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第九章 巡牧人 ...
-
房间里、凉台上,所有人都开始喊墨鸣。
墨鸣吓了一跳,立即跑回去。
所有人都看着她。
她走进来,人们就满意地继续做事。
除了随队医生。
薇雅族男孩厄奥卢斯,年纪大概在十八岁上下,有善良的浅紫色眼睛和尖锐的口舌。
在所有人中,墨鸣最怕的就是他。
厄奥卢斯瞪着墨鸣。
“去了哪?阳台?”
墨鸣没精打采地点头。
“你现在不能乱走,我不是告诉过你了?你的腿还没恢复好呢!”
墨鸣唯唯诺诺。
“对不起。我记住了。”
厄奥卢斯将双臂盘在胸口。
“行了,去玩吧。”
墨鸣四处打量。
拱门下伸出两只胳膊,水草一样招招摇摇。
墨鸣无声无息地蹿过去。
厄奥卢斯如果看到她这样迅速游蹿,肯定会雷霆大作。
两个跟墨鸣年纪相仿的小孩坐在拱门下啃条索木和苍露果。
“你去哪了?”小姑娘问,“大家到处找你,连清山都在找。”
“阳台。”
墨鸣在他俩中间坐下,拿起青绿色半透明的苍露果,毫不客气地啃一大口。
“我知道你在那,”
男孩说。
“你肯定是想去静一静。所以我不告诉他们。”
“谢谢啦,小悯。”
墨鸣转头搜寻清山。
清山在窗边看着平原出神。
或沉思。
“她应该看见我进来了。我就不去打招呼了。”
墨鸣说。
“不用去。你想在哪玩就在哪玩。”
女孩说。
“厄奥卢斯说你不能乱走,我觉得不对。树挪死,人挪活。”
“等等,我们既是树,也是人。”小悯皱起眉,“我们到底是挪好还是不挪好啊。”
女孩愣住了。
拿起水壶,又喝一大口,
“想不清楚了。先吃饭吧。”
她叫琴信。
小悯有名有姓。
他姓苍灵。
虽然琴信也从重华来,但她家对这种严整到立刻就能收进档案的命名不屑一顾。
她只有“琴信”,没有姓。
琴信一张嘴就露一对虎牙,粗鲁嗓音和甜美外表严重不符。
“墨鸣,你去阳台自己待了好久,就不饿吗?”
墨鸣叹了口气。
苍露果忽然变得没滋嘎啦味。
小悯斯文地把水从壶里倒进水杯,“你在想你朋友。”
“对,”墨鸣放下苍露果,“她很菜。离开我不知道能不能活下去。”
小悯通情达理地点头,一并显出担忧。
琴信则蒙头蒙脑,“快吃!你不饿了吗?”
“没胃口了。”
墨鸣翻来覆去地转动这颗被她咬了一大口的果子。
琴信把果子抢走,毫不犹豫地接着啃。
“从今天开始,你不要一直躺着养伤了。跟我们去抛小树枝,上课,还有干活,玩儿——”
“一派胡言!”厄奥卢斯坐在窗台上向她吼,“墨鸣需要静养!”
他坐得比其他人都高,活像猫头鹰。
“——只要神念不来,或者只要厄奥卢斯不发狂,”
琴信听完厄奥卢斯的每个音节,像没听过一样继续讲,
“你想干啥就干啥。”
墨鸣落落寡欢。
“我得去找我朋友。”
“这个不行。”琴信没觉出她郁闷,“清山不是说了?她被九光祭坛的人救了。救援队最近没有去九光祭坛的打算,你一个人也走不过去。”
墨鸣有一下没一下地扯自己鞋带。
“她能习惯祭坛嘛。她是九苍人,之前完全不知道我们的存在。”
“墨鸣,”小悯递给她一杯水,湖水般浅蓝的眼睛透亮又平和,“你真的好担心她。”
墨鸣点头。
“我在九苍交到了很多朋友。但是只有觞凉能弄明白我到底在想什么。这很怪,你们懂不?她连说话都费劲,我们连聊天都没得聊。”
“不懂。”琴信兴高采烈地吃水果。
小悯说,“一点都不怪。我明白的。”
墨鸣郁闷到极点,“都是我的错。我在九苍看见神念,转头就跑。可能他们本没注意到我,我一跑反而坏事了。觞凉跟着我上驿道,撞进神念刚抓的人群里。然后我们逃走的半路又跟素魄干了一架,就变成你们见到的那样了。”
悯濛望着平原上的草和高飞的鸟,
“你其实没得选呀。他们就是去九苍抓人的。我听说,咱们一进九苍,身上就有一圈蓝色的火焰,神念一打眼看就能看到。”
“对。但是连累她了。”墨鸣说,“她本来好好的,不交我这个朋友就什么事也没有。”
“话不能这么说,”琴信忽然能插上话了,“如果谁能有个青梢朋友,就是撞大运了。
悯濛歪着头看墨鸣的眼睛,
“你肯定也很照顾她,对不对?”
“但还是害了人家。”
墨鸣就地躺下。
“没事的。”悯濛也躺下,“祭坛的人都很可靠。你先跟我们安顿下来。等邮差回来,你还能给她送信。”
墨鸣凝视夕轮的银白天空,没有回答。
“你不想留下吗?”
琴信晃她的肩,
“你还想去哪?都说了祭坛不好去啦!”
“不,我跟你们一道。”墨鸣坐起来搂住膝盖,“我只是害怕。这是夕轮。我从没来过这里。”
悯濛悲伤地叹了口气,。
“我懂。我刚来时也不习惯。这里的屋子又高又白,空洞洞的。我每天都做噩梦。”
墨鸣嘴唇扭了几下。
悯濛眼眶红了。
如果琴信没打饱嗝,他俩可能就要抱头痛哭了。
琴信躺下,拍肚皮。
于是墨鸣振作起来。
“放轻松,就只是些屋子和石头罢了。而且夕轮也有好多树嘛。”
“幸好还有他们,幸好还能种树摘果子。”
悯濛说。
“我只想守着小果箱,哪也不去了。”
墨鸣满耳朵都是悯濛说的种树摘果子。
“小果箱?什么小果箱?能给我看看吗?”
祷歌台上有九尊雕像。
孩子们认真虔诚地擦拭底座,因为够不到更高处。
“他们是建立祭坛的人。”
栖弦告诉觞凉,
“他们早就死了,但人们还是相信他们会保护这里,就像相信先祖阿莱芙会保护浮景。”
“死了,”觞凉望着几乎隐入云的神圣脸庞,“那怎么保护啊?”
“是他们的九盏灯在保护!”栖弦又生气了。
他们走了几百级台阶,来到祭坛的最高处。
觞凉一瘸一拐。
栖弦站在边缘望着花野、渡台和驿道遗址。
“据说,在古代,驿道人来人往,很热闹。现在驿道和协议区都荒废了,只剩守祭坛的人和流落到这里的我们。”
他背对觞凉。
高处风猛烈。
觞凉要很使劲才能睁开眼。
“但是,结璘花一直都在开。”
栖弦自言自语。
“人难道还不如花?”
风太冷了。
栖弦走回来,拉紧衬衫襟。
“走吧。今天你要跑满三圈了!”
晚祷后,晚饭前,觞凉在灯火通明的石头上围着祭坛跑。
栖弦缓缓散步,偶尔飞奔赶上她,让她知道自己离“真正的强壮”还有多远,随即又慢慢落后,边吹口哨边盯她。
觞凉本不情愿。
有些人生来是这块料,她不是。
再说,每天工作到晚祷,已经很饿了。
但栖弦坚持这是必要的。
他是雪碎族,身体冰冷沉重,理应比她更不适合运动。
可他跑得像只小白鸽。
她没理由质疑他。
“不该吃饱饭再练。因为等你要打架的时候,也不一定是吃饱歇足的。”
栖弦说。
“必须要在又累又饿说不定还很冷的时候也能动起来。”
觞凉跑够三圈,饿得眼花,连上台阶都费力。
栖弦挑剔地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摇摇头。
“休息吧。看我练!”
觞凉随便一坐,汗手往后着撑台阶。
栖弦拿出来一把长柄凿子,“祭坛淘汰的。等你能饿着跑五圈,我就教你这个!”
觞凉试着拿这凿头。
根本拿不动。
栖弦照自定的路数练了几轮。
衬衫翻卷像羽毛飘浮。
天暗了,完整灿烂的星空在祭坛后升起。
栖弦把凿子往半空一抛,打横接住,收在身后。
走回来坐下。
“怎么样?”
他擦擦汗,轻快一笑。
“好羡慕。”
觞凉说。
时令推移。
夏季节日“舞乐节”过去,晚祷和晨歌都换了曲目。
栖弦问觞凉,
“夏季晚祷你学会了吗?比上一首难。”
“没有。”
“对吧!”
栖弦一点也不意外,
“我可以教你。你有没有仔细听过我唱歌?”
“有。很好听。”
觞凉恭维得毫不犹豫。
栖弦时常被祷歌师傅叫到前面领唱。
栖弦说,“那我绝对能教会你这一首。”
每当他想笑又想矜持,玫瑰粉色的嘴唇就会像这样卷起来。
很可笑,但不惹人厌。
或许因为他太漂亮,嘴像花瓣,眼像深水里绿宝石,脸是细雪染胭脂。
而且,他的漂亮每天都比前一天更夸张。
“夏季祷歌,不对劲,”觞凉说,“哀伤……焦急。”
栖弦也凝重起来,“其实,简单欢快的春季祷歌反而是四季祷歌中最特殊的。”
觞凉饶有兴致地听着。
栖弦说,“你听到夏季祷歌中的乌云和雷声了吗?那是战争。”
又是这个词。
觞凉屏住呼吸。
“战争,和神念打吗?”她终于鼓起勇气问这个问题,“你们跟神念,到底打了多久?”
她回忆起日记,“鹤轸说,从古代,就在打。”
“他叫疏缟,”栖弦翻翻眼皮,“自己人,说这么客气干什么。而且,是咱们跟神念打,不是‘我们’。你要还认墨鸣是朋友,或者说还认我是朋友,就得有这个觉悟:神念是你的敌人。”
觞凉认同他,“他们杀人。把尸体炸掉,给我们看。”
“他们到处做这种事,”栖弦说,“到处杀人抓人。他们想管我们所有人,但我们不服管。所以,我离开了家。”
觞凉忽然想到——几十天来头一回想到。
栖弦把什么事都告诉她了,却唯独没提他自己的过去。
“你家,”觞凉指着西边。
长庚星域光泽流溢,柔美璀璨。
“也有战争?”
栖弦瞥一下那钻石般的美丽天体,就移开眼。
“对。”
栖弦前所未有的低沉。
觞凉想,自己第一天见他时猜他没经历过任何磨难,是错的。
觞凉换上振奋的语气,“草莓饼,快吃草莓饼。”
栖弦笑了,“我知道。我没事。”
他俩面前各有一水杯,淡蓝色磨砂,半透明,有波纹。
巴掌大的水面在星光下摇晃。
觞凉想着另一处露台。
她从没去过那里。
她想象,栖弦、在那场袭击中消失的人以及写字很好看的疏缟在那里高兴地吃饭。
栖弦双手捧杯子,轻柔地吹一下水面。
“如果没有神念,我们所有人,都会比现在幸福许多许多。”
风是凛冽的。
光是冷色的。
觞凉又来到了多日前梦见的荒原。
现在,她不再把这类梦当做单纯的梦境。
她就当这是第二个现实。
已经过去的现实,正在发生的现实,或将要发生的现实。
她在悬崖下。
站在澄明的颤动着的星光中。
寒冷明亮的冬夜荒原。
有个人在树林边缘,正要走进森林。
现在,那个人的头发是绿色的了。
觞凉想去追,可风从各方向吹来。
她像片可怜可笑的柳絮,被拉扯在离树林不近不远的地方。
“总是这样。大家都不愿放弃,但很少有人如愿。”
巡牧人和她一起望着森林。
觞凉感到疑惑。
他为什么总是挡着她奔向墨鸣?
墨鸣身上着火的那一回也是一样……
“那火是区分九苍非法住民的标记,和我没关系。”
丞旷说,
“至于你们遭遇的那些倒霉事儿,确实也不是我做的。而且,我到底还是去帮你了吧!即使我还有那么多别的事情要做。”
觞凉被乱风呛得呼吸困难。
丞旷拨开风把她接回地面。
“你的那位重华朋友……倘若这是更早、更好的年代,她想住哪就住哪,想在九苍长大,成家,终老,全都随她便。可惜,现在不是那么好的时候了。”
丞旷说。
觞凉望着森林边缘,低声问,“她现在在夕轮,对吗?”
“没错。”
丞旷转身面向湖和天,
“找到她又有什么意义?神念掌控一切。你还是救不了她。你也救不了自己。再遇到同样的事,还是一个结果。”
觞凉叹了口气。
丞旷没像她一样把垂头丧气表达得这么明显。
“如果朔吹——也就是那一把钩镰枪,还有它传承的力量——还活着的话,你就不用这样下去了,”
丞旷说。
“你都拿到它了。可惜,它只剩一个虚影。一下子就没了。”
他向觞凉走了一步。
他的衣袖在苇风里飘拂,袖摆里细小明亮的光点好像藏着的星光。
腰身既结实又纤秀,背对湖光走来时就像仙女。
觞凉很不确定是否应该用“他”来指代他。
或许,真的应该是“她”。
“巡牧人。”
觞凉呼唤“她”。
巡牧人望向她。
“我会忘记这一切吗?”
觞凉舍不得这里的闪亮辉光和芬芳树影,
“现在的这些,也是您修改的我的梦境吗?”
“不是。是你的灵魂在睡梦中自己走向了朝夕森林。”
巡牧人回答。
“什么是朝夕森林?”
“力量的安居之地。世界之外的美丽之地。已经死去的神圣之地。”
丞旷闭上眼睛呼吸林风,
“从前,它会观察尘世,召唤可以承载力量的人,让他们成为巡牧人,保护我们的尘世。”
很好。
觞凉咬着牙绞尽脑汁。
又要记住一件事情了——朝夕森林是世界之外的什么美丽又神圣的地方。丞旷因为它的召唤而成为巡牧人。
“竹秋。”丞旷唤道。
觞凉已经习惯了这称呼。
“怎么了,巡牧人?”
“在古老的年代,我们有力量保护浮景。”
丞旷平和地说,
“那时候没有战争,只有日常劳作和普通琐碎的烦恼。你认为这种日子怎么样?”
觞凉想着驿道上的混乱,被炸毁的阳台,又想到长桌上的食物,晚间祷歌,栖弦的笑脸。
回答:
“很珍贵。”
“即使,你之前在九苍,快要被这种日子逼疯了?”
丞旷笑。
“逼疯我的不是这个。是我自己被吓坏了。”
觞凉回答。
“我以为所有人都看不惯我。但你告诉我,我只是太害怕了,所以曲解了别人的意思。”
丞旷望着夜风。
“至少,祭坛的人喜欢他们现在的生活。栖弦也只想和他的好朋友种种菜扫扫屋子。”
觞凉说。
“我希望有这种愿望的人能好好地过着他们想要的日子。不要随随便便就被抓了或者炸了。”
丞旷似笑非笑。
“但是,祭坛的防御工事已经修复了。如果,以后这里就安全了,不用你保护呢?”
“那,还有墨鸣呢……”
觞凉望着森林。
“我希望,她可以想在哪里生活就在哪里生活,不用害怕被抓走……还有,我们在驿道遇见的其他星际难民们……”
风歇。
水逝。
巡牧人和孩子站在祭坛房间窗户下。
丞旷身影幽蓝。
觞凉刚到她的肩。
即便用力站直,看着也像微微瑟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