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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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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林瑾悠悠转醒,头痛欲裂让她忍不住皱起眉头。她努力回忆昨晚的事,只记得自己喝了很多酒,之后好像见到了苏歌音,还抱住她诉说想念。想到这儿,林瑾的脸瞬间红透。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苏歌音端着一杯醒酒茶走进来。看到林瑾已经醒来,她温柔地说:“醒啦,喝点醒酒茶,头痛会好点。”林瑾有些局促,不敢直视苏歌音的眼睛,接过茶小口抿着。苏歌音坐在床边,看着林瑾,轻声说:“昨晚的事你还记得吗?”
林瑾的指尖微微一颤,杯中的茶面漾开一圈细微的涟漪。她不敢抬头,声音低哑:“记得一些……我是不是……说了很失礼的话?”
苏歌音看着她低垂的睫毛,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无奈,也有一种试图将一切拉回正轨的决心。“小瑾,”她的声音依旧温柔,却带上了一种师长般的清晰与克制,“你喝醉了。那些话……我明白,人在情绪波动时,容易产生一些依赖和错觉。”
林瑾猛地抬起眼,脸上一瞬间褪尽了血色。错觉?
苏歌音避开了她陡然变得尖锐的目光,语气平稳地继续道:“我一直把你当作我最看重、也最引以为傲的学生。看着你成长、进步,对我来说是很有成就感的事。昨晚的事,我们就当是个小插曲,让它过去,好吗?我们之间的关系,不应该被这种……混乱的情绪影响。”
“学生……”林瑾喃喃地重复着这两个字,每一个音节都像冰锥,扎进心里。原来那些拥抱时的温暖,那些对视时她以为捕捉到的不同,那些关心,都可以被归类为“师长对得意门生的看重”。昨天自己鼓足全部勇气,并借着酒意倾泻而出的真心,在对方眼里,只是一场需要被纠正的“混乱”和“错觉”。
她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连捧着茶杯的手都软得几乎握不住。她看着苏歌音,对方脸上的神情是她熟悉的温和,却也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疏离,那是在明确地划下一条线——一条名为“师生”的、安全而不可逾越的界线。
“……好。”良久,林瑾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响起。她低下头,将杯中剩余的、已经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苦涩的滋味从舌尖蔓延到心底。她扯了扯嘴角,想做出一个表示“明白了”或者“没关系”的表情,最终却只是无力地垂下肩膀。“我知道了,苏老师。昨晚……打扰您了,对不起。”
一声“苏老师”,将两人之间那点因年岁相近、平日相处融洽而偶尔模糊的界限,骤然拉得清晰无比,且冰冷异常。
“谢谢您昨晚收留我。”林瑾放下空了的茶杯,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只是那平静之下,仿佛有什么东西彻底碎掉了,再也拼凑不起来。她掀开被子,动作有些迟缓地起身,脚下虚浮,头还在隐隐作痛,但这些生理上的不适,此刻都远不及心底那一片荒芜来得清晰。
她绕过床边的苏歌音,径直走向自己的外套,没有再看对方一眼。整理衣物的动作有些僵硬,手指也不太听使唤,但她还是迅速地穿好。
“我先走了。”她背对着苏歌音,声音轻得像一阵随时会散去的风。然后,她拉开门,走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门。
门“咔哒”一声合拢,将两个空间隔绝开来。苏歌音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床头那个空了的茶杯上,杯沿还留着一点湿润的痕迹。房间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酒气,以及林瑾身上淡淡的、此刻却显得无比清冷的气息。她听到外面大门被打开又关上的声音,最终,一切归于寂静,只剩下她自己,和满室陡然变得空旷起来的空气。
林瑾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几下,她过了好一会儿才摸索着拿出来。屏幕亮起,是她们几个关系要好的朋友拉的小群,燕绥正在里面旁敲侧击地打听昨晚的后续,言辞间充满了八卦和关切。
「@林瑾瑾啊,醒了吗?昨天啥情况啊?苏老师没把你怎么样吧?(坏笑)」
「林瑾同志,请速速汇报战况!」
「我们都等着呢!」
那些跳跃的文字此刻却显得有些刺眼。林瑾盯着屏幕,手指在冰冷的玻璃上悬停了很久,才慢慢打字。每一个字都敲得很慢,很用力,仿佛要将某种确凿的、令人无力的现实通过指尖传递出去。
「她还是没接受。」
「她说,只是把我当作学生看待。」
「昨晚的事,是喝醉了的错觉。」
发送出去后,群里瞬间安静了几秒,随即被一连串的叹息、抱抱的表情和愤愤不平的言语刷屏。
「……靠。」
「这是什么古板思想!」
「瑾瑾你还好吗?别太难过了……」
「就是就是,我们都在呢!」
看着朋友们迅速涌来的安慰,林瑾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反而松了一些,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疲惫。她不需要更多的分析和劝解,此刻,她只想一个人待着,让那种冰冷而清晰的钝痛慢慢渗透,然后学会与之共存。
她抬起手指,又打了几个字。
「谢谢你们。我没事,就是有点累。」
「想先休息一下。」
发完这条,她没等回复,直接将手机调成了静音,屏幕朝下扣在了床边。然后她把自己埋进被子里,蜷缩起来。窗外阳光正好,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一道明亮的光斑,落在她紧闭的眼睑上,她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房间里安静极了,只有她自己压抑而缓慢的呼吸声。所有的声音、所有的光线,连同刚才发生的一切,都被隔绝在外。她现在,只需要这片寂静的黑暗。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那声门响之后,连空气中细微的尘埃都仿佛停止了浮动。
苏歌音没有动,依旧坐在床沿,维持着林瑾离开时的姿势。目光落在身侧那微微凹陷的床单上——那是林瑾刚刚躺过的地方,还残留着一点人体的温度和微不可察的褶皱。空气中似乎还萦绕着她身上惯用的、带着点清甜果香的洗发水味道,混合着昨夜淡淡的酒气,此刻却显得格外清晰,又格外寂寥。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方才林瑾接过茶杯时,指尖那冰凉的触感似乎还停留在她的皮肤上。女孩低垂着眼,睫毛颤抖,最终用一声干涩的“苏老师”划清界限的模样,反复在脑海中闪现。那声称呼里带着的疏远、绝望,以及强行维持的平静,像一根极细的针,猝不及防地刺了她一下,带来一阵细微却持久的闷痛。
她一直以为,保持距离,明确身份,是对彼此最好的保护。林瑾还年轻,未来的路很长,不应该被一段模糊的、可能带来非议的情感所困。而她作为年长者,作为师长,有责任引导她走向更稳妥、更光明的方向。将那份悸动定义为“错觉”,将越界的亲近拉回“师生”的轨道,这是理性而正确的选择。
可是……
为什么此刻心里会如此空落落的?
为什么看着她那样失魂落魄、强撑镇定地离开,自己会感到一阵莫名的慌乱和……心疼?
苏歌音的视线从床单移向床头柜上那个空了的茶杯。杯沿那点水痕已经快干了,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早上,林瑾就是捧着这个杯子,小口小口地喝着醒酒茶,眼神躲闪,脸颊泛红,带着宿醉的懵懂和一丝羞怯。而昨晚,她醉意朦胧地抱着自己,滚烫的眼泪浸湿了她的肩头,一声声带着哭腔的“想你”和那些语无伦次却炽热无比的倾吐,此刻都无比清晰地回响起来。
那不是错觉。
苏歌音闭了闭眼,心底有个声音在冷静地反驳自己。那不是醉酒后的混乱,那是被压抑许久、终于找到缝隙汹涌而出的真实。而自己,用最冠冕堂皇也最残忍的方式,否定了那份真实,也亲手将那个眼里带着光、小心翼翼靠近自己的人,推回了“学生”的位置,也推向了更远的地方。
窗外的阳光渐渐移动,照亮了空中飞舞的微尘,却驱不散室内的凝滞。苏歌音缓缓伸出手,指尖极轻地拂过床单上那点凹陷,仿佛还能感受到一点残留的体温。许久,她才几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那叹息轻飘飘地落在寂静的空气里,带着连她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觉的迷茫与怅然。
她忽然有些不确定,自己坚持的这条“正确”的界线,划下的,究竟是对彼此的保护,还是一条再也无法跨越的鸿沟。而那个仓皇离开的背影,是否就此,再也不会像从前那样,带着明亮又依赖的笑容,走向自己了。
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妈妈,你起床了吗?”那稚嫩的声音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凝滞的湖水,瞬间打破了满室的沉寂和恍惚。
苏歌音猛地回过神,几乎是下意识地迅速收敛了脸上所有外露的情绪,将方才那片刻的迷茫与空落妥帖地掩藏起来。她深吸一口气,再抬头时,神色已恢复了平日的温和镇定,只是眉眼间还残留着一丝未能完全褪去的复杂痕迹。
“有什么事吗?”苏歌音依旧语气冷淡得对着门外的苏芷晨道,“妈妈,刚才姐姐是不是来过呀?”
苏音歌问“为什么这样问?”
“我好像刚才听见姐姐和妈妈说话了,但是我起床了就没有看见姐姐在房间里。”苏芷晨乖巧的回答着。
苏歌音并没有瞒着苏芷晨实话的告诉她姐姐确定来过,可能以后姐姐没有时间和你玩了,姐姐她有事要忙了。
苏芷晨听到妈妈的回答,小嘴巴立刻扁了起来,澄澈的大眼睛里迅速蒙上了一层水汽。“为什么呀?”她委屈地抱紧了苏歌音的脖子,“我很喜欢林瑾姐姐的,她上次还教我折小兔子呢。她是不是……是不是不喜欢晨晨了?”
孩子的直觉有时异常敏锐,尽管不理解大人世界的复杂,却能轻易捕捉到亲近之人可能要离开的讯息。苏芷晨还记得那个总是对她温柔笑着、会蹲下来耐心听她说话的林瑾姐姐,和妈妈在一起时气氛总是很舒服,不像其他一些来家里的“客人”。她不明白为什么“有事要忙”就意味着不能一起玩了。
苏歌音心里一揪,女儿委屈又失落的神情像一面镜子,映照出她自己内心深处那份不愿承认的酸涩。她轻轻拍着女儿的背,放柔了声音哄道:“晨晨乖,姐姐当然喜欢晨晨。只是……每个人长大了,都会有自己的事情要做,要去不同的地方,认识新朋友,学新的东西。就像晨晨以后上幼儿园、上学,也会认识很多新朋友一样。”
她试图用孩子能理解的方式去解释,但话语背后的真实原因,却沉重得让她自己都无法面对。是因为她自己的拒绝和划清界限,才让那个曾给女儿带来快乐、也曾悄然走进她心里的人,不得不“有事要忙”,不得不从她们的生活中淡出。
“那……那姐姐还会回来看我吗?”苏芷晨吸了吸鼻子,带着最后的期待问道。
这个问题让苏歌音喉咙发紧。她看着女儿湿漉漉的、充满希冀的眼睛,那句“可能会,也可能不会”的诚实回答几乎就要冲口而出,但最终还是被她咽了回去。她不能给女儿一个虚幻的希望,也不能……给自己一个不切实际的念想。
“姐姐现在要忙的事情很重要,可能……需要很长很长时间。”她避开了直接的答案,用额头轻轻碰了碰女儿的额头,转移了话题,“妈妈答应晨晨,这个周末带你去新开的那个游乐园玩,好不好?那里有很——大的旋转木马。”
苏芷晨毕竟是小孩子,听到游乐园和旋转木马,注意力立刻被吸引了过去,虽然心里还惦记着林瑾姐姐,但期待的光芒已经重新回到了眼睛里。“真的吗?那……那好吧。”她点了点头,算是暂时接受了这个解释,把小脸埋在妈妈颈窝里,闷闷地说,“但是我还是想林瑾姐姐。”
“嗯。”苏歌音低低应了一声,抱着女儿的手紧了紧,没有再说什么。她抱着女儿走进卫生间,开始帮她洗漱。镜子里的自己,眉眼间带着掩饰不住的倦意,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完全厘清的、对于未来某种可能性的隐隐抗拒与失落。
水声哗哗,孩子的咿呀声充满了小小的空间,日常生活的烟火气重新弥漫开来。但苏歌音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女儿那句“我还是想林瑾姐姐”和她自己心里那份无法言说的空茫,都清晰地提醒着她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