂住嘴,一股强烈的恶心感从胃部深处翻江倒海般涌上来,直冲喉咙。不是因为那令人作呕的气味了,而是因为这完全无法理解、无法接受、彻底颠覆了她所有认知的恐怖现实!她的丈夫,林屿,一个活生生的、健康的、她深爱着的成年男性,一个有着清晰社会身份、事业、未来的男人…怎么会…怎么会变成这样?!变成一个…女人?!一个如此脆弱、肮脏、散发着恶臭、无法言语的女人?!

      记忆的碎片,如同被狂风卷起的玻璃渣,不受控制地、尖锐地刺入她的脑海:

      就在一周前。
      她站在卧室中央,利落地将最后几件换洗衣物叠好,塞进行李箱。明天一早,她就要进入研究所那个与世隔绝的实验室,进行为期一周的封闭式数据分析。这是她负责的关键项目最后的冲刺阶段。
      林屿像只被主人即将远行抛弃的大型犬,高大的身影笼罩着她,却又显得异常无助。他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下巴轻轻搁在她瘦削的肩膀上,毛茸茸的头发蹭着她的脖颈,带来一阵痒意。
      “蔓蔓,”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浓得化不开的依恋,“一定要一周吗?整整七天?不能…不能中途出来一下吗?哪怕就一个小时?我保证不打扰你工作,就…就看你一眼,一眼就好。”他语气里的眷恋和不舍,几乎要溢出来。他们结婚五年,早已过了新婚的蜜月期,却也远未到老夫老妻的平淡,林屿这种黏糊劲儿,在他们这个年纪的朋友圈里也算独树一帜了。
      苏蔓无奈地叹了口气,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过身,抬手轻轻推开他毛茸茸的脑袋:“项目关键期,你知道的。数据量太大,干扰太多,封闭是最高效的选择。手机要静音上交,不能分心。”她捧起他的脸,看着他那双总是湿漉漉、此刻写满委屈的眼睛,“安心了,这是最后一个周期了,熬过去就好了。”
      林屿立刻垮下脸,眼神里的光芒黯淡下去,像蒙上了一层水汽:“那…那你保证!一有空隙,哪怕只有五分钟,就给我打电话!发信息也行!不许先看邮件!不许先回别人的消息!”他孩子气地伸出小拇指,非要和她拉钩,“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苏蔓看着他认真的样子,觉得既幼稚又好笑,心底却涌起一股暖流。这个男人,在外面是雷厉风行的创业公司CTO,在她面前却总喜欢这种小学生的把戏。她伸出小指,勾住他的:“好,拉钩。一有空就给你打电话,先给你打。”
      林屿这才勉强扯出一个笑容,用力勾了勾她的手指,仿佛这样就能把承诺牢牢锁住。

      临出门前。
      她拎起行李箱,走到玄关换鞋。林屿亦步亦趋地跟着,高大的身影在狭窄的空间里显得有些局促。她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他:“对了,屿,你公司Pre-IPO的路演准备得怎么样了?我看你这几天都没怎么睡好,别太焦虑了。”
      林屿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下意识地抬手揉了揉眉心,眼底的红血丝清晰可见,透露出连日熬夜的疲惫。“压力是有点大,”他声音低沉了几分,“几个关键的技术转化数据还在反复打磨,投资人那边要求很高…不过没事!”他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立刻挺直腰板,努力做出轻松的样子,甚至扯出一个略显夸张的笑容,“你老公我能搞定!大风大浪都过来了,这点算什么!蔓蔓你专心实验,什么都别想,尽快回家!等你出来,我们立刻订机票,去冰岛看极光!补偿你!”
      苏蔓当时只当是寻常的工作压力叠加了短暂的分离焦虑,没太在意。她踮起脚尖,在他唇上印下一个安抚的吻:“好,等我回来,我们去冰岛。”
      现在回想起来,那焦虑的底色远比她当时感受到的要深重得多。她忽视了他攥紧她衣摆时指关节的泛白,忽视了他将脸埋在她颈窝处时那微微的颤抖,忽视了他眼底深处那抹不易察觉的惶恐。那不仅仅是工作压力,更是对即将到来的、完全失去她音讯的分离的恐惧。这两种情绪如同两条毒蛇,紧紧缠绕着他,将他的神经绷紧到了极限。那一周,对林屿而言,绝非寻常,而是灵魂的炼狱。巨大的工作压力如同千斤巨石,而失去苏蔓即时回应的恐慌则像不断蔓延的流沙,两座无形的大山同时压下,彻底压垮了他。他像一个被困在引力巨大的黑洞里的困兽,身体被牢牢吸附在冰冷的工位上,精神却失去了唯一的锚点——苏蔓的回应。他本就因为童年经历而有些薄弱的安全感,在这样脆弱不堪的精神状态下,早已濒临破碎的边缘。他疯狂地给她打电话(尽管知道关机,却仍一遍遍按下重拨键,仿佛那是连接她的唯一通道),发信息(一条条石沉大海的信息,堆满了对话框,从日常琐事到工作烦恼,再到越来越浓的思念和不安)。他甚至无法控制地想象她在实验室里的场景:和那些同样优秀、专注、充满魅力的男性同事朝夕相处,热烈地讨论着深奥的课题,一起在食堂吃饭,甚至累极了,可能就那么随意地靠在某个人的肩膀上小憩片刻…这些想象,像最毒的蛇,疯狂地啃噬着他的神经,将嫉妒和不安的毒液注入他的血液。信任苏蔓是一回事,但无法控制的想象和随之而来的强烈情绪,是另一回事。他没法跑去实验室大楼守着,工作的重担占据了他大部分清醒的时间,却也在每一个短暂的停顿间隙,让思念的藤蔓疯狂滋长,缠绕勒紧。那一周,对林屿而言,是度日如年的煎熬,是安全感彻底崩塌的前夜。

      而现在…
      苏蔓看着眼前这个因为她的沉默、她的退缩、她眼中无法掩饰的惊骇和排斥而重新陷入巨大恐慌、抖得如同风中残烛的身影,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搅,喉咙发紧。她强迫自己压下那翻涌的恶心感和深入骨髓的惊骇,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客厅里污浊的空气涌入肺腑,带着绝望的味道。她试图找回一丝研究者的冷静,哪怕只有一丝。
      “林…屿?”这个名字从她干涩的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感和撕裂感,“到底…发生了什么?”她的声音依旧干涩沙哑,每一个字都说得异常艰难,仿佛在搬运千斤巨石,“你…你怎么会变成…这样?”她甚至无法准确地说出那个词——“女人”。刚才的恐慌和世界观崩塌的震撼,此刻被一阵彻骨的心疼和巨大的、如同浓雾般的迷茫所取代。这是她的爱人,她深爱的人,正在承受着无法想象的痛苦和恐惧。

      林屿(她必须这样称呼他,尽管这个认知让她痛苦万分)听到她的问话,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无形的鞭子再次抽打。他抬起头,那双盛满泪水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恐惧和无边无际的茫然。他张开嘴,徒劳地开合了几下,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只发出更加急促、更加漏气的“嗬…嗬…”声,最终化为一声绝望到极致的呜咽。他指着自己的喉咙,又拼命地、近乎疯狂地摇头,泪水再次汹涌而出,混合着脸上的污垢,形成浑浊的泥流——他说不出话!他无法解释这噩梦般的遭遇!他醒来,就在这个陌生的、令他作呕的、虚弱不堪的身体里了,他的世界,在那一刻,彻底天翻地覆,坠入了无底的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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