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弟弟 姐姐,你身 ...
-
凌晨一点,老宅西翼的走廊像一条幽深的隧道。
壁灯是旧式的煤油灯罩,光线昏黄,把人的影子拉得变形。
沈婉端着药碗,碗底沉着几颗没化开的川贝,像小小的、褐色的牙齿。
药是陈执的,每晚固定时间送。
她却在楼梯口停了很久,直到指尖被瓷碗烫得发麻,才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门内传来轮椅转动的声音,轻得像猫在木地板上翻身。
“进来。”
少年音色清冽,带着病态的沙哑。
沈婉推门,先闻到一股冷香——不是药味,是陈执惯用的雪松与忍冬,混着一丝极淡的血腥气。
窗帘紧闭,只留一盏落地灯,灯罩是暗红丝绒,像被谁掐住喉咙的晚霞。
陈执坐在轮椅里,膝上盖着一条墨绿色羊绒毯,毯子边缘缀着细密的流苏。
他手里拿着一本书,《夜莺与玫瑰》,指尖停在王尔德写的那句:
“爱果然是非常奇妙的东西,比翡翠还珍重,比玛瑙更宝贵。”
沈婉把药放在矮几上,蹲下去替他理好毯子。
指尖不经意碰到他小腿,温度低得吓人。
“今天怎么晚了十分钟?”陈执垂眼,睫毛在灯下投出两弯阴影。
“雨太大,厨房耽搁了。”
“是吗?”少年笑了一下,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我还以为,是哥哥回来了,你舍不得走。”
沈婉手指一僵。
陈执却忽然俯身,鼻尖几乎贴上她颈侧。
“姐姐,你身上有哥哥的味道。”
他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带着锋利的倒刺,“烟草、雪松、还有……欲.望。”
最后两个字,他咬得极重,像要把它们嚼碎。
沈婉下意识后仰。
陈执却更快,一把扣住她手腕。
少年手指细长,骨节突出,因常年输液而泛着青白。
可那力道大得惊人,像一把冰钳。
“阿执,你弄疼我了。”
“疼?”少年歪头,眼里闪着奇异的光,“姐姐给哥哥抱的时候,也这么疼吗?”
沈婉呼吸一滞。
陈执却松开手,转而捧起药碗,小口啜饮。
深褐色的药汁沾在他唇角,像一抹干涸的血。
“好苦。”他皱眉,忽然抓住沈婉的手,把她指尖含进嘴里。
舌尖卷过的地方,烫得惊人。
“这样就不苦了。”
沈婉猛地抽回手,瓷碗被打翻,药汁泼在羊绒毯上,洇出一片狼狈的深渍。
空气瞬间凝固。
陈执低头,看着那片污渍,声音低得近乎耳语:
“姐姐,你弄脏了我的毯子。”
他抬手,指尖沾了一点药汁,慢条斯理地抹在自己下唇。
“要罚。”
下一秒,轮椅忽然向前。
沈婉没站稳,被他带着跌坐在他腿上。
羊绒毯滑落,露出少年苍白的小腿——
上面布满针孔和淤青,像一幅凌乱的星图。
“别动。”陈执环住她腰,下巴搁在她肩窝,“让我抱一会儿,就一会儿。”
他声音轻颤,像是哀求,又像命令。
沈婉闻到他发间淡淡的消毒水味,心脏像被一只手攥住。
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
陈南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刚洗完澡的沙哑:
“婉婉,你在里面吗?”
沈婉浑身一僵。
陈执却笑了,唇贴着她耳廓,用气音说:
“姐姐,你说……哥哥要是进来,看见你这样坐在我腿上,会不会疯?”
沈婉伸手去推轮椅,想站起来。
陈执却更快,一手扣住她后颈,一手按下轮椅上的某个按钮。
“咔哒”一声,门锁自动反扣。
“阿执!”沈婉低喝。
少年却用额头抵住她,声音黏腻得像化开的糖:
“嘘——别让他听见。这是我们的秘密。”
门外,陈南又敲了三下。
“婉婉?”
无人应答。
片刻后,脚步声远去。
沈婉松了口气,却听见陈执低低的笑声。
“姐姐,你心跳得好快。”
他指尖按在她胸口,像按在一只濒死的鸟上。
“是因为我,还是因为哥哥?”
沈婉抓住他手腕,第一次用命令的语气:
“陈执,放开。”
少年看着她,眼神忽然变得极冷。
“姐姐,你以前不会这样对我说话。”
他松开手,轮椅后退,与她拉开距离。
“你走吧。”
声音轻得像尘埃。
沈婉起身,走到门口,却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回头,陈执连人带轮椅倒在地上,毯子彻底滑落。
少年蜷缩着,手指死死按住腹部,指缝间渗出暗红色的血。
“阿执!”
沈婉冲回去,跪在他身边。
血从他病号服里渗出来,像一朵迅速绽放的罂粟。
“没事……”陈执咬牙,额头全是冷汗,“老毛病。”
沈婉去按呼叫铃,却被他抓住手。
“别叫人来。”
“你会死的!”
“死了也好。”少年笑,眼神涣散,“死了,你就只记得我现在的样子。”
沈婉眼眶发红,撕下裙摆给他按住伤口。
“陈执,你别发疯。”
少年却用带血的手指,在她腕内侧画了一个小小的“婉”字。
“姐姐,你是我的药。”
“也是我的毒。”
二十分钟后,家庭医生和护士鱼贯而入。
陈南也来了,身上带着外面雨水的寒气。
他一眼看见沈婉旗袍下摆的血,瞳孔骤缩。
“怎么回事?”
沈婉摇头,声音疲惫:“他胃出血。”
陈南看向弟弟,眼神冷得像冰。
陈执躺在床上,脸色白得透明,却还冲哥哥笑。
“哥,别这么看我。”
“我只是……太想姐姐了。”
回廊尽头,沈婉靠在墙上,手指还在发抖。
陈南走过来,递给她一块手帕。
“去洗个澡,换身衣服。”
沈婉没接,只是低声问:“陈南,你当年出国前,为什么不带我走?”
男人沉默片刻,声音哑得不像话:
“因为那时候,我护不住你。”
沈婉抬眼,看见他眼底的红血丝。
“现在呢?”
陈南伸手,指腹擦过她腕内侧那个尚未干涸的血字。
“现在,谁碰你,我就让他死。”
深夜两点。
沈婉坐在自己房间,用酒精棉片狠狠擦那个“婉”字。
皮肤被擦得通红,血迹却像渗进真皮层,怎么也擦不掉。
窗外,雨停了。
月亮从乌云里钻出来,照在院中那棵老石榴树上。
树影投在窗棂,像无数只挣扎的手。
沈婉忽然想起 15 岁那年,陈执第一次发病。
他抓着她的手,哭着说:“姐姐,别丢下我。”
那时候,她以为那是依赖。
现在才知道,那是占有欲的雏形。
同一时刻,陈执的卧室。
少年躺在病床上,手里捏着一块染血的纱布。
他低头,轻轻嗅那上面的味道。
“姐姐……”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你只能是我的。”
月光下,他指尖的血迹像一枚小小的印章。
盖在名为“沈婉”的契约上,永不褪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