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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絮窝 ...

  •   黑衣少年的步伐很快,黑袍扫过带露的草叶,却没发出半点声响。
      他左肩的深色纹路在晨光里渐渐显露出形状——不是刺青,是类似鳞片的印记,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像某种沉睡的力量。
      “我叫夜珩。”少年忽然开口,声音比想象中低沉,“风絮是我师姐,她娘当年救过我。”
      他没解释自己的来历,只指着前方的山坳,“翻过那道坡就是‘絮窝’,混血儿们胆子小,见了你们的剑可能会怕,最好收起来。”
      砚宁依言将惊鸿剑归入鞘中,银线梅花的光泽隐入乌木鞘,果然见山坳里的炊烟顿了顿,像是有人在暗中窥探。
      阿禾赶紧把药篓往身前挪了挪,露出里面的护脉膏陶瓶:“我们是来送药的!苏师娘的药!”
      “苏师娘”三个字刚出口,山坳里突然跑出个梳双丫髻的小姑娘,羊角辫上系着红绒绳,像极了玄清宗药圃的孩子。
      “你说……苏师娘?”小姑娘的大眼睛瞪得溜圆,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梅干饼,“和这饼一个味的苏师娘?”
      夜珩的嘴角难得有了点弧度:“这是风絮的小徒弟,叫阿莓,跟着苏女修学过两年辨药。”
      阿莓扑到砚宁面前,鼻尖几乎要碰到她腰间的狐尾玉佩,突然“呀”了一声:“你有圣女佩!苏师娘说,戴这玉佩的人,是自己人!”她拽着砚宁的衣袖往山坳里跑,“风絮师姐在晒血梅干,她说等佩圣女佩的人来了,就把梅酒开封!”
      山坳里的景象渐渐展开在眼前:低矮的木屋依山而建,屋顶铺着茅草,墙角爬满了血梅藤蔓;混血儿们三三两两地忙碌着,狼耳少年在劈柴,蛇尾姑娘在晾草药,还有个长着鹿蹄的小童,正追着蝴蝶跑过石板路。
      他们看见砚宁时,起初有些警惕,但在阿莓喊出“圣女佩”后,眼神里渐渐生出好奇与暖意。
      风絮站在晒谷场的石碾旁,正指挥着几个半妖翻晒血梅干。
      她穿着粗布短打,狼尾随意地搭在身后,见了砚宁手里的半块玉佩,突然红了眼,手里的木耙“哐当”掉在地上:“这是……我师父的玉佩!”
      她快步上前,指尖颤抖地抚摸着裂痕处的朱砂梅,忽然屈膝要拜,被砚宁一把扶住。“师父说,若有天有人带着这玉佩来,定是来帮我们的。”风絮的声音哽咽,“她当年离开时,把种血梅的法子教给我,说‘等梅花开满谷,就没人再敢欺负你们了’。”
      晒谷场的草棚下,几个白发苍苍的老半妖正围着个陶罐,见风絮带客人来,纷纷招手:“是苏女修的女儿吧?快过来尝尝她当年酿的梅酒!”
      陶罐开封的瞬间,浓郁的酒香混着梅香弥漫开来,阿禾踮着脚往陶碗里倒酒,眼睛亮得像星星:“比玄清宗的果酒香十倍!”
      酒液入喉,先是微涩,而后涌上甘甜,砚宁忽然想起石婆婆的话——“苦过的日子,嚼嚼就化了”。
      她望着棚外忙碌的混血儿,看着他们脸上的笑容,忽然明白母亲为什么要留在万妖谷:这里没有“嫡系”与“杂种”的偏见,只有“一起种梅、一起酿酒”的寻常日子。
      “师父三年前还回来过一次。”风絮给砚宁续上酒,“她说要去裂心崖找一味药,能治混血儿的灵脉紊乱,还说等找到了,就带我们去无界城旧址,那里的土壤最适合种血梅。”
      她指着西北方的云雾,“裂心崖就在那片瘴气后面,据说崖底有座同心坛,是三族灵力交汇的地方,她要找的药,就长在坛边。”
      砚宁的心猛地一跳:母亲的手记里提过“同心坛”,说那里的“共生草”能调和人妖血脉,难道她去裂心崖,是为了给自己找药?
      “但她那次走后,就再也没回来。”风絮的声音低了些,“裂心崖的瘴气有‘蚀灵’之效,连妖族都不敢轻易靠近。
      我们派了好几次人去找,都被瘴气挡了回来,只在崖口捡到这个。”她从怀里掏出个绣帕,上面绣着半朵梅,正是砚宁狐尾玉佩上的纹样,只是边角沾着暗红色的污渍,像干涸的血迹。
      砚宁捏紧绣帕,指尖冰凉。母亲一定是出事了。
      “我要去裂心崖。”她抬头看向谢墨舟,眼里的坚定不容置疑,“不管是为了母亲,还是为了这些混血儿,我都必须去。”
      谢墨舟看向砚宁,眼底有涌动的微光:“我陪你去。”
      “我也去!”阿禾举起药篓,“我的护脉膏能防蚀灵瘴,说不定能帮上忙!”
      夜珩靠在草棚的柱子上,忽然开口:“裂心崖是魔族的地界,我熟。”他左肩的鳞纹泛着微光,“但那里有摄政王的驻军,他们最恨混血儿,见了你们的玄清宗令牌,怕是会直接动手。”
      风絮将绣帕轻轻叠好,塞进砚宁掌心,指尖触到她微凉的皮肤时,忽然叹了口气:“裂心崖凶险,而且还需穿过魔族地界,你们贸然前去,怕是连瘴气都穿不过。”
      她往西北方的云雾望了一眼,那里的灰雾像凝固的墨,连晨光都渗不进去,“我师父当年说过,青丘的灵狐一族有避瘴的法子,她的狐尾玉佩能引动青丘结界,或许你们该先去趟那里。”
      砚宁握着玉佩的手紧了紧,那玉佩上的裂痕还带着朱砂梅的余温,像母亲留在上面的气息。“青丘……是母亲的故乡?”她只在手记里见过这个名字,母亲总说那里的狐狸最会藏心事,连风都偷不走半句真话。
      “是。”风絮蹲下身,捡起地上的木耙,血梅干在石碾旁堆成小小的山,红得像凝固的霞。
      “我师父说,她离开青丘那年,正是漫山桃花落尽的时候,族里的老狐狸们都说,她带走了青丘最后一点暖意。你去看看吧,去闻闻那里的桃花香,或许能懂她为什么总把‘回家’挂在嘴边。”
      阿禾正抱着陶碗小口抿梅酒,闻言突然抬头:“青丘是不是有好多狐狸?”她想象着满山谷的白狐红狐,眼睛弯成了月牙,“听说狐狸都爱酿酒!”
      夜珩靠在柱子上,黑袍滑落露出半截小臂,那里的鳞片纹路比肩上更密,在光线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他听见“青丘”二字时,喉结几不可察地动了动,阿莓蹦蹦跳跳地跑过来,拽着他的袖子要梅干饼,却被鳞片烫得缩了手:“夜珩哥哥,你的鳞片又发烫了!”
      夜珩不动声色地将袖子拉好,指尖在鳞片上按了按,那处的纹路竟隐隐透出魔族特有的暗紫色。
      砚宁恰好抬头,瞥见那抹异色时心头微凝——玄清宗的典籍里说,魔族皇族的鳞片会随情绪变色,而夜珩身上的气息,分明比寻常魔族更凛冽。
      但风絮像是没看见,只拍了拍夜珩的肩:“你小时候在青丘待过半年,记得去结界的近路吧?”夜珩的眼神闪了闪,没点头也没摇头,倒是阿莓抢着说:“夜珩哥哥会画传送符!上次他画的符,让我瞬间从谷口到了晒谷场呢!”
      砚宁望着夜珩紧绷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人身上藏着太多秘密,但此刻他眼底的戒备里,分明掺着对混血儿们的护佑。或许就像风絮说的,身世如何又有什么要紧?
      至少此刻,他们是同路的。
      谢墨舟坐在草棚的另一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佩剑。
      方才砚宁说要去裂心崖时,他几乎是本能地接话要陪她去,直到看见她眼里的坚定映在酒液里,才惊觉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了半拍。
      他从小看着砚宁长大,看着她从刚入玄清宗时怯生生的小不点,长成如今能独当一面的模样。
      他习惯了护着她,习惯了在她练剑受伤时递上药,习惯了在她被师兄弟们打趣时替她解围。可方才她眼神坚定,说“不管是为了母亲,还是为了这些混血儿”时,他忽然发现,那份习惯里早已悄悄生了别的东西——是看见她红着眼眶时的心疼,是想到她可能身陷险境时的恐慌,是想把她护在身后,却又忍不住想看看她独自绽放的矛盾。
      “师兄在想什么?”砚宁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端着两碗梅酒,酒液里浮着几片血梅瓣,“风絮说这酒要趁凉喝,不然梅香会散。”
      谢墨舟接过酒碗,指尖碰到她的指腹,像被烫了似的缩了缩。
      他抬眼时,正撞见砚宁歪着头看他,阳光透过草棚的缝隙落在她睫毛上,投下浅浅的阴影,竟比玄清宗的月光还要柔和。
      “没什么,”他低声道,喉结滚了滚,“在想青丘的路,要不要提前画张舆图。”
      砚宁笑起来,眼角的朱砂痣像被梅酒染过:“风絮说青丘的路认不得舆图,要跟着狐狸留下的爪印走。”她仰头喝了口酒,舌尖沾着点甜,“不过有夜珩在,应该不会迷路吧?”
      谢墨舟望着她唇边的酒渍,忽然想伸手替她擦掉,指尖刚抬起又硬生生按下去。他别过脸,假装看远处劈柴的狼耳少年:“他……未必可靠。”
      砚宁挑了挑眉:“可他是风絮师姐信任的人。”她顿了顿,忽然凑近了些,声音压得低低的,“师兄是不是觉得他身上有魔族气息?我也觉得,但混血儿们好像都不在意。”她晃了晃酒碗,梅瓣在碗底打着转,“或许这世上的好坏,本就不是按种族分的。”
      谢墨舟没说话,只看着她被风吹起的发丝,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像泡在酒里的梅瓣,慢慢舒展开来。原来有些感情,藏得再深,也会在某个寻常的午后,被一句闲话、一缕风、一碗酒,悄悄勾出来。
      接下来的几日,砚宁和谢墨舟便留在了絮窝。这里的日子过得慢,像山坳里流淌的溪水,带着草木的清香。
      天刚蒙蒙亮时,血梅藤蔓上的露水还没干,阿莓就会举着梅干饼来敲他们住的木屋门。“砚宁姐姐,谢哥哥,去采晨露啦!”小姑娘的羊角辫上总沾着花瓣,说话时带着饼屑的甜香,“苏师娘说,血梅的晨露能明目,对练剑的人最好!”
      砚宁便跟着她去山谷深处,踩着沾露的青草,看蛇尾姑娘用玉瓶接露水,看鹿蹄小童把露珠串成项链。谢墨舟通常会跟在后面,背着剑,手里提着个竹篮,里面装着砚宁爱吃的酸梅干。有时砚宁采露时差点滑倒,他总能眼疾手快地扶住她,掌心贴在她腰上,感受到她身体瞬间的僵硬,然后假装若无其事地松开,耳根却悄悄红了。
      白日里,他们会帮着混血儿们干活。谢墨舟跟着狼耳少年劈柴,他的剑法用在劈柴上,快得几乎出了残影,惹得几个半妖拍着手叫好。狼耳少年起初不服气,非要跟他比谁劈的柴更整齐,最后蹲在柴堆旁认输:“玄清宗的剑修,连劈柴都这么讲究?”
      砚宁则跟着风絮晒血梅干。她学不会用木耙翻晒,总把梅干弄碎,风絮便笑着把木耙抢过去:“还是我来吧,你呀,跟师父一样,手笨得很。”她边翻梅干边说,“我师父当年晒梅干,总把最红的那几片偷偷塞给我,说‘阿絮要多吃点,长得更高的才不会被欺负’。”
      阿禾成了药圃的常客。蛇尾姑娘教她辨认瘴气里长的毒草,长着鹰爪的老半妖教她用鹿蹄草做驱蚊香。她的药篓每天都装得满满当当,晚上就坐在油灯下,把新学的药方抄在本子上,边抄边念叨:“等回了玄清宗,要把这些药都种在药圃里,给师兄弟们防蚊虫。”
      夜珩总是独来独往。他大多时候待在山坳最深处的瀑布边,黑袍被水汽打湿,贴在身上,能看见脊背处凸起的鳞甲轮廓。有时阿莓会跑去找他,举着新酿的梅酒:“夜珩哥哥,尝尝这个!风絮师姐说比上次的甜!”他会接过酒坛,却很少喝,只放在一旁,看着阿莓追着蝴蝶跑远。
      有天傍晚,砚宁去瀑布边洗帕子,撞见夜珩正在石壁上刻东西。火光里,他左肩的鳞纹亮得惊人,石壁上刻的不是字,是朵残缺的梅花,花瓣上还沾着未干的血——是他自己的血。“这是……”砚宁忍不住开口。
      夜珩手一顿,迅速用黑袍遮住石壁,转身时脸上没什么表情:“没什么。”他看了眼砚宁手里的帕子,上面绣着半朵梅,和他刻的图案竟有几分像,“青丘的路,我想起来了。明日一早动身,趁早走能避开瘴气带。”
      砚宁没再追问。她知道每个人心里都有不愿说的事,就像她没告诉谢墨舟,母亲的手记里,夹着片青丘的桃花瓣,上面写着“阿珩,等我回来”。
      那天晚上,絮窝的混血儿们聚在晒谷场,燃起了篝火。蛇尾姑娘弹着骨琴,狼耳少年唱着不知名的调子,长着鹿蹄的小童围着篝火转圈,羊角辫上的红绒绳像团跳动的火苗。
      风絮把新酿的梅酒倒在粗陶碗里,挨个递给大家。轮到砚宁时,她忽然举杯:“这碗敬师父,愿她无论在哪,都能闻见血梅香。”
      所有人都跟着举杯,陶碗碰撞的声音在山坳里回荡。阿禾喝得脸颊通红,抱着蛇尾姑娘的尾巴不放:“等找到苏女修,我要跟她学做梅干饼!”
      谢墨舟坐在砚宁身边,看着她被火光映红的脸,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很好。没有宗门的规矩,没有血脉。的偏见,只有篝火、梅酒和身边的人。他悄悄往砚宁那边挪了挪,肩膀几乎要碰到她的肩膀,心里盼着这篝火能烧得久一点,再久一点。
      砚宁感觉到他的靠近,侧头看他时,正撞见他来不及收回的目光。四目相对的瞬间,谢墨舟像被抓包的小孩,慌忙看向篝火,耳根红得像血梅。砚宁忍不住笑了,往他碗里倒了些梅酒:“师兄,尝尝这个,风絮说后劲大。”
      谢墨舟接过酒碗,指尖微颤:“你少喝点。”
      “知道啦,师兄。”砚宁拖长了调子,故意逗他,“不过有师兄在,就算喝醉了也不怕吧?”
      谢墨舟的心像被梅酒泡软了,他望着她亮晶晶的眼睛,鬼使神差地说了句:“嗯,不怕。”
      篝火渐渐小了下去,混血儿们三三两两地回了木屋。风絮抱着个装满血梅干的布包走过来,塞到砚宁手里:“青丘的狐狸爱吃这个,路上带着,说不定能引它们来带路。”她又递给谢墨舟一把匕首,“这是用蛇蜕的鳞做的,能防瘴气,比护脉膏管用。”最后给了阿禾个香囊,“里面是驱蚊的草药,青丘的蚊子比絮窝的凶。”
      阿禾捏着香囊,鼻尖有点酸:“风絮姑娘,我们会回来的。”
      风絮笑起来,眼角的细纹里盛着月光:“等你们带着师父回来,我把最陈的梅酒拿出来,咱们再围着篝火喝个痛快。”
      夜珩不知何时站在了谷口,黑袍在夜风里飘动:“该走了。”他左肩的鳞纹在月光下泛着暗紫色,像藏着片小小的夜空,“再晚,青丘的结界就要关了。”
      砚宁把血梅干揣进怀里,摸了摸腰间的狐尾玉佩,那里还留着母亲的温度。谢墨舟握紧了手里的匕首,看了眼身边的砚宁,她的侧脸在月光下像块温润的玉。阿禾背着药篓,里面装满了护脉膏和新采的草药,一步三回头地望着絮窝的灯火。
      “走吧。”砚宁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满是血梅的甜香,“去青丘。”
      三人跟着夜珩往谷外走,身后的山坳渐渐被夜色吞没,只有晒谷场的篝火还亮着,像颗不肯熄灭的星。阿莓站在木屋门口,举着红绒绳扎的灯笼,声音被风吹得老远:“要早点回来呀!我等着喝梅酒呢!”
      砚宁回头挥了挥手,看见风絮站在石碾旁,狼尾在月光下闪着银辉。她忽然想起母亲手记里的话:“有些地方,去过一次,就成了故乡。”或许絮窝于她,就是这样的地方。
      夜珩的脚步很快,黑袍扫过带露的草叶,还是没发出半点声响。砚宁走在中间,左边是谢墨舟,右边是阿禾,三人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早就注定要走同一条路。
      谢墨舟的目光时不时落在砚宁身上,看她被露水打湿的裙角,看她握玉佩的手指,看她偶尔抬头望月亮时,眼里闪烁的光。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青丘的方向,有狐狸的叫声传来,清越得像铃铛。砚宁加快了脚步,狐尾玉佩在腰间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像在回应着什么。前路或许有瘴气,有魔族,有未知的凶险,但此刻她的心里,只有期待——期待着青丘的桃花,期待着母亲的踪迹,期待着那些藏在时光里的秘密,能在故乡的风中,慢慢揭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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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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