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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爱好 客栈的天台 ...

  •   客栈的天台,是整栋建筑最接近天空的地方。

      秋日的傍晚,海风不再像盛夏那样黏腻潮热,而是带着一种干燥的、令人神清气爽的凉意。阳光也收敛了暴烈,变得温和绵软,像一块融化中的、金黄色的太妃糖,缓缓地、不舍地沉向海平线。天台上晾了一整天的被单已经收走了,只剩几盆耐寒的植物,在逐渐浓郁的暮色里安静地伸展着叶片。水泥地面还残留着日晒后的余温,踩上去,隔着鞋底也能感受到那种敦实的暖意。

      秋宴是临时起意要上天台的。

      下午她在房间里剪视频,剪到一半觉得脑子像被浆糊糊住了,那些素材的排列组合怎么都不对劲。她在椅子上转了两圈,站起来走到窗边,看到沈春乔正在楼下院子里跟一个刚入住的客人介绍客栈的设施。沈春乔穿着那件她常穿的、洗得有些发白的浅蓝色棉麻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头发用一根木簪松松地绾着,说话时微微侧着头,笑容温和而耐心,像一幅会动的、让人看了就觉得心里安静下来的画。

      秋宴站在窗前看了几秒,然后转身,拿起手机,给沈春乔发了条消息:“忙完了上来天台?今天的晚霞应该不错。”

      消息回复得很快:“好,等我五分钟。”

      五分钟后,天台的铁门被推开,沈春乔端着一个托盘走了上来。托盘上放着两杯还冒着热气的桂花乌龙茶,和一小碟看起来不太精致但闻起来很香的、边缘烤得有些焦黄的曲奇饼干。

      “小玲下午烤的,火候没掌握好,卖相不太行,但味道不错。”沈春乔把托盘放在天台角落那张旧木桌上,那是她专门搬上来、用来坐着看海看星星的。桌面被海风吹得有些斑驳,涂过清漆的地方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

      “小玲的烘焙热情要是能分一半给她的烤饼干技术就好了。”秋宴在木桌旁坐下,拿起一块边缘焦黑的曲奇,端详了一下,还是咬了一口,然后评价道,“嗯,味道确实还行,就是看着像煤球。”

      “你这话要是让她听见,下次连煤球都没得吃。”沈春乔笑着在她对面坐下,端起自己那杯茶,吹了吹热气,“怎么了?视频剪得不顺利?”

      “嗯,卡住了。感觉怎么剪都不对,节奏太平,画面之间没什么逻辑。”秋宴把曲奇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端起茶杯,目光落在天边正在上演的、色彩愈发浓烈的晚霞上,“所以就想着上来透透气。反正也急不来。”

      沈春乔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海面。夕阳已经沉下去大半,只剩下边缘还露在海平线上,像一个恋恋不舍的、通红的句点。天边的云彩被染成了层层叠叠的橘红、粉紫和玫瑰金,像一幅巨大的、正在燃烧的水彩画。海面倒映着这漫天华彩,波光粼粼,偶尔有晚归的渔船拖着长长的尾迹划过,像在画布上划开一道细碎的银痕。

      “真好看。”沈春乔轻声说,“每次看都觉得好看。看了几年了,还是看不够。”

      “我也是。”秋宴的声音也很轻,带着一种难得的、毫不设防的柔软。

      两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谁也没有说话。天台上的风比下面大一些,吹得她们的发丝和衣角轻轻飘动。远处传来镇上人家隐约的电视声、狗叫声、以及厨房里锅铲碰撞的、属于黄昏的、充满烟火气的声音。

      “秋宴,”沈春乔忽然开口,语气带着一种闲适的、纯粹的好奇,“我一直想问你来着。”

      “嗯?”

      “你这个人吧,”沈春乔偏过头看着她,眼睛里映着天边最后一抹橘红,显得有些狡黠又温柔,“这么安静,这么……不喜欢热闹,当初怎么会想到去做爱豆的?”

      秋宴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这个问题,其实并不意外。像她这样的人,混过那个圈子又全身而退,任谁都会觉得有些违和。她低头看着杯中琥珀色的茶汤,桂花的香气袅袅升起,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

      “大一的时候,”她缓缓开口,声音像是在回忆一段很久远、已经蒙上了一层柔光滤镜的故事,“不知道你知不知道,那几年选秀特别火。各种平台都在办,什么青春有你、创造营之类的,铺天盖地。我那时候刚上大一,学的声乐,整天在琴房里练美声练得嗓子都快哑了。室友有一天在宿舍看选秀节目,拉着我一起看,说‘你看人家,跟你差不多大,已经在舞台上发光了’。我看了几期,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被那种氛围吸引了。”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嘴角微微弯起一个自嘲的弧度。“不是吸引,可能更像是……蛊惑。觉得舞台上的灯光很亮,音乐很好听,底下的人很热情。觉得如果能站在那样的舞台上唱歌,应该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正好有个节目来我们学校海选,我脑子一热,就去报了名。”

      “然后呢?”沈春乔托着腮,听得认真。

      “然后就选上了。”秋宴说得轻描淡写,但沈春乔能从她微微闪烁的眼神里,看到当年那个十九岁的女孩,站在人生第一个巨大的岔路口时,那种混合着兴奋、忐忑和一丝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才有的勇气。“节目组说我有观众缘,声音有辨识度,长相也符合女团的标准——‘高级冷淡风’,他们当时是这么形容我的。我自己都觉得很意外,我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跟‘女团’这两个字沾边。但我确实喜欢唱歌,从小到大都喜欢。那个诱惑太大了。”

      “所以你就去了?”

      “所以我就去了。”秋宴点点头,喝了一口已经有些凉了的茶,“签了公司,进了训练营,每天练舞练到凌晨,声乐课形体课各种课排得满满当当。我以为自己就要走上人生巅峰了,结果——”她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太多苦涩,更多的是一种时过境迁后的释然,“节目没火。”

      “没火?”

      “没火。”秋宴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就是那种,播完了,有固定的观众看,但也仅限于此了。没有出圈的话题,没有破圈的舞台,没有‘全民制作人’的热情打投。节目结束之后,我们那个团出道了,是正经的爱豆,发过专辑,上过打歌节目,但你知道的,这个行业,出头太难了。我们也就是比素人稍微好一点的网红而已,走在路上偶尔会被认出来,但大多数人叫不出名字,只会说‘哦,你是那个……哪个选秀出来的来着’。”

      沈春乔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她能想象出那种不上不下的感觉——不是最差的,但也远不是最好的;有身份,却没有对应的资源和认可;被看到,却没有被真正记住。这种悬空的状态,比彻底的籍籍无名更加消耗人。

      “后来呢?”沈春乔问。

      “后来就一直在那种状态里耗着。跑各种小型的商业演出,接一些品牌的推广直播,偶尔有粉丝见面会,来的人不多但很热情。公司不赚钱,资源越来越少,成员们开始各找出路。有的去演戏,有的转型做主播,有的直接退圈回家结婚。我那时候想过要不要也转行,但不知道能转什么。我除了唱歌,好像什么都不会。”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远处已经暗下来的海面上,那里只剩下最后一线橘红,“再后来,你就知道了。我退出了,回了老家,在琴行教了一段时间琴,发现自己不适合教小孩。然后来了海四镇,住进了你的客栈。”

      她说完,端起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桂花的香气已经散了,只剩茶叶淡淡的苦。

      沈春乔看着她被晚霞最后一抹光镀上金边的侧脸,看着她平静叙述中那份时过境迁的淡然,心里涌起一股柔软的、带着心疼的情绪。秋宴很少说自己的过去,至少不会说这么详细。今天愿意说这么多,大概是因为……天台的氛围太好了,晚霞太美了,而她们之间,已经不需要再刻意隐藏什么了。

      “所以你从小就喜欢唱歌?”沈春乔问,语气轻快了些,想让气氛不要那么沉重。

      “嗯,从小就喜欢。”秋宴转过头看着她,眼神里有了些真实的笑意,“我妈说我还不会说话的时候就喜欢哼哼唧唧,会说话之后更是一天到晚唱个不停。我们家住在那种老式居民楼,隔音不好,邻居老说‘你们家闺女又在开演唱会了’。后来学声乐,也是我自己要学的。我妈一开始还觉得‘学那个有什么用’,但看我实在喜欢,也就没再拦着。”

      “挺好的。”沈春乔由衷地说,“知道自己喜欢什么,而且从小就知道了。”

      秋宴听出她语气里那丝不易察觉的、类似羡慕的东西,便顺势问道:“那你呢?你小时候有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

      话一出口,她看到沈春乔脸上的笑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固了一下。

      很细微的变化,如果不是秋宴这段时间已经太过熟悉她脸上的每一种表情,几乎不会注意到。那笑容没有消失,只是变得……有些僵硬,有些程式化,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按下了暂停键。

      “我?”沈春乔低下头,用手指摩挲着茶杯光洁的边缘,声音变得有些干涩,“我哪敢有。”

      秋宴挑了挑眉,一时没太理解她的意思:“什么叫‘哪敢有’?”

      沈春乔抬起头,迎上秋宴的目光。晚霞已经彻底沉入了海平线,天际只剩一片浓郁的、过渡到深蓝的靛青色。第一颗星子,在天顶的某个角落,怯生生地亮了起来。天台上没有灯,只有楼下客栈大堂透上来的、模糊的暖黄色光晕,和远处镇上人家零星的灯火。

      “我妈,”沈春乔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说一件很难以启齿、却又终于可以说出口的事,“她对我,不像对你妈妈那样。她不会因为我‘实在喜欢’就不拦着。”

      秋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你是不知道,沈院长对外人那是真的知书达理、和蔼可亲。她医院里的同事、她的病人,哪个不说她脾气好、有耐心?”沈春乔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混合了自嘲和无奈的东西,“但是在家里,对我,那可完全不一样。”

      秋宴想起沈正华女士那张永远严肃的、仿佛在审视什么的脸,心里隐隐有了些不太好的预感。

      “你妈妈……还会对你动手?”秋宴试探着问。她有些难以置信。沈正华虽然看起来强势严肃,但毕竟是高知分子、医院院长,怎么想也不像是会体罚孩子的人。

      “仅限于我。”沈春乔苦笑了一下,将茶杯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已经暗下来的天空,“我姐唐予舒,我妈对她基本上就是动口不动手。我姐从小到大都优秀,不需要我妈操什么心,我妈也以她为骄傲。但我就不一样了。我小时候成绩也没多差,就是……可能心思不在学习上吧,喜欢在课本上画画,上课走神,老师找家长什么的。我妈那时候已经当上副院长了,忙得要死,每次被老师叫去学校都觉得丢脸。”

      秋宴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她想起沈春乔曾经说过,她小时候喜欢画画。是在什么时候说的来着?好像是在北京那家咖啡馆,她劝沈春乔学着顺着沈正华说话那次,沈春乔提过一句,但没细说。

      “我小时候是真的喜欢画画。”沈春乔的声音变得更加悠远,像是在回忆一个被封存了很久、落满了灰尘的角落,“不是那种随便涂鸦的喜欢,是很认真很认真想要学的那种。看到好看的风景、好看的静物,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就是‘如果能画下来就好了’。美术课是我最期待的课,美术老师也夸我有天赋,让我去外面报班学。我跟妈妈说过,她刚开始没说什么,也没反对,就说‘先把学习搞好’。”

      秋宴安静地听着,她能想象出那个画面——小小的沈春乔,眼睛亮晶晶地跟母亲说着自己的梦想,而母亲只是用一句看似中性、实则已经判了死刑的话,将那份热忱暂时搁置。

      “后来呢?”

      “后来中考结束了。”沈春乔的语速慢了下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成绩出来,还不错。我记得那天晚上,吃完饭,我妈难得心情好,在客厅看电视。我觉得时机到了,就鼓起勇气,走过去跟她说,‘妈,我想当美术生,以后想考美术学院。’”

      她停下来,端起已经没有茶的杯子,放到嘴边又放下。手指微微蜷缩着,像是在那个瞬间重新感受到了什么。

      “我妈一开始愣了一下,然后她问我,‘你说什么?’我又说了一遍。然后……”沈春乔深吸一口气,声音变得有些哑,“她就动手了。”

      秋宴的身体微微前倾,眉头不自觉地蹙紧。

      “不是那种……电视剧里演的摔东西、扇耳光那种。”沈春乔赶紧补充,似乎怕秋宴想得太夸张,“就是……很用力地推了我一把。我那时候已经很大了,初中毕业,一米六几的人了,被她推得撞在沙发扶手上,整个人都懵了。然后她就开始打我,不是打脸,就是打后背、打胳膊,用很大的力气,一边打一边骂。我动都不敢动,真的,我整个人都吓傻了,站在那里一动不敢动。”

      秋宴的喉咙发紧。她能想象出那个场景——一个刚刚经历了中考、对未来充满憧憬的女孩,在自己家里,被自己最亲近的人,用这样一种方式,将她的梦想硬生生地掐灭。

      “我妈那时候说的话,我到现在都记得。”沈春乔的目光落在黑暗中的某个虚无处,声音平静得不像在说自己的事,更像是在念一段背熟了多年的课文,“她说,‘我供你吃供你穿供你上最好的学校,不是为了让你去当什么美术生的。画画能当饭吃吗?学美术能有什么出息?你老老实实把书读好,考个好大学,找个稳定工作,比什么都强。’”

      她顿了顿,嘴角的弧度变得更加苦涩:“然后她就训我,训了半个多小时。一直到我姐从房间出来,都不敢说话。我姐你知道的,平时在家里说话很有分量,我妈也听她的。但那次,我姐就站在走廊里,看着我们,一句话都不敢说,脸上全是惊恐。”

      秋宴伸出手,覆盖住了沈春乔放在桌面上的手。她的手比沈春乔的略大一些,指节分明,带着微凉的体温,轻轻包裹住沈春乔因为回忆而微微颤抖的手指。沈春乔低头看了一眼那只覆在自己手上的手,没有抽开,反而慢慢翻转手掌,让两只手十指相扣。

      “从那以后,”沈春乔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说完了所有力气,“我就怂了。再也不敢提画画的事了。我妈给我选的理科,我读了;给我报的志愿,我填了;让我毕业后进医院做行政,我去了。我装作一副乖乖女的样子,什么都不争不抢,我妈让做什么就做什么。很可笑吧?我小时候就是又窝囊又可笑。”

      她说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终于把一个压在心底很多年的、沉重的石头,搬出来放在了桌面上。

      天台上一片寂静。星子在头顶的夜空中一颗颗亮起来,像谁随手撒了一把碎钻。远处的海面一片墨蓝,只有偶尔的白色浪花在黑暗中翻涌一下,又消失不见。

      秋宴侧过身,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揽住了沈春乔的肩膀,将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沈春乔顺势靠在她肩上,额头抵着她的颈窝,鼻尖萦绕着秋宴身上干净的、混合了皂角和一点海风的清冷气息。

      “不可笑。”秋宴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像一颗颗小石子投入沉静的水面,“一点都不好笑。”

      沈春乔没有动,只是闷闷地说:“你不用安慰我。”

      “我没有安慰你,”秋宴的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头顶,“我是在说实话。你说你小时候又窝囊又可笑,可我觉得——”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找最合适的词。

      “我觉得你从小就是一个挺善良的孩子。”秋宴终于说,“你妈那样对你,你当时完全可以顶嘴,可以哭闹,可以摔门而去,青春期的孩子不都那样吗?但你没有。你站在那里让她打,让她骂,不是因为你窝囊,是因为你不想让她更生气,不想让你们的关系变得更糟。你选择了沉默,是因为你在乎她。”

      沈春乔的身体微微一僵。

      “还有,”秋宴继续道,语气变得更加柔和,“你后来真的按照她给你安排的路走了——理科,大学,医院行政。你成绩还不错吧?”

      “……嗯,还行。”沈春乔的声音闷闷的。

      “那就是了。你不喜欢那些,但你还是做得不错。这不是窝囊,这是负责任。对你妈的期望负责,也对你自己的选择负责。虽然那个选择不是你做的,但你接手了,而且承担了后果。后来你终于决定离开医院来开客栈,那也不是‘反抗’,不是青春期的叛逆延迟发作,是你觉得够了,你想为自己活一次了。这恰恰说明你不是窝囊,你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沈春乔从她肩膀上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夜色中,秋宴的眼睛显得格外清亮,像盛了两汪浅浅的、安静的水。

      “你说了这么多,”沈春乔的声音还带着一点鼻音,但嘴角已经有了一丝弧度,“就是为了证明我小时候其实没那么惨?”

      “不是证明你小时候没那么惨,”秋宴用指尖轻轻拨开她额前的碎发,“是告诉你,你小时候那个‘装作乖乖女’的样子,不是窝囊,也不是可笑。那是你在那种环境下,能找到的最好的保护自己的方式。而且——”她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促狭的弧度,“说实话,我觉得现在你也还是个乖孩子。”

      沈春乔愣了一下,然后眼睛瞪大了一些:“你说什么?”

      “我说——”秋宴故意拉长了声音,眼睛里全是揶揄的笑意,“你是个乖孩子。沈春乔同学,从小到大,一直都是。”

      “我才不是!”沈春乔坐直了身体,表情有些恼羞成怒,但耳根已经红透了,“我要是乖孩子,我能从医院辞职跑到这个犄角旮旯开客栈?我能跟你……我能跟我妈那样对着干?”

      “你跟你妈对着干的方式,就是哭着打电话然后去酒吧要烈酒没要到,最后在海边喝啤酒吹风?”秋宴毫不留情地拆穿她。

      沈春乔的脸彻底红了,像天边刚才那抹最后的晚霞。“你……你那时候不是也在!还好意思说!”

      “我在所以我看到了啊。”秋宴笑了,不是那种含蓄的微笑,而是真正的、带着促狭和宠溺的、眼睛弯成月牙的笑。沈春乔很少见她这样笑,一时竟然看呆了。

      “你这个人……”沈春乔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反驳的话,但看着秋宴脸上的笑容,那些话就全部卡在了喉咙里,变成了一股暖洋洋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胸腔里乱窜。

      她最终还是败下阵来,重新靠回秋宴肩上,小声嘟囔:“算了,反正我说不过你。”

      秋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揽着她肩膀的手收紧了一些。

      两人就这样靠在一起,看着头顶的星星一颗颗亮起来,听着远处永不止息的海浪声,和楼下客栈里隐约传来的、客人看电视的声音。夜风变得有些凉了,但两人靠在一起,谁也没有说要下去。

      “其实,”沈春乔忽然又开口,声音比刚才平静了许多,“我现在想想,我妈那时候那样做,也不能说她完全错了。她那个年代的人,对‘稳定’的执念是我们这一代很难理解的。她一个人把我跟我姐拉扯大,吃了很多苦。她不想让我走弯路,不想让我以后后悔。虽然她的方式……确实很粗暴,但我现在,也能理解她一点了。”

      秋宴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而且,这次回去,我觉得她也在变。”沈春乔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欣慰和柔软,“她开始试着接受我的选择了,虽然嘴上还是不饶人,但行动上……已经不一样了。她愿意让我带你回家吃饭,愿意听我说客栈的事,愿意让我姐以后带她去海四镇看看。这放在以前,根本不可能。”

      “所以你觉得,她现在也理解你一点了?”秋宴问。

      “嗯。”沈春乔点点头,声音里带着一种释然的、柔软的笃定,“我觉得是。虽然离‘完全理解’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但至少,方向对了。以前是她站在原地,我拼命往远处跑,距离越来越大。现在她愿意往前迈一小步,我也愿意往回走一点。我们之间,好像终于找到了一点……平衡。”

      秋宴听着这番话,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她想起自己在北京酒店里,对沈春乔说过的那句话——“你们互相都很在乎,她的说话方式已经维持了这么多年不会改变,但你可以呀。”沈春乔真的做到了。她先迈出了那一步,先放下了那些委屈和对抗,先尝试用更柔软的方式去接近母亲。而沈正华,也在她持续的柔软中,开始松动,开始回应。

      这不是单方面的妥协,这是双向的、笨拙的、但真诚的努力。

      “挺好的。”秋宴轻声说,不知道是在说沈春乔和母亲的关系,还是在说此刻靠在自己肩上的这个人。

      “是啊,挺好的。”沈春乔附和道,声音里带着笑意,“虽然我还是觉得,我妈对我跟我姐的标准不一样。我姐再怎么样都是‘优秀独立’,我再怎么样都是‘让人操心’。但算了,我也不跟她争了。她开心就行。”

      “你不是不跟她争,”秋宴纠正道,“你是不需要用她的标准来衡量自己了。”

      沈春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在星光下显得格外明亮:“嗯,你说得对。我不需要用她的标准来衡量自己了。”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享受着天台上的宁静和彼此的温度。远处,海面上最后一艘渔船的灯光也消失在了黑暗中,只有海浪声依旧,永不止息。

      “秋宴。”沈春乔忽然叫她的名字。

      “嗯?”

      “你说你从小就喜欢唱歌,那现在呢?做这个账号,又唱歌又拍视频,还开心吗?”

      秋宴想了想,认真地回答:“开心。不是以前那种站在舞台上、被很多人注视的那种开心,是一种……更踏实、更自己的开心。不用取悦谁,不用在乎数据,按自己的想法来。想弹什么就弹什么,想拍什么就拍什么。有人喜欢最好,没人喜欢也无所谓。反正我自己觉得有意思就行。”

      “那你觉得,你现在算是找到自己的路了?”沈春乔偏过头看她。

      “算是吧。”秋宴望着头顶璀璨的星空,星光落在她眼底,像细微的火花,“至少,方向比以前清晰了。而且,”她顿了顿,声音放得很轻,“有你在。”

      这三个字说得极轻,像羽毛落在心尖上,却比任何重锤都更有分量。

      沈春乔没有说话,只是将十指相扣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递过去,在微凉的夜风里,显得格外清晰和真实。

      天台上,星光越来越密。远处小镇的灯火也一盏盏熄灭,夜更深了。她们依旧靠在一起,谁也没有提议下去。仿佛只要不出声,不移动,这个被星光和海浪声包裹的、属于两个人的瞬间,就可以无限延长。

      楼下,客栈里,小玲轻手轻脚地走上来,推开天台的门看了一眼,然后又轻手轻脚地退了下去,脸上带着一个了然的、又有些羡慕的微笑。她悄悄地给前台阿姨发了条消息:“老板在天台,晚饭不用等她们了,我给她俩留着就行。”

      阿姨回了个“收到”的表情,然后又补了一句:“年轻人嘛,正常。”

      小玲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正常”,忍不住笑了。是啊,很正常。在这座海边的小镇上,在这家叫“明日桥”的客栈里,两个曾经都迷茫过、受过伤、不知道未来在哪里的人,终于在彼此身上找到了方向和港湾。

      这大概是世间最正常,也最美好的事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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