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恶菟丝花养成手册》欧阳塔塔

39、后宫礼仪 若能连最是

　　流光没有说话。

　　她只是垂着眼，将那筷子菜轻轻放回碗里，然后端起饭碗，继续喂到宋倾城嘴边。

　　“吃吧，”她说，声音比方才更淡了些。

　　宋倾城看着她，没有张嘴。

　　“流光。”

　　“姑娘，吃饭的时候不要问这些。”

　　“所以你是不想说，还是不能說？”

　　流光的手停在半空。

　　她看向宋倾城，那双素来平静无波的眼里，竟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是犹豫，是为难，还有忌惮。

　　宋倾城忽然明白了。

　　她不过是个侍女，主子让说的事，她才能说，主子不让说的，她一个字也不敢多讲。自己这样追问，不过是让她为难罢了。

　　“好了，我不问了。”宋倾城张开嘴，把那口菜接了进来。

　　流光微微一怔，随即低下头，又夹了一筷子。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屋里只剩碗筷轻轻碰触的声响，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夜虫鸣叫。

　　吃了几口，流光忽然放下碗筷。

　　宋倾城还没反应过来，便见她站起身，朝门口走去。

　　“怎么了？”宋倾城问。

　　流光没有回答，只是拉开门，对外头守着的侍女低声说了句什么。片刻后，两个侍女进来，手脚利落地开始收拾桌上的碗碟。

　　宋倾城愣住了。

　　“我还没吃完呢。”她说。

　　流光走回她身边，垂手站着，说道“吃饭皆有定时，什么时候开始，什么时候结束，一刻也不能迟的。”

　　宋倾城看着那几碟还剩大半的菜被一样一样端走，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这也是规矩？”

　　流光点点头。

　　“在宫里，什么时候该用膳，什么时候该放下筷子，也都有定数。就算是没吃饱，时辰到了，也得停，”流光说道“从明日开始，顾嬷嬷会教给你宫中的礼仪，包括吃饭时当如何，遇见妃嫔时当如何，遇见陛下时当如何，这些也都是规矩。”

　　宋倾城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那刚才你给我喂饭，也是规矩吗？”

　　流光没有立刻回答。

　　她垂着眼，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道，“不是，那是我心软。”

　　宋倾城抬起头看她。

　　“今日是我破例，但之后不论你有多辛苦、多难当，都得靠自己了，吃饭的时候自己夹菜，喝水的时候自己端杯。这些，没人能替你做。”

　　“我明白。”

　　宋倾城深吸了一口气。

　　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这话她从小听到大，可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觉得它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流光便推门进来，将宋倾城从被窝里捞了出来。

　　宋倾城迷迷糊糊被她推着坐起来，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都这么久了，你怎么还没习惯？”流光一边替她穿衣，一边说道。

　　宋倾城揉着惺忪睡眼，任她摆布。

　　“我原来天不亮就能起来的，还不是前些日子被你们给惯的，丫鬟身子都惯成小姐身子了。”

　　流光说道“什么丫鬟身子小姐身子的，主子既能选中你，你便是生来就有小姐命的。”

　　宋倾城朦胧着睡眼，看着流光，“你真觉得我能当上宠妃？”

　　“我不知道，但是既然主子说你可以，那你就一定可以的，”流光说道，“快一些，把衣服穿好。”

　　许是这些日子被折腾惯了，身体比脑子先清醒过来，穿衣洗漱一气呵成，不过片刻她便被流光带到了浴池。

　　宋倾城想起今日是泡牛奶浴的日子，不由心情大好，连身上那点酸疼劲都消散了许多。

　　一回生，二回熟。

　　如今她踏入这奶白色的池子，已没了当初那份局促和心疼。

　　心疼什么？这些牛奶再金贵，也不是她的银子。沈滇既然舍得在她身上砸钱，她受着便是。

　　她将自己整个沉进温热的奶液里，靠着池壁，闭上眼，长长地舒了口气。

　　热气包裹着她，奶香萦绕在鼻端，花瓣从水面漂过，轻轻擦过她的肩膀。

　　舒服。

　　太舒服了。

　　虽然这很浪费，很罪恶，如果有什么惩罚，请等她泡完澡再落下吧。

　　她在池子里泡了许久，直到流光在池边轻轻敲了敲，才恋恋不舍地起身。

　　擦干身子，她被引到那张熟悉的软榻前。那个简朴打扮的妇人已经等在那里，手里捧着瓷瓶，见她躺下，便倒了满满一手掌的油脂，双手合掌搓热。

　　温热的手掌覆上她的后背。

　　宋倾城闭上眼，准备好迎接那熟悉的舒爽。

　　宋倾城只觉得那些打了结的筋脉，被那双巧手一根一根捋开，像春雪遇阳，像枯木逢春。

　　她忍不住轻轻哼了一声。

　　妇人没有停，手顺着腰侧往下，按上她的大腿。那地方前些日子压筋压得最狠，此刻被那温热的手掌一揉一按，酸胀之中竟透出一股说不出的爽快。

　　“啊！”

　　宋倾城这一声没忍住，比方才响了些。

　　“许久没听见这样大嗓门的杀猪叫了。”

　　她说，语气依旧是那副淡淡的调子，却分明带着几分促狭。

　　宋倾城脸一热，把脸埋进软榻里，闷声道，“谁杀猪了！”

　　流光没有说话，只是嘴角微微弯了弯。

　　妇人的手继续往下走，从大腿到小腿，又从脚踝慢慢推回来。

　　宋倾城起初还忍着，忍着忍着，实在忍不住了。

　　“啊……”

　　这一声比方才又响了几分，在浴室里回荡开来。

　　宋倾城把脸埋得更深了些，耳朵尖都红透了。

　　流光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那笑声很轻，很短，像是憋了许久终于没憋住。

　　宋倾城从臂弯里偷偷抬眼看去，只见流光那张素来冷冷的脸上，竟漾着一丝难得的笑意，眉眼都柔和了几分。

　　原来她也会笑。

　　宋倾城心里忽然冒出这个念头。

　　妇人按到她的腰窝时，她整个人像是被点了穴，浑身一颤，嘴里又漏出一声长长的、软绵绵的哼声。

　　妇人的手依旧没停，从后背按到肩膀，从肩膀揉到手臂。

　　太舒服了，实在太舒服了。

　　这一刻，没有嬷嬷的训斥，没有压筋的疼痛，仿佛在梦里一般，周身只有一片暖洋洋的、奶白色的光，把她整个儿托起来，轻轻摇晃着。

　　这一刻能化作永恒该多好。

　　但显然，那是不可能的。

　　待她如在云端，飘飘欲仙之时，流光却推她起身，一边替她穿衣，一边道，“顾嬷嬷已在厢房等着，若误了时辰，恐怕不好。”

　　宋倾城被她拉着，不情不愿地跟着来到了那间专门腾出来做学堂的厢房。

　　推开门，顾嬷嬷已经端坐在堂上。

　　她今日穿了一身深褐色的袄裙，头发一丝不苟地挽成圆髻，面上没有半分笑意，只有两道目光如尺子般在宋倾城身上量了一遭。

　　“坐。”

　　她抬了抬下巴，指向一旁的蒲团。

　　宋倾城依言坐下，脊背刻意挺得笔直。

　　顾嬷嬷微微颔首，似是满意。

　　“今日起，我教你宫中礼仪，”她开门见山，没有半句废话，“你且听好，我只说这一遍。”

　　宋倾城屏息凝神。

　　“无论前朝后宫，就是人再多，那最大的都是陛下，”顾嬷嬷的声音不响，却字字铿锵，“天下人生杀予夺，全赖陛下一句话。所以在陛下面前，你万不可有半点差池。一句话说错，一件事做错，轻则失宠，重则你掉脑袋，再重就是你全家掉脑袋。”

　　宋倾城点点头。

　　心里想的却是，反正我也没有全家。

　　顾嬷嬷看了她一眼，继续道，“陛下之下，后宫之主乃是皇后。皇后之下，便是贵妃。再往下，是妃、嫔、贵人、常在、答应。一级一级，清清楚楚，下一级不可僭越上一级。见了位份比自己高的，必须行礼。行礼的规矩，因位份高低、场合不同，各有分别。行错了，便是失礼。失礼了，便要受罚。”

　　宋倾城点了点头，心里默默记着这些陌生的名号。

　　顾嬷嬷站起身，走到堂中央。

　　“起来。”她说，“我先教你见到陛下时行的礼。”

　　宋倾城连忙起身，站到她面前。

　　“此礼名为万福，是宫中面圣最常见的礼数。”

　　顾嬷嬷说着，做了一个示范。她双腿微微屈膝，身体前倾，双手交叠置于身侧，头低垂，动作流畅而优雅，像一朵花轻轻垂下枝头。

　　“你来试试。”

　　宋倾城学着做了一遍。

　　“膝盖再弯些，”顾嬷嬷毫不留情，“腰挺直，别弓着。手放这儿。不对，左手在上，右手在下。头再低一点，但眼睛别完全闭上，要能看到陛下的脚尖，懂吗？”

　　宋倾城一一照做，可始终不能达到顾嬷嬷的要求。

　　“再来。”

　　“再来。”

　　“再来。”

　　不知练了多少遍，宋倾城的腿已经开始发酸，额头沁出细汗，可顾嬷嬷却始终没有喊停的意思，只是在一旁看着，偶尔纠正一下动作，纠正一个手势。

　　宋倾城渐渐觉得疲乏，不知道这个姿势究竟要保持到什么时候。

　　大约是看出了宋倾城的不耐烦，顾嬷嬷说道“你也别觉着不耐烦，这些礼数，不只是让你行礼如仪，它们更是你的护身符。在宫里，懂规矩的人才能活得久。眼下对你严格些，好过将来你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宋倾城点点头，只得继续练习。

　　直到宋倾城终于做出一个像样的万福礼，顾嬷嬷才微微点头。

　　“行了，下面教你见后妃的礼。”顾嬷嬷说道。

　　见后妃的礼与见陛下的又有不同。较之向陛下行礼，见后妃时屈膝的程度浅一些，头低得少一些，双手的位置也略有差异。更复杂的是，见皇后、见贵妃、见妃嫔，行礼的规格又各有分别。

　　宋倾城被这些细枝末节的部分绕得头晕，却不敢有半句怨言，只是咬着牙重复着一遍遍地练习。

　　练到双腿打颤，练到额头冒汗，练到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刻进了骨子里时，顾嬷嬷才终于喊了停。

　　“今日先到这里。”她目光在宋倾城身上停留了片刻，说道，“你虽底子差，但肯吃苦。这便够了。”

　　宋倾城喘着气，点了点头。

　　正想坐下歇一歇，却见门外进来两个侍女，手里捧着食盒，轻手轻脚地走到一旁的桌上，将里面的碗碟一样一样摆出来。

　　宋倾城见是早膳，不由眼睛一亮。

　　折腾了这半日，她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此刻见了那热气腾腾的粥点，恨不得扑上去大快朵颐。

　　她正要起身过去，却被顾嬷嬷一个眼神钉在了原地。

　　只见顾嬷嬷走到桌子旁，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些碗碟，慢条斯理道，“接下来，我教你吃饭的礼仪。”

　　宋倾城心里咯噔一下。

　　吃饭也有礼仪？

　　顾嬷嬷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淡淡道，“在宫里可不像你们乡间那样吃饭就是端起碗来扒拉两口的事，在宫里，一切都要有分寸。行走有分寸，说话有分寸，做事有分寸，吃饭睡觉，一样要有分寸。”

　　宋倾城附和着点点头。

　　她侧身让开，说道，“坐下。”

　　宋倾城依言坐下，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眼睛却忍不住往那些碗碟上瞟。一碗碧粳粥，几碟精致小菜，还有两块桂花糕，皆是冒着袅袅热气，那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顾嬷嬷在她对面坐下，说道，“吃饭的时候，不可过快，亦不可太慢。过快，显得粗鲁，像是饿死鬼投胎。过慢，显得拖沓，让人觉着你心不在焉，故意拿乔。”

　　宋倾城点了点头，目光却一直黏在那碗粥上。

　　顾嬷嬷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一动，也不知是气还是笑。

　　“拿筷。”她说道。

　　宋倾城连忙伸手，握住筷子。

　　“错了。”顾嬷嬷道，“握筷的姿势也有讲究。太高，显得倨傲。太低，又显得小家子气。位置要适中，手指要自然，夹菜时不可发出声响。”

　　宋倾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顾嬷嬷的手，默默调整了一下。

　　顾嬷嬷微微颔首，“舀粥。”

　　宋倾城拿起勺子，小心翼翼地从碗边舀了一勺，送到嘴边。

　　“慢着。”顾嬷嬷又叫停道。

　　宋倾城的手僵在半空。

　　“喝粥时不可发出声响，要用嘴唇轻轻抿住，让粥慢慢流入口中，不可吸，也不可啜。”

　　说罢，顾嬷嬷示范了一次。

　　宋倾城深吸一口气，学着顾嬷嬷的样子将那勺粥送进嘴里，抿着嘴唇，一点一点咽下去。

　　顾嬷嬷看着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继续道，“夹菜时，筷子不可在盘子里翻拣。看准了，夹起来就走。不可一次夹太多，也不可夹了又放下。碗里的东西，必须吃完，不可剩。”

　　宋倾城一一照做。

　　一顿早膳，吃了足足大半个时辰。

　　等顾嬷嬷终于点了头，示意她可以放下筷子时，宋倾城只觉得比练了一上午的万福礼还累。

　　顾嬷嬷站起身，垂眼看着她。

　　“这些规矩，你要牢牢记在心里。往后每一顿饭，都要照着做。流光会在旁边看着你，若做错了，便要重来。”

　　宋倾城点了点头，心里却忍不住叹了口气。

　　原来吃饭，也可以吃得这样累。

　　“你可知，我这样一遍一遍的让你重复做这些动作是为了什么？”顾嬷嬷问道。

　　宋倾城一怔，想了想，答道，“为了让我的动作更加到位，言行举止更合乎身份，日后入宫不被人看轻？”

　　顾嬷嬷轻轻摇了摇头。

　　“是为了让你在任何时候，都能沉得住气。一个人在最急、最累、最饿的时候，最容易露出本性。若能连最是疲累的时候都守得住规矩，那在别的事上，自然也能沉得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