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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祠堂的黑布 云峥见祠堂 ...

  •   巳时的日头正烈,晒得祠堂门前的石狮子泛出白花花的光。云峥拎着半桶清水站在阶下,看着父亲云鹤推开那扇厚重的朱漆木门——门轴发出“吱呀”的呻吟,像是承载了太多岁月的重量。门内飘出一股陈旧的檀香,混着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时竟带着几分凉意,与门外的暑气格格不入。

      “进来吧,把供桌擦干净些。”云鹤的声音在祠堂里回荡,带着一种不同于平日的肃穆。他今日换了身玄色常服,领口绣着暗金色的云纹,平日里总是带着笑意的嘴角此刻抿成一条直线,连鬓角的银丝都显得格外清晰。

      云峥应了声,拎着水桶跨过门槛。祠堂比他记忆中更幽深,正中央的供桌上摆着三排牌位,最上方那块紫檀木牌位上,“云氏列祖列宗”六个金字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供桌前的青铜香炉里插着三炷香,青烟笔直地往上飘,到房梁处才缓缓散开,在蛛网间缠绕成丝。

      “左边的烛台积了灰,用布擦仔细些。”云鹤正站在供桌左侧的架子前,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一个青瓷瓶。那瓶子云峥认得,是去年寒食节时,他和云婕一起给父亲选的,瓶身上画着“松鹤延年”的图案,此刻却被父亲用来插了一束干枯的艾草——艾草的颜色发黑,显然放了有些年头。

      云峥拿起抹布,刚碰到左边的烛台,指尖就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他低头看去,发现烛台底座的缝隙里卡着半片蝴蝶翅膀,翅尖泛着淡淡的蓝色,像是被人硬生生扯下来的。他想起云婕的逐影鞭上也缀着蓝色的蝴蝶饰,心里一动,刚想把翅膀拈起来,就听父亲沉声道:“专心做事。”

      他赶紧收回手,用湿布仔细擦拭烛台。木质的烛台边缘已经磨得光滑,上面刻着细密的玫瑰花纹,与他落音笛上的雕花如出一辙。擦到第三圈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供桌最右侧的角落,立着一块半人高的石碑,碑身被一块厚重的黑布罩着,布角垂到地上,沾着些暗红色的印记,像是干涸的血迹。

      那黑布很旧,边缘已经磨损出毛边,却洗得异常干净,连褶皱里都看不见灰尘。最奇怪的是,黑布并非随意搭在石碑上,而是用细麻绳紧紧捆着,绳结打得异常复杂,在碑顶交叉成一个“十”字,绳子勒进布面的痕迹深得像是嵌进了石碑里。

      “父亲,这块碑怎么……”云峥忍不住开口。

      “不该问的别问。”云鹤的声音陡然转厉,手里的青瓷瓶差点脱手。他深吸一口气,将瓶子放回架子,转身时脸色已恢复平静,只是眼底的红血丝藏不住,“祠堂里的东西,自有规矩,你照做便是。”

      云峥低下头,继续擦供桌,心里却像被猫爪挠着。他在云府住了十六年,来过祠堂不下百次,从未见过这块石碑。去年祭祖时供桌右侧还是空着的,难不成是这半年里新立的?可谁家立碑会用黑布罩着,还用绳子捆得这么严实?

      他偷偷抬眼,目光刚落在黑布上,就看见布面靠近底部的地方有个破洞,破洞后面隐隐露出两个字的边角——左边那个字像是“反”,右边的字带着个“饣”旁,组合起来……像是“反噬”?

      心脏猛地一跳,手里的抹布“啪嗒”掉在地上。

      “怎么了?”云鹤立刻看过来。

      “没、没事。”云峥慌忙捡起抹布,指尖却在发抖。他想起三年前跟着父亲去参加族中大典,曾在长老们的闲谈中听过“反噬”二字,当时长老们说的是“术法过强则易遭反噬”,难道这块石碑,和术法反噬有关?

      他不敢再想,加快速度擦完供桌,又拎着水桶去冲洗地面。祠堂的青石板地面坑坑洼洼,缝隙里长满了青苔,水泼上去时,竟泛起一层淡淡的黑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污染过。他顺着水流往供桌底下看,赫然发现黑布的边缘浸在水里,那暗红色的印记遇水后竟慢慢晕开,在地上连成一道蜿蜒的线,像是一条凝固的血蛇。

      “父亲,水快用完了,我再去提一桶。”他想借机出去透透气,胸口闷得发慌。

      “不必了,剩下的我来收拾。”云鹤挥挥手,目光始终没离开那块被黑布罩着的石碑,“你先回去吧,记得把祠堂门关上。”

      云峥如蒙大赦,转身就往外走。跨过门槛时,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父亲正站在黑布前,背对着他,肩膀微微颤抖,玄色的衣摆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只收拢翅膀的蝙蝠。而那块被黑布罩着的石碑,不知是不是错觉,竟像是轻轻晃动了一下,布面上的绳结突然绷紧,发出“咯吱”的轻响。

      他赶紧关上门,祠堂里的檀香和凉意被隔绝在门后,可后背的冷汗却顺着脊椎往下淌。走到庭院时,他撞见张妈端着一碟刚做好的绿豆糕,见了他便笑道:“少爷这是怎么了?脸这么白,快吃块糕歇会儿。”

      “张妈,祠堂里什么时候多了块石碑啊?”他接过绿豆糕,指尖冰凉。

      张妈的笑容僵了一下,眼神躲闪:“老奴、老奴也不清楚,祠堂的事,都是老爷亲自打理的。”她把碟子往他手里一塞,转身就往厨房走,脚步快得像是在逃命。

      云峥捏着那块绿豆糕,糕点的甜香也压不住心里的疑云。张妈在云家待了三十年,从来都不会对他撒谎,她这副样子,分明是知道些什么,却又不敢说。

      这天夜里,云峥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格子状的影子,像极了祠堂里那块被黑布罩着的石碑。他索性披了件外衣,坐在书桌前翻看《云氏术法录》,翻到“反噬篇”时,指尖停在一行字上:“血脉相连者,若能力相冲,轻则伤及己身,重则祸及宗族,是为反噬之最。”

      “哥,你睡了吗?”

      窗棂突然被轻轻敲了两下,云婕的声音带着几分鬼祟。

      云峥拉开窗户,就见妹妹穿着一身夜行衣,蹲在窗台上,手里还抓着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你怎么来了?这么晚不睡觉。”

      “我睡不着,给你带了点好东西。”云婕神秘兮兮地跳进来,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打开一看,是两只烤得金黄的鸡翅,“厨房偷的,张妈今天烤的,可香了。”

      云峥无奈地摇摇头,拿了只鸡翅:“你又闯什么祸了?”

      “我哪有闯祸。”云婕啃着鸡翅,含糊道,“我就是……晚上睡不着,去屋顶练了会儿鞭子。”

      云峥知道,她所谓的“练鞭子”,其实是去偷听父亲和长老们谈话。这丫头从小就好奇心重,尤其对家族里那些讳莫如深的事格外上心。

      “对了,”云婕突然凑近,压低声音,“你今天是不是去祠堂了?”

      云峥心里一动:“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你进去了。”她往门口看了一眼,确定没人后才继续说,“你有没有看到……供桌旁边那块被黑布罩着的石碑?”

      “看到了,你也见过?”

      “何止见过。”云婕的眼神突然变得有些发直,啃鸡翅的动作也停了,“上个月十五,我起夜时看见父亲去祠堂,就偷偷跟了过去。那天月亮特别亮,祠堂的窗户没关严,我就趴在窗台上看……”

      她的声音开始发颤,像是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我看见父亲把黑布解开了一半,石碑上刻着好多花纹,左边是一大丛玫瑰,右边是好多蝴蝶,玫瑰的刺缠着蝴蝶的翅膀,看着……看着特别吓人。”

      云峥的心沉了下去:“你看清楚了?”

      “千真万确!”云婕用力点头,“而且……而且父亲在石碑前摆了个香炉,他点了三炷香,香炉里的灰不是往上飘的,是往下沉的,沉到地上就变成了黑烟,像蛇一样缠在石碑上,那些玫瑰和蝴蝶的花纹,在黑烟里好像活过来了,玫瑰在动,蝴蝶在挣扎……”

      她突然打了个寒颤,往云峥身边靠了靠:“我当时吓得差点叫出声,赶紧捂住嘴。父亲好像察觉到什么,突然回头看窗户,我吓得滚下窗台,跑回房时腿都软了。”

      云峥握住妹妹冰凉的手,指尖竟也有些发抖。玫瑰缠蝴蝶的图案,黑烟般的香灰,还有石碑上隐约露出的“反噬”二字……这些碎片拼在一起,像一张无形的网,让他喘不过气。

      “你说,那石碑上的图案,会不会和我们有关?”云婕的声音带着哭腔,“我练鞭的时候,总觉得鞭子上的蝴蝶好像很怕什么东西,有时候挥出去,鞭梢会自己发抖。还有你的玫瑰,上次在庭院里吹笛,有片花瓣突然枯了,你还记得吗?”

      云峥当然记得。那是半个月前的事,他吹笛时一片红玫瑰花瓣突然变得焦黑,像被火烤过一样,当时只当是花本身的问题,现在想来,或许并非偶然。

      “别胡思乱想。”他拍了拍妹妹的背,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父亲做事自有道理,或许那石碑只是用来镇宅的,没什么好怕的。”

      “真的吗?”云婕抬头看他,眼里满是不安。

      “真的。”他肯定地点头,心里却没底。他想起母亲腕间的玉镯,想起妹妹颈间的骨哨,想起父亲在早膳时说的“平衡”,还有石碑上的玫瑰与蝴蝶……这些线索像散落的珠子,他隐约觉得它们能串成一条线,可线的另一头,连接着的是什么?

      “对了,”云婕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个东西递给云峥,“这个给你。”

      那是一片用琉璃封起来的蝴蝶翅膀,翅尖泛着淡淡的蓝色,正是云峥早上在烛台底座发现的那半片。

      “你从哪弄来的?”

      “上次在祠堂窗台上捡的。”云婕挠挠头,“看着好看就收起来了,总觉得和我的鞭子有点像。哥,你是用玫瑰术法的,会不会认识这翅膀?”

      云峥捏着那片琉璃封着的翅膀,月光透过琉璃照进来,在掌心投下细碎的蓝光。翅膀的纹路清晰可见,翅根处有个极小的缺口,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破的——比如玫瑰的刺。

      他忽然想起云婕说的,石碑上玫瑰的刺缠着蝴蝶的翅膀。

      “可能就是普通的蝴蝶吧。”他把翅膀还给妹妹,声音有些干涩,“时间不早了,你快回去睡吧,明天还要练鞭呢。”

      云婕点点头,又叮嘱道:“哥,要是你再去祠堂,千万别碰那块黑布,我总觉得……那布下面的东西,不是好兆头。”

      她走后,云峥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的月亮,手里还残留着琉璃的凉意。祠堂里的黑布,石碑上的图案,黑烟般的香灰,还有这片破损的蝴蝶翅膀……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一个模糊的画面:玫瑰疯狂生长,尖刺缠绕着蝴蝶,黑烟从地底冒出,将两者一同吞噬。

      “反噬……”他低声念着这两个字,后背的冷汗又冒了出来。

      这时,远处的祠堂方向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异响,像是有什么东西碎裂了。云峥猛地站起来,想去看看,可脚刚迈出一步,又硬生生停住——他不敢。

      夜风吹过庭院,带来玫瑰的香气,却驱散不了房间里的寒意。他走到窗边,看着祠堂的方向,那里一片漆黑,只有月光洒在朱漆木门上,泛着冷寂的光。

      他不知道,在他看不见的祠堂里,那块被黑布罩着的石碑前,云鹤正跪在地上,香炉里的香已经燃尽,香灰堆积成小山,而那些黑色的烟雾,正顺着黑布的破洞,一点点渗进石碑的纹路里。石碑上的玫瑰与蝴蝶,在黑烟中愈发清晰,玫瑰的刺上,似乎沾着什么红色的东西,像血。

      云鹤抬起头,看着黑布罩着的石碑,声音嘶哑地低语:“父亲,儿子无能,护不住他们……这反噬,终究还是要来了吗?”

      黑布突然剧烈地晃动起来,绳结“嘣”地一声断裂,露出的石碑上,“反噬”二字在昏暗的光线下,竟像是在缓缓流淌,变成了暗红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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