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争吵 两天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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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午后阳光透过落地窗，给客厅铺上一层暖色。
夏油杰和琅盘腿坐在大席子上，中间的小矮桌上摆着茶和点心，难得今天只有他们两个在。
“可算考完了放暑假了。”
琅伸了个懒腰，抓起一块点心。
“最后那道附加题可真够离谱的，是吧？好像我们的人生价值就是由生多少就贡献多少决定的了一样。”
夏油杰端起茶杯，笑了笑，语气带着明确的否定：“那种观点本身就站不住脚，人的价值怎么能以生育来衡量。”
“就是嘛！”
琅咬了一口点心，含糊不清地附和。她咽下点心，忽然转过头，眼神带着点纯粹的好奇，看向夏油杰。
“不过杰，我有点好奇哦。”
“嗯？”
“你看啊，要是有人对硝子或者我说，‘你们的能力很稀有，所以应该为整体利益做出某种牺牲’，你肯定会第一个反对，觉得这想法很混蛋，对不对？”
“当然。”夏油杰回答得毫不犹豫。
“但为什么……”琅歪了歪头，表情是真的有点困惑。
“当类似的想法，换成‘我的力量很强，所以我应该为保护他人承担更多，付出任何代价都是应该的’，从你自己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它就变得……理所当然了呢？”
“这不是我第一次这么觉得了喔，你的行动里……”
琅思考了一下措辞，遂放弃。
“嗯……总是带着一种自己不重要的感觉……”
她没等夏油杰回答，又拿起一块点心，像是在举例子。
“就好比，你坚决反对别人逼我们吃我们不喜欢、甚至觉得恶心的东西。但轮到你自己，你却觉得，为了某个目标，就算天天吃‘抹布’也是应该的，还告诉自己‘习惯了就好’、‘这是我该受的’。”
琅咬了一口点心，眨眨眼：“我不喜欢你这样，杰。”
夏油杰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琅的话很简单，没什么大道理，就是朋友间普通的吐槽和疑问，却像一颗小石子，轻轻投进了他平静的心湖。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比如“这不一样”或者“强者理应如此”，但那些惯常的、几乎成为本能的念头，在琅那双清澈的、带着真诚疑惑的眼睛注视下，突然有点说不出口了。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墙壁上那幅大地母神画像，女神的目光深邃平静且直接有力，仿佛只是在那里存在着，本身就充满了无言的力量，他从未见过这样完完全全充斥着野性和力量感的女神，霓虹的女神们总是温柔委婉。
琅这里总是不一样的，她好像完全不受世界约束，她也好像总是比他坚强，看待世界也更不一样。
看着他愣住的样子，琅把点心碟子又往他那边推了推，语气轻松地说：“来吃口点心，不是悟的那种啦。”
夏油杰缓缓放下茶杯，接过点心，却没有立刻吃。
他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时，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动摇。
“……被你这么一说，”他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有点复杂，“我好像……确实从来没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他看着手里那块精致的点心，像是第一次真正思考这个问题。
“从小，因为能看到那些东西，我和周围人就不太一样。”
夏油杰的声音平缓，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爸爸妈妈……他们害怕，也不能理解，说多了，还觉得我在撒谎。”
夏油杰苦涩地笑了笑。
“他们甚至一度觉得我有心理疾病，送我去看了很多次心理医生……”
“后来我终于发现了自己的力量，能祓除咒灵，保护看不见它们的人，我很高兴地告诉爸爸妈妈我能保护你们了，但却迎来他们惊恐的眼神……”
“我还是找不到自己的意义……我好像是多余的存在……像个忽然闯进来的外星人。”
“后来，我遇到了一个人。”
他抬头看向琅，眼神里仿佛闪过一丝依赖，对她的依赖。
琅并不能确认。
夏油杰露出一丝微笑，垂下头。
“她跟我说，我很温柔，也很勇敢，是小英雄。”
“这让我觉得……自己终于有了明确的价值。‘强者保护弱者’，这个道理听起来很简单，也很正确，不是吗？”
他抬起眼，看向琅，眼神里带着一丝寻求确认，又像是在审视自己根深蒂固的信念。
“所以，为了践行这个‘正确’，付出一些代价，忍受一些东西，不是理所当然的吗？如果连这点都做不到，那所谓的‘强大’和‘保护’，岂不是成了一句空话？”
他的语气里没有委屈，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认真。仿佛在说，这条他自己选的路，就算硌脚，也要走下去，因为这是他认定的“正确”。
琅没有立刻反驳他的“正确”，她只是安静地听着，然后轻轻“唔”了一声。
“我明白你的意思。找到自己存在的意义，是件很重要的事。”
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在茶杯边缘画着圈。
“但是杰，我想，她也许并不想让你过于重视意义而忽视了自己。”
“你还记得她的原话吗？可以告诉我吗？”
夏油杰看着琅，仿佛又回到了九年前，他的声音飘忽。
“当然可以啦。”
他看着琅露出一个怀念的笑容。
“她说:要好好保护自己。”
“那半年以来，真的是辛苦我了，为了大家的安全独自承受了这么多的委屈和误解。”
“她说我真的是一个非常非常非常非常非常温柔又勇敢的人。”
“能遇见我真的是太好了！”
“她说她们都知道我那个时候没有说谎，只是啊，大人们都是很胆小的，知道有这些看不见的咒灵存在的话真的让他们很害怕，还问我第一次看到是不是也是很害怕。”
“问我后来渐渐见多了又知道自己能打得过了是不是没这么害怕了？”
“说大家因为看不到也没法消灭咒灵感到害怕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嘛。大人们嘛，都是很要面子哒，嘴硬不肯承认的时候，我们也只好让让他们了。”
“谁让我们都是体贴的人呢~所以我们只好不揭破他们的胆小，像个地下英雄一样悄悄地保护他们了。”
“她说委屈我了。”
“我说不委屈，她说:怎么会不委屈呢，被人质疑和否定没有不委屈的。我可以跟她说我真的很伤心，很委屈，这些情绪不用隐藏。”
“最后她说:那，再拥抱一下？”
琅听着夏油杰的复述，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容。
夏油杰看着那个笑容，恍惚间与九年前夕阳下的身影重叠，不由得有些看痴了。
姐姐啊……
随着夏油杰复述的持续，琅脸上最初那点因他述说回忆而产生的温柔，如同遇到寒流般迅速冻结、碎裂。
她看着眼前这个还在用平静语气陈述着自我剥削逻辑的夏油杰，一股炙热的怒火和冰冷的后怕从心底猛地窜起，冰火两重天瞬间烧尽了所有温和的余地。
她缓缓地、几乎是僵硬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一种近乎锋利的寒意和灼人的愤怒。
“夏油杰。”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裹着冰，带着火，带着一种让人心头发紧的平静，比大声斥责更令人不安。
“我一直以为，你只是对自己要求严格了一点……我只是觉得你太累了，太紧绷了，对自己要求太高了，所以需要休息，需要被提醒着对自己好一点。”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确认某个让她自己都感到心惊的事实，随即，那冰冷的平静被彻底打破，怒火如同火山喷发：
“但我现在才发现，我错了！大错特错！”
琅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尖锐：
“你不是在‘要求严格’！你居然是在把自己当成一件没有感觉、不会痛的工具！一件为了实现那个该死的所谓的正论可以随意磨损、随意消耗的工具！”
夏油杰被她话语中毫不留情的尖锐刺得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想辩解：“我不是……”
“你不是什么不是？！”
琅厉声打断他，她俯下身，双手猛地拍在矮桌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震得茶杯都跳了一下。
琅的眼睛死死盯着夏油杰，里面燃烧着愤怒的火焰，更深处却是无法忽视的心痛。
“那位姐姐！她跟你说‘辛苦了’！‘委屈你了’！她拥抱你！她是在肯定你作为‘夏油杰’这个人的价值！她是在心疼一个活生生的人！”
夏油杰看着琅眼里弥漫着的怒火和后怕，瞳孔骤缩。
“可你呢？你是怎么回报这份心意的？！”
琅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你把她对你这个‘人’的肯定和心疼，当成了给你这件‘工具’颁发的使用许可和磨损指标！你把她递过来的疗伤药，当成了鼓励你继续自我伤害的兴奋剂！”
“你这不叫懂事！不叫伟大！你这叫可悲的自虐！叫彻头彻尾的自我物化！”
琅几乎是在嘶吼，每一个字都像鞭子一样抽在夏油杰的心上，他不由得走神。
姐姐……姐姐原来是这么想的吗……？真的是我错了……？
“你甚至比那些出题的人更过分！他们至少是在物化别人，而你！你在物化你自己！你心甘情愿地把自己放在了祭坛上！”
巨大的愤怒和随之而来的无力感让琅的手臂都在微微发抖。
她看着夏油杰骤然苍白的脸和剧烈收缩的瞳孔，看着他仿佛被重锤击中的模样，那股熊熊燃烧的怒火像是被泼了一盆冰水，嗤的一声，只剩下弥漫的、令人窒息的悲伤和疲惫。
她缓缓直起身体，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声音沙哑而低沉：
“杰……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
“她，还有我们，在乎的是‘夏油杰’这个人会不会痛，会不会累，会不会委屈。是在乎夏油杰本人，而不是看一件叫做‘夏油杰’的工具，到底有多‘好用’，有多‘耐用’。”
“你把自己当成达成目标的工具一样消耗……”
琅的声音在此刻几乎微不可闻，却像一根最细的针，精准地刺入心脏最柔软的地方：
“……有考虑过我们的感受吗？”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比之前所有的怒斥加起来都具有毁灭性。它不是在指责夏油杰的信念，而是在质问夏油杰的情感——你如此轻贱我们所珍视的你，可有想过，看着这一切的我们，心会有多痛？
这句话，终于彻底凿穿了夏油杰一直以来自我构建的、看似坚固的信念外壳。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争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