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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锦瑟无端(六) ...

  •   “小姐!”

      云屏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喘息,显然是一路疾跑回来,“奴婢见到陈嬷嬷了!”

      “进来说。”晏锦侧身让她进来,又迅速关好窗户。

      屋内只点了一盏如豆的油灯,光线昏黄。云屏顾不得喘匀气,急急道:“小姐,陈嬷嬷说……她说她想起来了!姨娘病重前大概半个月左右,她曾无意中看到,姨娘身边的大丫鬟采薇,鬼鬼祟祟地从夫人院里的张妈妈手中,接过一个用黑布包着的小包裹!”

      采薇?!

      晏锦瞳孔一缩。

      采薇是姨娘当年颇为信任的大丫鬟之一,姨娘去后,她便被调到了针线房,如今已是个不大不小的管事。

      晏锦之前调查时,也曾问过她几句,她却只推说时间久远,记不清了,并未提及此事!

      “陈嬷嬷当时并未多想,只以为是寻常物件。可没过几天,姨娘就病倒了!”云屏继续道,声音带着愤恨,“而且,姨娘病后,有一次精神稍好,曾单独留下陈嬷嬷,忧心忡忡地问她,‘若身边最信任的人背叛了你,该如何?’陈嬷嬷当时还劝姨娘莫要多想,如今想来,姨娘那时定然是察觉采薇不对劲了!”

      最信任的人背叛……

      采薇!

      是了!只有身边最亲近的人,才能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长期在姨娘的饮食或药物中动手脚!

      一股冰冷的怒火,瞬间席卷了晏锦的四肢百骸。

      她终于找到了那条毒蛇!不是别人,正是姨娘曾经信赖有加的贴身丫鬟!

      “陈嬷嬷还说了什么?”晏锦的声音因极力克制而微微发抖。

      “陈嬷嬷还说,她被打发到庄子上前,曾偷偷听到两个婆子嚼舌根,说……说采薇的兄弟,原本只是个街头混混,那段时间却突然在赌坊赢了一大笔钱,还清了所有债务,后来更是拿钱做了点小生意,如今日子过得颇为滋润!”

      赌债?横财?

      这世上哪有那么巧合的事!

      这分明就是被人用钱收买了!

      王氏!好一招杀人不见血!用钱财收买贴身丫鬟,用慢性毒药害人性命,事后还将知情的陈嬷嬷打发得远远的!当真是算无遗策,狠毒至极!

      晏锦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却远不及她心中恨意的万分之一。

      “采薇……”她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中寒光凛冽,如同淬了冰的刀刃,“好,很好。”

      知道了目标,接下来,就是如何撬开她的嘴,拿到确凿的证据了。

      采薇如今在针线房,并非王氏的核心心腹,或许……并非铁板一块。

      “小姐,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云屏又是愤怒又是激动,终于找到了确切的仇人。

      晏锦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明日,你想办法,让采薇知道我因为身子不适,正在暗中查访一些温补的方子,尤其……是对肺腑有益的。要做得自然,不经意地透露给她。”

      云屏有些不解:“小姐,这是为何?”

      “打草惊蛇。”晏锦冷冷道,“她若心里有鬼,听到我在查访肺腑相关的方子,定然会心虚,会有所动作。要么去向王氏报信,要么……会想办法来试探我,甚至,可能会再次动手,永绝后患!”

      她这是在以身作饵,引蛇出洞!

      云屏吓得脸色发白:“小姐!这太危险了!万一她真的……”

      “怕什么?”晏锦打断她,眼神冰冷而坚定,“她若不动,我们如何抓她现行?她若动了……正好新账旧账一起算!”

      她需要证据,需要能将采薇,甚至能将王氏钉死的证据!这个机会,她必须抓住!

      主仆二人又低声商议了一些细节,直到窗外天色微熹,云屏才悄悄离去。

      晏锦却毫无睡意。

      她坐在窗前,看着晨曦一点点驱散黑暗,照亮这精致却冰冷的侯府。

      仇人的面孔越来越清晰,脚下的路却似乎愈发险峻。

      除了明处的王氏,暗处,还藏着一个神秘莫测、意图不明的晏晞。

      她就像走在一条悬于深渊的钢丝上,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次日,晏锦刚起身,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婆子略显惊慌的通报声:

      “二小姐!二小姐醒了吗?不好了!庄子上传来消息,陈嬷嬷……陈嬷嬷昨夜失足落水,没了!”

      “啪嚓——”

      瓷杯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清晨格外刺耳,飞溅的茶水如同晏锦此刻骤然崩裂的心绪。

      陈嬷嬷……没了?

      失足落水?

      一股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愤怒直冲头顶,让她眼前阵阵发黑,几乎站立不稳。她扶住窗棂,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胸口剧烈起伏,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不是意外!绝不可能是意外!

      昨天云屏才刚去见过她,今天一早她就“意外”落水?王氏!好毒辣的手段!好快的动作!这是警告,更是灭口!她要掐断一切可能指向她的线索,要将姨娘死亡的真相彻底掩埋!

      “小姐!小姐您怎么了?”云屏听到动静冲进来,见到满地狼藉和晏锦惨白的脸色,吓了一跳,再听到外面婆子的回话,她瞬间也明白了,眼泪“唰”地就流了下来,又惊又怒又怕!

      晏锦猛地闭上眼,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下那几乎要破胸而出的杀意。

      再睁眼时,眸中已是一片沉静的冰海,只是那冰海之下,是汹涌的、足以焚毁一切的暗流。

      “不要慌!”她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冷厉,“哭有什么用?能哭活陈嬷嬷,还是能哭死那幕后真凶?”

      云屏被她从未有过的凌厉气势慑住,生生止住了哭声,只是肩膀还在不住颤抖。

      晏锦走到门口,打开房门。

      报信的婆子低着头,不敢看她。

      “知道了。”晏锦的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细弱,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与惋惜,“陈嬷嬷也是府里的老人了,没想到……唉,去回禀母亲,就说我知晓了,一切但凭母亲做主。”

      婆子应了声,匆匆退下。

      关上房门,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晏锦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愤怒过后,是深入骨髓的寒意和后怕。

      王氏的势力,在侯府盘根错节,眼线遍布。

      她仅仅是与陈嬷嬷接触了一次,就招致了如此迅猛的灭口反击。那采薇呢?王氏是否也已经注意到了她对采薇的怀疑?

      她原本打算引蛇出洞,如今看来,自己或许早已成了别人网中的猎物。每一步,都可能踏在刀刃上。

      “小姐,现在我们该怎么办?陈嬷嬷没了,采薇那边……”云屏六神无主,带着哭腔问道。

      晏锦没有立刻回答。她坐在地上,环抱着双膝,将脸埋入臂弯。

      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她周身投下一圈孤寂而脆弱的光晕。云屏看着,心疼不已,却不敢再出声打扰。

      时间一点点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晏锦终于抬起头。

      脸上的脆弱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破釜沉舟的冷静与坚毅。

      “计划不变。”她站起身,掸了掸衣裙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声音平静得可怕,“不仅不变,还要加快。”

      “可是小姐……”

      “没有可是。”晏锦打断她,眼神锐利如刀,“陈嬷嬷的死,恰恰证明了我们找的方向没错!采薇,就是关键!王氏越是急着灭口,越是说明采薇知道得太多,或者,采薇本身,就是一颗可能反噬她的棋子!”

      她走到梳妆台前,看着铜镜中自己那张刻意修饰得平庸的脸,缓缓道:“王氏动手如此之快,说明她也在害怕。害怕真相暴露。既然如此,我们更不能给她喘息的机会。必须在她反应过来,对采薇也下手之前,撬开采薇的嘴!”

      “但我们现在连采薇的面都难单独见到,怎么撬?”云屏忧心忡忡。

      晏锦沉默了片刻。

      她如今在府中势单力薄,想要动一个针线房的管事,谈何容易?

      而且,她身边……真的有可信之人吗?连母亲当年最信任的丫鬟都能被收买……

      一个身影,蓦地浮现在她脑海。

      晏晞。

      那个在书房,一语道破天机的神秘庶弟。

      他知晓姨娘死亡之秘,他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他看似温顺,眼底却藏着深不见底的漩涡。

      他危险,莫测。但此刻,晏锦有一种强烈的直觉——或许,只有这个同样隐藏在暗处的人,才有可能成为她破局的关键。

      盟友?敌人?

      她分不清。

      但眼下,她似乎没有更好的选择。

      这是一场赌博,赌的是晏晞对侯府的恶意,是否与她的目标一致。

      “云屏,”晏锦下定决心,声音压得极低,“今日午后,你想办法,避开所有人,去四少爷院外……扔一块这个进去。”

      她从妆匣底层,取出一块不起眼的、颜色沉暗的绣帕,上面用同色丝线,极隐蔽地绣了一个“药”字。这是她昨夜心绪不宁时,下意识绣下的。

      “若他问起,便说……我偶得一句诗,不甚明了,想请教他:‘彼之蜜糖,吾之砒霜’,下一句当如何接?”

      云屏接过绣帕,虽不明白其中深意,但见晏锦神色凝重,便知此事至关重要,郑重地点了点头。

      午后,阳光慵懒。

      晏晞所居的“竹意院”在侯府西北角,比锦瑟院更为偏僻寂静。

      云屏心跳如鼓,假装路过,趁四周无人,迅速将那块绣帕团起,扔进了院墙之内。

      她不敢停留,立刻低头快步离开。

      几乎是在她身影消失在小径拐角的同时,竹意院内,一个穿着灰色短打、容貌普通的小厮,悄无声息地捡起了那块绣帕,转身进了书房。

      书房内,晏晞正临窗而立,手中把玩着一枚墨玉扳指。

      阳光勾勒出他清隽的侧脸,神情淡漠,与平日里那温顺模样判若两人。

      “公子。”小厮将绣帕奉上。

      晏晞接过,指尖摩挲着那个几乎难以辨认的“药”字,又展开帕子,看着那空无一字、等待接续的诗句位置,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却凉薄至极的弧度。

      “呵……”他低笑一声,眼底暗潮翻涌,“终于……等不及了么。”

      他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素笺,却并未提笔接诗。

      而是用极为潦草、与平日字迹迥异的笔法,写下了几个字,墨迹淋漓,带着一股肃杀之气。

      写罢,他将其折好,递给小厮:“天黑之后,送到锦瑟院。亲自交到二小姐手中,避开所有人。”

      “是。”

      是夜,月黑风高。

      锦瑟院内,晏锦坐立难安。她不知道那块绣帕能否送到晏晞手中,更不知道他会作何反应。拒绝?告发?还是……

      窗棂再次被轻轻叩响。

      晏锦猛地起身,打开窗户。

      窗外却不是云屏,而是一个完全陌生的、面容模糊的灰衣小厮,递进来一个折叠整齐的纸团,低声道:“二小姐,四少爷给您的回信。”

      说完,不等晏锦反应,便如同鬼魅般消失在夜色中。

      晏锦紧紧攥着那尚带着一丝室外寒气的纸团,关好窗,回到灯下。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展开。

      没有诗句,没有寒暄。

      纸上只有四个力透纸背、触目惊心的大字:

      小心蔷薇!

      蔷薇?

      晏锦瞳孔骤缩!

      采薇!采薇的“薇”,正是蔷薇!

      晏晞不仅精准地猜到了她的目标,更是在提醒她——采薇此人,极度危险!或者说,对采薇的行动,已被察觉,充满危险!

      这不仅仅是一个提醒,更是一个信号——他收到了她的求助,并且,给出了回应。

      他站在了她这一边,至少暂时是。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

      有找到盟友的细微庆幸,有被看穿心思的凛然,更有对前路未卜的沉重。

      她将纸条凑到烛火前,看着那三个字被火焰吞噬,化为灰烬。

      “采薇……”她低声咀嚼着这个名字,眼中光芒明灭不定。

      既然知道了是“蔷薇”,知道了它有毒,那么,接下来,就是要如何拔掉这朵花!

      她原本的计划需要改变。

      直接试探采薇太过危险,很容易打草惊蛇,甚至可能步陈嬷嬷后尘。

      她需要更迂回、更隐蔽的方式。

      忽然,她想起一事。

      过几日,似乎是宫中某位贵人寿辰,侯府需要准备一批上用的绣品作为贺礼,针线房近日必定忙碌。

      而采薇作为管事,必然要经手核对……

      一个念头,如同暗夜中的闪电,骤然划过她的脑海。

      她或许……可以从那些绣品入手?

      然而,就在晏锦凝神构思新的计划时,院门外再次响起脚步声,伴随着云屏略显惊慌的声音:

      “小姐!小姐!主院来人了,说夫人请您立刻过去一趟!”

      王氏?这么晚了,她突然召见做什么?

      晏锦的心猛地一沉。

      陈嬷嬷刚死,晏晞的警告言犹在耳,王氏此刻召见,难不成是她发现了什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锦瑟无端(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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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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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