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年雨季》半上

2、告别 好好告别

　　六月中旬，伴随着高考的结束，遥县一连几天的绵绵细雨也接近了尾声。

　　季节回到了一中，结束在这里的最后一段时光。

　　随着一阵“叮铃铃……叮铃铃……“的下课铃声响起，讲台上的老师写完最后一个化学方程式后宣告下课，教室里原本凝固的空气瞬间被冲散。
　　几个女生抱着错题拦住了刚刚踏出门槛的化学老师，大部分同学则一头栽倒在桌子上。

　　夏暖暖合上笔记，缓缓转过身来，眉头紧蹙，面对着后排的季节一脸不舍，“阿节，真要走啊，没有一点商量的余地了吗？”
　　季节从桌洞里掏出下节课要用的书，冲着夏暖暖无奈一笑，“我只是转学了，又不是出国了，以后想见还是能见得到啊。

　　“可是你走了，以后不会的题，我问谁啊。”夏暖嘟囔着小嘴，眼眶里氤氲着一层水汽，泪花在眼眸中微微颤动。
　　季节不忍，想伸手拍拍她，夏暖暖赌气似的立马转了回去。季节的手僵在空中，随后轻轻落在了夏暖暖的肩上。

　　夏暖暖是季节最好的朋友。
　　受原生家庭的影响，季节从小性格冷淡，不太合群，与他人交谈虽礼貌回应，却总透着拒人千里的疏离感，如同一杯融入不了喧嚣的冰水。
　　而夏暖暖，人如其名，像一个夏天温暖的小太阳，北冰洋靠近她都得渐渐消融。

　　“季节，班主任喊你。”一个同班男生喊道。
　　女生走到门口的时候，王成文正靠在走廊的栏杆上，一成不变的条纹翻领短袖和直筒休闲裤，鼻梁上架着一个有几处豁口的无框眼镜，手中握着泡了一把枸杞的玻璃杯，腋下夹着一本数学书。

　　“我替你争取过了，也给你申请了贫困补助，学校这边在学杂费问题上已经做出很大的让步了，不过你父亲还是固执己见。”

　　季节成绩优异，王成文自然不想让他的得意门生离开，他给季建平打了几个电话，但对方态度坚决，他不好多说什么。
　　第一次见这么顽固不化的家长。

　　“是金子到哪都发光，你好好学肯定没什么大问题，我等着你明年七月的好消息。”

　　话末，上课铃声同步响起，王成文示意季节回去。
　　女生淡淡的，毫无波澜，只留下了一句“谢谢老师”。

　　季节的长相和性格一样，她的美带着与生俱来的清冷，脸型流畅，眉骨清挺，眼角微微上调，带着天然的媚态，眼眸恰似藏着一泓寒潭，深不见底。

　　全校排名前列的清冷大美女转学，在学校自然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这个年纪的学生，对来去无踪的八卦总是充满着无尽的热衷。

　　这两天季节也听到不少同学议论自己，同班的，外班的，幸灾乐祸的，感慨系之的，她在学校与其他人很少有交流，因此并不在意，仿佛这些言论与自己无关。

　　直至假期前一天，季节还是没能和夏暖暖搭上一句话。
　　课后，她撕下一张便利贴，手中的笔在纸上缓缓移动，一笔一划都倾注了十二分的专注。趁夏暖暖去卫生间的空档，塞进了她的笔袋里。

　　算是，好好告别。
　　太阳西斜，天空渐渐暗淡，像是宣告季节在一中的生活也到达了终点。

　　讲台上，王成文正讲着假期的种种注意事项。
　　“最后再说一遍，放假不是为让你们玩的，只是换了一个地方继续学习，好好利用这个暑假，就能实现弯道超车。”

　　归心似箭，下面的同学明显不耐烦，议论纷纷。
　　“其他班早就放学了，就他啰嗦。”
　　“行了，放学。”

　　一声令下，同学们拿出五十米冲刺的速度拔腿就跑，转眼，班里只剩下了季节一人。

　　开学后课业繁忙，学业紧张，因此假期并不长，大部分同学只带了几本书和一些习题，而季节则要带走她在这个学校的全部。
　　几天前她就在断舍离，奈何高中学习资料太多，两个书箱还是被塞得满满当当。

　　遥县一中校园宽旷，教学楼和校门口相隔甚远，不巧季节的教室又在四层。
　　正值暑期，即使到了傍晚，天气还是燥热难耐。

　　季节把最后一个书箱搬到教学楼下的时候，双臂又酸又沉，两个手被书箱的把手勒出了深深红印，她的高马尾因为汗水的浸湿，一缕一缕的黏在后颈上。
　　女生甩了甩双臂缓解酸疼，她将校服外套脱下绑在腰间，漏出白皙的胳膊，笔直修长。

　　放学许久，喧嚣渐渐消散，近趋空旷的校园里偶有几人来去匆匆。
　　季节深深吐出一口气，弯下腰去，费力的搬起书箱。

　　“季节。”
　　一声呼唤传入耳中，她微微一愣，随后转过身去。

　　熟悉的身影站在夕阳下，余晖落在夏暖暖的身上，齐肩短发被映成了金色，在微风中轻轻飘动。眼眶微微泛红，像是刚刚哭过，手中还推着一辆四轮小推车。

　　“不沉吗？我刚刚去学校小卖部借了一辆小推车，你也不等等我。”
　　季节有些意外，仔细想想却也不意外，这两年，夏暖暖总能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

　　两人协手把书箱抬到推车上，并肩推着小车。
　　不知道是天气的原因还是刚才太累，季节总觉得胸口发闷，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一路无言。

　　接近校门口，夏暖暖突然停了下来，伸手搂住季节的脖颈，抽抽噎噎道，“以后我不在你身边了，就没人去食堂帮你带饭了，不要为了多学几分钟放弃吃饭的时间，离开我你也要好好吃饭，好好照顾自己。”

　　季节轻轻拍着夏暖暖的后背，她从小性格就淡淡的，很少主动与别人接触，因此难有交心的朋友。
　　夏暖暖是她的唯一。

　　那张便利贴被夏暖暖紧紧握在手心，上面的隽秀的字体被汗水浸花了，只有短短几行：

　　[暖暖，
　　我知道转学这个消息对你来说很突然，我心中也很不是滋味，无奈我现在没有能力改变和反抗。虽在以后的日子里没办法时刻陪伴你，但这绝对不是我们友情的终点。愿你以后平安顺遂，万事胜意。 季节]

　　………………

　　对季节来说，假期生活就像一杯没加糖的白开水，日复一日的单调重复。
　　离开遥县一中时，高中的课程还没有完全结束，但到了湖西复读班，直接进入一轮复习。
　　季节担心跟不上进度，因此每天醒来就是学习，偶有空闲她也会帮赵美凤熨熨衣服。

　　季序不负众望，中考排名全市前三，被划入一中重点培养生的名单。

　　赵美凤也不知道，自己怎么生出两个性格这么相似的孩子，一个孤鸿，一个寡鹄，一家人坐在一张桌子吃饭，像身处冰窖。
　　好在一双儿女足够争气，这也是她在琐碎艰难生活中唯一的慰藉。

　　季序出成绩的那天晚上，就连季节也被这小子的成绩给惊了一下，行啊，比他姐当年成绩还高。
　　姐弟俩从小就各玩各的，互不打扰，上学期间很少有机会碰面，就算在家，也是呆在各自的房间里不出来。
　　季节只是性格寡淡，面对他人还是会出于礼貌回应一二，而季序妥妥一千年冰山，连个眼神都懒得给你。

　　当晚，季节安静地坐在桌前，与一道高考物理题苦苦斗争。少女的身影被昏黄而微弱的灯光拉扯得有些模糊，一头乌黑的头发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落在脸颊旁，眼神里满是专注与执着，丝毫没有被这昏暗的光线影响。

　　“咚咚咚”，一阵敲门声毫无预兆地响起，宛如一记重锤，砸在她刚刚建立起的思维宫殿上。
　　季节手猛地一顿，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歪扭的痕迹，她缓缓看向房门，刚刚舒展的眉头再次拧成了麻花。

　　季序进来的时候，季节正烦闷地转着笔，满脸不耐烦。前者看到桌子上密密麻麻的推理和验算，大概也猜的八九不离十。
　　“做不出来？”
　　“有话直说，说完赶紧滚。”
　　“你真的打算转去湖西？”

　　我为什么转去湖西你心里没数吗？季节心想。

　　“怎么，觉得愧对我啊？”季节慢悠悠起身，顺势转了个圈，面对季序，半坐在桌子上，双手抱怀，语气懒散中又带着一丝不正经。
　　季序没回应，微弱的灯光映在他的脸上，忽明忽暗，看不出什么情绪。

　　“行了，我是自愿转过去的。”季节淡淡一笑，紧接道，“你在一中好好学，别给我丢脸。”

　　………………

　　暑假中后期，季建平铁心要办的饭店也算是开起来了，他拉了几个亲戚入伙，地址就选在季节家附近的小吃街。

　　刚开业，生意还算红火，店面不大再加上室内闷热，客人们喜欢吹着晚风露天吃饭，季建平便搬了几张低矮的四方桌摆在街头。
　　赵美凤辞了缝纫机的活在饭店后厨打下手，季节每天晚上也会在最缺人手的时候去帮忙。

　　盛夏的夜晚，炽热的暑气还未完全消散，刚踏入饭店，喧闹声便如同潮水般将人吞没，谈笑声，酒杯碰撞声以及后厨传来锅铲翻炒的声音，搅得人心烦意乱，季节眉头微皱，摘掉了一边的耳机，随后熟练地按了几下MP3的音量调节键，耳机里带着纯正英式发音的女声提高了几分。

　　还不等停脚，就听到后厨大喊道，“第五桌，上菜。”
　　厨房内，烟火升腾，温度高得如同蒸笼。赵美凤递过来一盘农家小炒，额上满是汗珠，脖颈上搭着一块毛巾，“今天怎么来这么晚？”

　　季节接过菜，回道：“多做了一套卷子，来得晚了些。”
　　赵美凤没多问，用毛巾胡乱的擦了一下额头，“嗯，外头第五桌，别上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