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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雪花 你走了,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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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0年12月5日。
深冬,市立医院。
晚8点17分,医护人员遗憾宣布——病人祁今昭,因心脏骤停抢救无效离世,时年25岁。
葬礼按照她生前的嘱托,一切从简。没有告知多余的朋友,只有家人到场祭奠。
那天,桦林下了一场很大的雪。白茫茫的积雪成片的飘落,盖住了山上的泥路。
黑色轿车被迫停在半山腰。
简霖从车窗口往外看,忍不住皱起眉头:“雪下的太大了,实在不行,我们就在附近将就一晚。”
没人应声。
年近中年的女人靠着窗户在发呆,红肿的双眼无神的望着窗外,像是什么也没听到。
见状,男人张了张唇,没再说话,静静的撇开头。
车子的后排,简十遇紧闭着双眸,黑色风衣包裹着清瘦身形,整个人环着胳膊缩在角落,似乎是在小憩。
一个月前开始,简十遇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
眼底泛起了小片乌青,半长发被轻轻挽成马尾,松垮垮的垂在耳旁。敞开的窗户从外面吹进了冷咧的风,冻的她那张清秀的脸颊微微发红。
得知了祁今昭去世的消息,简十遇是匆匆从英国飞回来的。
在这之前,她刚刚结束自己的临床医学专硕考试。
一时间,她需要照顾沉溺在悲伤中的父母,还要料理后事,一人恨不得掰成两半用,难免力不从心。
忽然,身体颤动一瞬,简十遇猛的从睡梦中惊醒。
她猛的坐起身,深冬时刻,汗水却贴着额角顺着脖颈滑落下来,落入衣襟,打湿了衬衣。
靠在门边轻轻喘着气,脊背弯曲着,纤细的手指颤抖着蜷在膝间。
简十遇低着眉看着那双手,忍不住用力攥紧,直至指尖开始泛白,才慢慢松了力。
手掌心已经留有了一排通红清晰的指印。
她丝毫不在意的甩甩手。在座位上缓了会儿,目光落向斜前方愣神的女人。
旋即启唇:“妈……”
连她自己都被这嘶哑的声音吓了一跳。
前面的姜雯儿像是没听见似的,依旧保持着凝望窗外雪景的姿势。
简十遇喉间梗了几秒,再一次开口:“妈。”
“……嗯?”
“怎么了?”姜雯儿如梦初醒,偏过头,那双红肿的眼睛对上简十遇紧绷着的脸。
身旁,简霖在驾驶位上有些坐不住,拉开车门道:“…我出去抽根烟。”
“雪大,您注意安全。”简十遇轻声。
简霖听罢摆摆手,头也不抬的离开了。
狭窄的车内一时间只剩下母女二人。
简十遇从侧门拿出只矿泉水,朝前递过去,“从昨晚起您就没吃过东西。胃里空着难受,喝点水好吗?”
姜雯儿强颜欢笑摇摇头:“妈妈不渴,你喝。”
简十遇没收回手,固执的举着那瓶水。大有一种她不接就不罢休的架势。
见状姜雯儿只得接下,象征性拧开抿了口。
“满满。”
放下水瓶,姜雯儿忽然叫了声简十遇的小名。
后者抬头看着她。
似乎是想了许久,姜雯儿缓缓着开口:“……你恨你姐姐吗?”
闻言,简十遇从情绪中出来,整个人松了劲歪倒在车门旁。
“为什么要恨她。”她面无表情的看向女人,那双浅灰色眸子里的情绪却叫人看不真切。
姜雯儿没听出她话里的含义,犹豫了会儿,低下头轻声开口。
“昭昭,是为了让你能好好备考,才瞒着自己病情的……”
她说着,一路上忍耐许久的眼泪无声的滑落下来,“今年七月的时候,她的情况就不好了,肺部感染,心脏随时都有停跳的可能,只能靠呼吸机帮助才能呼吸,医生都劝我们放弃,说……”
难言之处,姜雯儿有些哽咽:“他们说……说昭昭不行了。”
“我的昭昭,走之前还在惦记着我们……这么善良的孩子,怎么会呢,老天爷怎么这么不公平啊……”
简十遇倚着靠背,眸光微动,薄唇紧紧的抿着,不知在想什么。
寒风依旧猛烈,吹过她的发梢。余光瞥见简霖正站在五米开外的树下一根接一根的抽着。
烟雾缭绕。
“昭昭是个好孩子。”
闻声,女人沉默的低下头,青筋凸气起的手无意识的摩挲着风衣的边角绒毛。
姜雯儿擦了擦眼角的泪,喃喃自语,“是我们做父母的没有好好保护好你们……”
“……”
后面说了什么简十遇没听进去。
她脑海中,忽然浮现出祁今昭那张恬静温和的脸。
积雪像月光凝成的绒毯,覆盖了所有棱角,天地间只剩起伏的柔软曲线,偶尔有鸟雀掠过,便抖落一串雪花。
安静凝望着一望无际的白雪,简十遇垂着眼想,
奇怪。
心脏为什么这么痛。
奇怪。
人为什么会死。
奇怪。
祁今昭,居然真的死了。
.
“喂,十遇是吧?哥没钱了,给点来花花呗。”
“你怎么叫这么好笑哈哈哈哈。”
“……”
昏暗狭窄的器材室,窗户被人从外面封死,少男少女们带着戏谑的声音从眼前传来,落入耳内显得是那么尖锐又刺耳。
靠在收纳架旁的少女缓缓抬起头。
黑白校服在身体的牵制下露出一截骨瘦如柴的手臂。
她的脸颊上没什么表情,好似对这种行为已经习以为常。向来平静的双眸此刻暗沉沉的。
“喂,快点把钱拿出来,别浪费哥哥时间啦。”
为首的男生腰间系着校服外套,一头棕发被烫成了花卷。他不满的蹙着眉:“最近手头紧,别这么小气咯。”
“……没有。”
简十遇视线低下去,轻声道。
“你说什么?”身边一个打满耳洞的微胖女生听到这话忍不住上前,一把抓住她衣领,“骗鬼啊,一身名牌还没钱,真当我三岁小孩好糊弄?”
“甄浩,你什么时候废话这么多了,直接翻不就好。”她向那个卷毛男翻了个白眼。
伸手就要掏眼前的口袋。
见状,简十遇眉心跳了跳。
口袋里,有早上简霖出门前塞给她的两百块钱。
不,绝对不能给。
简十遇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猛的抓住眼前朝自己伸过来的手臂,借力站起身就要往外跑。
看似瘦弱的人儿,此刻却爆发出强大的力量。
吴絮被攥的小臂生疼,反应过来后骂了句粗.话。
“靠,还敢跑啊!”
一旁的甄浩笑出声:“妈.的真没用。”
被他激怒,吴絮自知失了面子,气急败坏下狠狠甩开那只手。
一瞬间,眼前的简十遇受到力的惯性,控制不住的往旁边倾倒。
旁边就是一排备用的篮球架。
出于本能,简十遇下意识闭上眼——
下一秒,她感到一阵剧痛自额头传来。
不多时便泛起了一片红。简十遇伸手摸了摸,没有出血。
吴絮还在喋喋不休的骂着人:“妈.的,怎么不跑了,刚刚不是挺能跑吗?”
“喂,妹子快把钱拿出来吧,别想着跑了。”甄浩扫了眼脚边的人,拍拍身边另一个男生的肩膀,“阿文,去翻翻她的口袋。”
宋成文点点头,面无表情的靠近简十遇。不顾她的剧烈反抗,动作强硬的把外套口袋翻开,从中摸出了两张红纸币。
他站起身,走回到甄浩身边。
男生笑笑:“老老实实拿出来不就没这么多事了嘛。看看,这么漂亮的脸可别破相了。”
这话引起了吴絮的不满:“姓甄的你什么意思?”
“怎么了,不就夸夸她长的好看么?”甄浩的手指摸过她的发丝,勾勾嘴角:“还是要我骂骂她你才爽?”
“滚。”吴絮翻了个白眼,随后头也不回的推门走了出去,看着火气大得很。
身后,甄浩撇着嘴耸耸肩,也跟了上去。
“……”
简十遇看着眼前没有动作的男生,警惕的皱起眉头。
“……你为什么不走。”
宋成文没说话。他低下脑袋,在侧边裤袋里摸索了一会儿,忽然攥着什么东西拿出来。
接着朝前迈了一步。
简十遇早已站起身,见状,下意识往后撤。
“你别过……”
“拿着。”
宋成文打断她的话,强硬的把手中的东西塞进她紧紧攥着的手掌心里,确认不会掉后又退回了刚才的位置。
最后,他什么也没说,垂着眼离开了。
少女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逐渐和另外两个身影靠近,怔怔的抬起手。
带着些茧子的手掌内,赫然躺着几张零散的纸币。最小的面值只有五元,最大的则达到了五十。
一阵沉默过后。
简十遇实在不理解这是一种什么样的行为。
打一巴掌然后给一颗糖?
她恹恹的收回眼,把钱塞进一旁被扔在地上的书包夹层里,拉上拉链后,她发现外面还有一块很重的鞋印子。
面无表情的拍干净,简十遇背起背包慢吞吞离开了这里。
……
夜幕降临。
小区内的景观灯次第亮起,暖金色的光晕沿着大理石步道蜿蜒伸展,勾勒出精心修剪的灌木轮廓。
中央喷泉的水柱在射灯映照下泛着粼粼波光,水声轻缓,衬得夜色愈发静谧。
简十遇慢吞吞的走近那水柱,弯着腰,用手指轻轻拂过。顿时,凉丝丝的触感从手部蔓延至全身,她出神的看了会儿,直起身。
到家时已经七点。按开玄关处的大灯,简十遇换了鞋往里走。
家中一片寂静,应该是没有人在。
简十遇在沙发上坐下,想起早上出门前姜雯儿拉着她说的话。
“满满,爸爸妈妈晚上要去参加一个活动,晚饭你自己去外面解决好不好?”
她自然是说好。
回过神来,她去了趟厨房。
简霖和姜雯儿都不会做饭,因为这几天保姆阿姨有事请了假,所以家里的冰箱几乎没什么食物。
简十遇找了半天,只在侧面物品架上发现了几只纯牛奶。
她不喜欢纯牛奶的味道,于是什么也没拿关上了冰箱门。
回到客厅,拎起放在旁边的书包,简十遇打算上楼回房间。
忽然,从玄关处传来指纹解锁的细碎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