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剪尾鸢 简天青和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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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子，你回来H城看老师了？正好我也在，想来找你。
-好啊，带上盼盼。
燕子是小学认识的。她是外省来的孩子，带着格格不入的教养，随母亲走来H城灰蒙蒙的天。刚开始，她母亲租的房和我们在同一小区，我妈妈很殷勤，托付我“照顾照顾”那个听不懂方言的孩子。
整个下午她就端坐在长椅上，不沾地的脚悬着，同静默空气中的草木一样静止。我和盼盼闹得正起劲，她突然开口：“你们别说了。”
“别说什么？”
“辱女词。”
“啥？”
“就是呃，脏话。”
我们都笑了，掀起T恤擦汗，她不晓得脏话是这里热辣辣的风情。扭动的空气从地面升起。
“我们玩捉迷藏吧，燕子当猫。”盼盼促狭地“盒盒”笑，“你能数到几？”
“一千以内的数我都学完了！”燕子跳下长椅，她齐耳的短发像白颊黑雁幼鸟张开的翅膀。
“那就数一千个数吧。转过去，眼不许睁。”
幼鸟只数到14。
坐回椅上，两只腿前后摇动，终于起风了，落叶被卷起一二三四片。刚刚她闭眼的瞬间，已经听到孩子们嬉笑着逃远。孩子们说：快跑她没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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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我回城工作，盼盼邀请我跟她合租。她还保留着一些从前的习惯，活泼、脸皮厚，爱用俏皮的口音说话，偶尔心血来潮做几道小菜请我评鉴，每天起来会用相当长的时间折腾头发，抽屉里装着三丽鸥的发夹和五彩小皮筋。
她打电话还是很大声，盒盒盒地笑，拍着大腿东倒西歪。下班回家，若是看到她坐在地上吹酒，我便熟练地张开双臂，等她爬起来挂我肩上，嘀咕我的名字，说一些醉话。她待我如初，就好像我们一直是朋友从没有分离，只在醉得深时，呼噜一句：“简妹啊，你不是从前的简妹了。”
我当然不再是简妹，我现在叫简天青。有次问她：“盼盼你呢？打算什么时候改名？”
“不想改，那个老女人连我的名字都想管，烦死了。”她后仰，去摸索酒罐，手撑在茶几上，忽然忘了自己的行为目的，痴愣起来。
盼盼在娘胎里就有了小名，赵阿姨一日日摩挲着肚皮叫她盼盼，出生了，是个女儿。于是说：“叫王鸢吧，我要她飞得又高又远。”
登记在证上，“鸢”成了“盼谛”。赵阿姨闹了一场疯病，野兽一样尖嚎，嚎得啼血。是我妈妈去劝，她说“小赵啊你想开，盼谛多好啊，好兆头好兆头……也跟盼盼那小名呼应上了不是？”
盼盼越大，就越亲近父亲。赵阿姨却成了“疯女”，有时来接王盼谛放学，远远就喊起来：“王鸢！妈妈在这里！”
“王鸢是谁呀？”同学们嘻嘻哈哈地笑。“谁呀？”她仰起头也笑，“不认识。”
我有哗众取宠的心思，牵着她的手绕过她的母亲，赵阿姨急忙来拦，我大叫：“拐小孩的？我家盼盼不认得你呢！”大伙儿哄堂大笑，我和盼盼一路跑，边笑边喘、上气不接下气。
白颊黑雁的幼鸟，数着六七八九十……
那时会有点难过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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盼盼动了动胳膊，握住酒罐。举到嘴边没有喝，她又愣了很久：“改吧，你帮我取个名字，伊丽莎白玛丽罗斯什么的，或者王鸢，王鸢又谁？简妹儿我头转呼呼的……”
“早点睡吧，明天还要去找燕子呢。”
“嗯嗯……燕子不喜欢我。”
“喜欢的，她不善言辞但待你很好。”
“简妹也不喜欢我。”
我打算狡辩。
“算啦，我喜欢你们就好。”她抬起脸笑一下，把罐子丢入垃圾桶，摇摇晃晃走向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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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子那样爱管闲事的人一定是不准盼盼畅饮的。
我们学校小学和中学一起办，初一盼盼分去了6班。中午分批次下课错峰吃饭，1班总放得最晚，她就在走廊的花台前坐着，背对自己的空教室，通过半开的后门注视我。偶有风来，叶子从她眼前飘过。
“下次别等了吧，你在6班也有蛮多朋友的。”
她抱着我手臂，轻轻摇头。
后来她恋爱了。恋爱了又分开了。曾见她哭泣，我不问她不说。她还是爱来找我，吃饭时话却少了，她说：简妹，你在1班朋友也蛮多。
临近考试那几天，我每天都走很晚。教室后门撞见她，一瓶带露水的含酒饮料塞进我手心。
燕子走来：“喝酒降智。”
她瞪：“要你管。”
幸好她跑得快，免得燕子一本正经说“为你好”。至于她那晚找我是想说什么、频繁回头是不是恨我不跟上、眼眶泛红是不是哭过了，我不得而知。
盼盼曾经很爱阅读，我还在看带插图的绘本时，她看《摆渡人》。“讲的什么？”她摇头：“不完全懂。”
她说，不懂的地方她爸会讲给她听。窗帘鼓起，风搅动她发丝的香。
盼盼家住我对面那栋楼，三年级的时候我们站在对窗喊话，唱《郎的诱惑》，她笑狠了扔一玩偶出来，砸在楼下雨棚上。赵阿姨赶紧跳出来骂她，雨棚的主人笑起来，一口痰从窗直降地面，太阳底下闪光。
五年级那天夜里，她家灯明艳艳的，男人的咆哮在楼里震。他换气的时候，赵阿姨的声音才能从夹缝传来。
“闭嘴吧！”最后是盼盼有些哑的尖叫。我跳起来趴到窗沿看。
嘭地一声响。楼道里声控灯把她从六楼送到一楼。她的脚步踩在我心跳上，我冲出去开门。她一下挂在我身上，狠狠吸两下鼻子，盒盒笑。
厨房里有人，是妈妈，她攥着茶缸，像阴影里的怪物。终于她挥挥手，好像在说她的名言：没事的没事的，都会过去。
我和盼盼缩进被窝，她咧了嘴笑，我用指头描画她的泪痕。数着对方呼吸。对面又传来摔门声，六楼灯炸亮，男人的嘀咕和打火机点烟的声音在夜里很清晰。
然后是很轻的，我们家门开、关的声音，未饮的茶水留在灶台上，对面的灯从一楼向上亮起。
后来，见赵阿姨见得少了。她又离开H城北漂去工作。好不容易回来几次，她就把盼盼搂在怀里，“王鸢啊王鸢啊”地叹着。盼盼扭过头来只盯着我，身体僵得像条咸鱼。
“王鸢啊，妈妈这次带你走吧，到大城市去……”
盼盼父母离婚时，她初二，正是14岁。楼下那老头说赵阿姨跟别的男人跑了：“可怜我们小王哦，娶了个这么不要脸的妻。”
盼盼是不要脸的妻生的小杂种。老头这样逗她，她好像还跟人闹了一场。后来又有些零零散散的事，我不再听说过。教室后门的花坛空了，叶子飘下来，落在她坐过的地方。
-妹宝，来我店里点奶茶，我给你多加小料呀。
这是童年她给我的最后一条消息。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剪尾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