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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相处 ...

  •   青丘的雪后清晨,空气里浮动着雪梅与冻土混合的清冽气息。砚宁踩着檐下滴落的冰棱水往东南坡走,鞋底下的积雪被踩得紧实,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恰好应和着远处传来的铁器撞击声——玄夜的队伍已经在渠边忙活了,铁锨铲开冻土的闷响,石头与石板碰撞的脆响,还有黑狐族子弟偶尔的吆喝声,隔着雪梅林织成一张细密的网。
      快到坡底时,听见玄夜的怒吼陡然拔高,混着什么东西砸在地上的钝响。砚宁加快脚步绕过去,正见玄夜一脚踹在块半人高的巨石上,石面上凿着十几个深浅不一的坑,边缘还嵌着半截断了的铁锨木柄。他的指关节蹭破了皮,渗着血珠,却浑然不觉,只红着眼眶瞪那石头,像在跟谁赌气。
      “凿了三天!三天都凿不开!”他踹得太用力,自己踉跄了一下,被身后的黑狐少年扶住,“耽误了铺渠的时辰,那几株血梅苗……”话说到一半,忽然卡住,耳根泛起可疑的红,猛地别过头去看雪梅林,像是怕被谁听见。
      砚宁这才注意到,巨石旁堆着十几个巴掌大的冰块,每块冰里都冻着株血梅苗,嫩芽被冰晶裹着,还保持着鲜活的翠色。显然是他怕苗株受冻,特意用狐火裹着冰块保存的,冰壳上隐约能看见黑狐族特有的暗纹,是他用灵力护着的痕迹。
      “让开。”谢墨舟的声音从坡下传来时,带着点刚睡醒的低哑。他提着柄玄铁凿子站在晨光里,玄色衣袍的下摆沾了些雪沫,腰间挂着的裂土符黄纸边缘有些发黑,像是昨夜就用过。走到巨石前,他没看玄夜,只抬手将凿子按在石面最薄的地方,指尖凝起一层淡淡的白光,那是玄清宗的破妄诀,专破硬物,却极耗灵力。
      “你疯了?”玄夜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指腹蹭过他冰凉的袖口,“这是玄铁母,硬得很,你这点灵力……”
      谢墨舟没说话,只是轻轻挣开他的手。白光在凿子顶端聚成一点,落在石面的瞬间,“咔嚓”一声脆响,巨石竟从中间裂开道缝隙。他顺着缝隙又补了三凿,每一下都精准落在石纹最松处,末了收势时,指尖的白光淡了许多,鬓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却依旧挺直着脊背。
      玄夜看着裂成两半的巨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从怀里掏出个布包,往谢墨舟手里一塞。是黑狐族特制的凝神丹,用北荒的暖石捂着,还带着点温度。“……浪费灵力。”他丢下这句,转身招呼子弟们搬石头,黑袍扫过雪地时,步伐比往日快了些。
      谢墨舟捏着布包站在原地,指尖触到暖石的温度,忽然抬头往坡上看。砚宁正站在那丛血梅苗旁,手里捏着块刚捡的冰,冰里的嫩芽正微微颤动。四目相对的刹那,他像被烫到似的移开目光,将布包塞进袖中,转身去看渠底的石板,耳尖却悄悄漫上点红。
      午后的阳光难得暖些,砚宁抱着整理好的灵力谱往藏书阁去,路过落梅池时,见谢墨舟正蹲在池边的柳树下。他手里拿着根细麻绳,正往秋千的木架上缠,绳头穿过褪色的红绸时,动作放得极轻,像是怕碰散了上面的旧痕。
      “这绳子快磨断了。”砚宁走过去,看见麻绳的接口处已经起了毛,“青绥说找个木匠来修,你怎么自己动手了?”
      谢墨舟的手指顿了顿,麻绳在木架上绕出个整齐的圈。“木匠在修渠那边帮忙。”他声音平平的,目光落在秋千板上——那里刻着两个模糊的小字,是月瑶和苍梧珩的名字,被岁月磨得快要看不清了。他从袖中摸出块细砂纸,蘸了点池里的清水,轻轻打磨着字迹,动作专注得像在做什么要紧事。
      砚宁蹲在他身边,看着水珠顺着砂纸渗进木头纹路里,那些模糊的笔画竟慢慢清晰起来。“我母亲说,这秋千是父亲亲手刨的木板,每道纹路里都浸过落梅池的水,所以不怕冻。”她捡起片落在秋千上的雪梅瓣,放在字迹旁边,“你看,这样就像他们还坐在这儿看花。”
      谢墨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花瓣的粉白映着木头上的深褐,倒真有几分相映成趣的意思。他没说话,只是将砂纸换了个方向,避开那两个字,去打磨边缘的毛刺,指尖偶尔碰到她放在木板上的手背,像触到温水似的,极快地缩了回去,却在她没注意时,悄悄将砂纸往她那边推了推。
      池里的银鱼忽然跳出水面,溅起的水珠落在谢墨舟的发梢。他抬手拂去时,砚宁看见他耳后别着朵小小的雪梅,花瓣上还沾着点池水,想来是刚才俯身打磨时不小心沾上的。她刚要提醒,他已经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木屑,语气依旧淡淡的:“走吧,雪姬该等急了。”
      往藏书阁去的路上,要经过一片背阴的石阶,雪水融化后结了层薄冰,滑得厉害。谢墨舟走在前面,每踏下一级台阶,指尖就会弹出一点极淡的白光,落在冰面上,瞬间凝成细小的冰花——这样踩上去就不容易打滑了。他做得极自然,仿佛只是随手拂去落在台阶上的雪,直到看见砚宁安全走过最后一级,才收回手,袖口遮住了指尖残留的白气。
      藏书阁里,雪姬正趴在案前翻找什么,雪白的狐尾卷着支狼毫笔,在纸上画着些奇怪的符号。见两人进来,她抬了抬下巴,指着墙角的木箱:“刚找到月瑶姨母的药箱,里面有些奇怪的草,你们帮着认认?”
      箱子里铺着块深蓝色的绒布,上面摆着十几个小瓷瓶,标签大多已经褪色。砚宁拿起个刻着“护心草”的瓶子,刚打开,就闻到股熟悉的清香——是谢墨舟常用的那种凝神香,只是淡了许多。“这草混着雪梅蕊晒干,能安神。”她忽然想起夜里听见过的翻书声,“你……”
      话没说完,就见谢墨舟正拿着个空瓶发呆。那瓶子上画着株血梅,花瓣的颜色极深,像是用朱砂反复涂过的。他的指尖轻轻摩挲着瓶底,那里刻着个极小的“珩”字——是苍梧珩的名字。
      “这是当年苍梧先生用来装‘同心散’的。”雪姬凑过来看了眼,尾巴尖扫过谢墨舟的手背,“据说人妖两族灵力相冲时,抹一点在眉心,就能暂时相融。月瑶姨母总说,这散剂名字起得好,‘同心’,不在族类,在心。”
      谢墨舟把瓶子放回绒布上,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他转身去翻案上的典籍,指尖划过《玄清宗戒律》时,停顿了一瞬——那页关于“禁与异族私相授受”的条文旁,不知何时多了片压平的雪梅瓣,边缘还沾着点极淡的朱砂印,像是从哪个瓶子上蹭下来的。
      傍晚回浣尘居时,砚宁在门口的雪堆里发现个小小的竹篮。里面是几包刚炒好的梅干,用棉纸包着,纸上画着歪歪扭扭的梅花——是玄夜的笔迹。篮子底下压着张字条,墨迹有些晕开:“渠边的土松了,苗能扎根了。”
      谢墨舟蹲下身,把梅干放进窗台上的陶罐里。他的手指碰到篮底时,摸出个硬硬的东西——是块玄清宗的灵玉,边角被打磨得圆润,显然是特意处理过的。他没说话,只是将灵玉埋进院角的血梅苗旁边,埋得很深,只露出一点玉色的尖角,像颗藏在土里的星子。
      夜色渐浓,雪又开始下了,落在窗纸上,发出细碎的声响。砚宁坐在灯下翻看母亲的培育记,忽然发现夹在里面的一页纸上,有片压平的雪梅瓣。花瓣背面用极浅的笔迹写着行字,是谢墨舟的字迹:“冻土下三寸,有暖流。”
      她想起白日里他凿开的玄铁母,想起他缠好的秋千绳,想起他在冰面上凝成的冰花,想起这埋在土里的灵玉。窗外的雪还在下,远处传来渠边偶尔响起的敲打声,想来是玄夜带着人在赶工。风从梅树梢头掠过,带来淡淡的梅香,混着屋里炭盆的暖意,竟让人觉得这青丘的寒夜,也没那么难熬了。
      砚宁把那片梅瓣夹回培育记里,指尖划过母亲写的那句“根扎得深,花才开得久”。或许真的是这样,无论是血梅苗在冻土下悄悄伸展的根须,还是那些藏在争执、沉默、不经意间的牵挂,都在慢慢往深处扎,等到来年春天,总会有什么,在无人知晓的地方,悄悄发了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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